再次睁眼,眼前又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理寻试探性地抬手,指尖立刻触到冰冷、粗粝的板壁;脚尖稍伸,又撞上另一侧硬墙。
上下左右,全是封死的边界,连空气都被切成阴冷的方块。
怎么回事?又在做梦吗?
可触感如此真实,空间这般逼仄——简直就像被关进了一口密不透风的棺材里。
没有任何声响,也感知不到其他气息。时间在死寂中流逝,理寻渐渐感到呼吸困难,窒息般的压抑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紧紧包裹。
她喉头发紧,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铃!邪见!”
“杀生丸!”
喊声在密闭里反弹,震得耳膜生疼,却传不出一丝回响。
如此真实的梦……会不会真的窒息而死?
理寻咬唇,一丝血腥味在口腔炸开疼,痛清晰得令人绝望。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会疼?
如果这不是梦……谁会把我关进棺材?
忽然,一丝微光漏进来,像刀尖划破黑布。
理寻透过那道缝隙,勉强看清外面是一间昏暗的现代风格房间。
“哼,我绝不会同意你和森也在一起。他根本配不上我们控灵师一族。”苍老的男声响起,带着明显的喘息,语气里满是责备与失望。
这声音……理寻听着有几分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声音的主人是谁。
紧接着,一个身穿和服、留着卷发的女人被猛地推进房间。房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光线再次暗了下去。
理寻注意到,女人的小腹已有微微隆起的弧度。她蜷缩在墙边,脸上泪痕未干,惊惶的神色显得格外脆弱。
理寻试着朝她呼唤:“你是谁?能放我出去吗?”
对方毫无反应,仿佛根本听不见。理寻只能紧贴着那道缝隙,眼睁睁看着女人的呼吸在时间流逝中逐渐微弱下去。
直到视线被一片刺目的鲜红浸染——那个女人身下,渐渐蔓延开暗沉的血迹
理寻心头一紧,奋力拍打起眼前的障碍物:“来人!救命!有没有人在!放我出去!”
砰砰声响,一声高过一声,血却越流越多,直到视野被染成一片赤红。
终于,房门被踹开。一个年轻的男人踉跄着冲了进来,他浑身伤痕累累,脸上血迹斑斑。目光触及倒在地上的女人时,脸色瞬间惨白。
“葵音……葵音!”
理寻看着男人跪倒在地,泪水混着脸上的血污滚落。就在那一瞬,她忽然感觉自己从那道缝隙中被“抽”了出去,顺着漏进的光猛然冲向外面。
紧接着,视线再度被黑暗吞噬。她在无尽的黑暗中不断下坠……
像溺水,又像坠崖。
窒息无声、无光、连痛呼都发不出。
谁来……救我……
理寻再度陷入噩梦之中。
与先前一样,她唇间溢出细碎而痛苦的低吟,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去,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杀生丸面无表情的睁开双眼,金瞳在暗处一闪,起身,如一片无声落下的雪,轻飘飘地停在了理寻身侧。
她正靠在阿哞身上,眉头紧锁,神色痛苦。忽然,那只无意识的手抬了起来,指尖微微发颤,彷佛想在虚空中抓住什么。
梦魇。
人类竟能被虚幻逼到如此境地——弱小得可笑。
杀生丸漠然移开目光,并未理会那只伸向他的手。就在转身的刹那,腰间天生牙却莫名地、极轻地脉动了一下。而那个人类带着哭腔的呢喃,也低低地钻入他耳中。
“父亲……为什么……要丢下我……”
泪从紧闭的眼角滚落,滑过苍白的面颊,无声坠入衣襟。
“父亲……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
杀生丸的眼睫低垂,夜色掩去眸底所有情绪。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只仍在空中徒劳抓握的手,片刻沉默后,缓缓将天生牙横放在她掌心。
银光一闪,白影又归于树下静坐。夜风拂过林间,也悄然抚平了某个急促而焦灼的呼吸。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一般。
只是心里……似乎有某个角落,无声地松动了一线。
同样对父亲有执念的人……
第二天清晨,理寻从睡梦中醒来,迷迷糊糊觉得怀里的触感不对,不是铃柔软的身子,而是...冰冷坚硬的……天生牙?!
理寻:“???”
杀生丸的刀为什么会在自己怀里?!
她猛地坐起,看见铃坐在一旁乖乖看着她,见她醒了,眼睛弯了弯。
“铃,发生了什么?”她脑袋冒出无数问号。
铃摇摇头:“铃早上醒来的时候,就在阿哞背上啦。然后看见理寻姐姐抱着杀生丸少爷的刀。”
理寻内心瞬间闪过无数种可能,其中最惊悚的一种就是自己昨夜梦游,去强抢了他的天生牙然后杀生丸等着早上再来收拾她……
她立刻环顾四周。
杀生丸不在!
她旋风般爬起,把杀生丸昨晚靠过的树、旁边的树、再旁边的树都飞快找了一遍——空无一人。
“邪见,杀生丸去哪里了?”她转向刚醒来的绿色小妖。
邪见本就消沉的心情瞬间找到了发泄口,没好气地嚷道:“杀生丸少爷去哪儿是你能过问的吗?!杀生丸少爷肯定有自己要办的事,所以……”
理寻打断他:“你不知道就算了。”
邪见:“……”
“……可恶!你这个臭丫头,气死我了!”无能狂怒中。
河边。
理寻一边刷牙,一边努力回想昨夜的一切:回到阿哞身边时,一切正常……后来,后来她又做了噩梦。
梦里无比窒息痛苦,理寻突然就想起了那个苍老的声音!
是这个第一次做噩梦,里面那个叫“元生”的男人的声音。
那后面出现那个孕妇,那个男人,是谁?森也?葵音?理寻迅速擦干手,从行囊里翻出笔记本,快速翻看之前记录的梦境片段。
第一次做噩梦出现了:恶灵、元生、手链开花。
昨晚做噩梦出现了:元生,葵音,和森也。
理寻不太确信后面出现那个满脸鲜血,浑身受伤的男人是不是森也,在上面打了个问号。
第一次的噩梦痛苦无比,是被邪见的惨叫声惊醒的。
昨晚的噩梦同样痛苦,后来……后来发生了什么?
自己在无尽的黑暗中下坠,下坠,仿佛即将溺亡。窒息中,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抓住了……
那个人的手……
父亲的手……
不,是杀生丸父亲的……
理寻心里顿感不妙,越发觉得自己昨晚真梦游去抢了杀生丸的天生牙……
呵呵,昨天刚勉强搭起的一块友谊砖头,转眼就被自己一脚踩碎了。
看着一脸生无可恋的理寻,铃好奇问道:“理寻姐姐,你怎么了?感觉心情很低落呢。”
理寻扯出个干笑,声音轻飘飘的说道:“我没事,现在没有……”
等杀生丸回来……就不一定了……
等到日上三竿,杀生丸才回来,神色和往常一样冷淡,优雅的落在理寻面前,伸手。
理寻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双手将天生牙奉上,深深鞠躬低头:“对不起,如果我昨晚做了什么失礼的行为抢了你的天生牙,实在抱歉,那应该是我梦游了,绝非我的本意!”
直到手上一轻,理寻都不敢抬头看杀生丸,一颗心七上八下,忐忑无比,生怕对方无情的来一句:“滚,以后别在跟着。”
随着一声轻响,天生牙回到了杀生丸腰间。
“走了。”
淡漠的语气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但理寻因为心虚反而觉得有些不一样。
这难道是……风暴来临前的平静?平静的可怕……
可怕到让她一整天都神色不宁,让铃担忧的问了好几次,理寻都敷衍说没事。
等到了夜晚又驻扎营地干完饭以后,理寻纠结了好久才磨磨蹭蹭的走向独自待在远处的杀生丸。
铃和邪见正在火堆旁玩着绕口令,嬉闹声隐约传来。
杀生丸余光瞥见那个人类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挪过来,短短一段路,她走得神色纠结,仿佛赴刑。
最终,她在离他相当远的位置坐下了。
这个距离,尚可。
沉默……
理寻知道自己不说话,杀生丸是不会说话的。
只不过今晚的沉默,过于窒息。
终于做好心理建设后,理寻深呼吸一口气,轻声开口:“那个……我昨天晚上是不是梦游了,然后抢了你的天生牙?”
杀生丸视线落在眼前这个人类脸上,她正无意识地捏着衣角,眼神飘忽,微卷的发梢垂落在月白的裙裾上。
不敢直视他是因为……害怕?
上次却又敢放肆的凑近观察自己脸上的妖纹?
矛盾。
理寻见杀生丸半天没有回答,又轻声说道:“你别生气,我不是故意的。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碰天生牙了。”
生气?
因为怕他生气,便连目光都不敢相接。这人类时而天真大胆,时而又天真得怯懦。所以——
“你以为,凭你一个人类,有能力从我手中抢走天生牙?”
语调平得听不出起伏,理寻愣住,眨巴着眼:“啊?那……为什么我早上会抱着它?”
难道要他自己解释——因为被她痛苦的梦呓吵得心烦,本想教训这个扰人清净的人类,却又听见她委屈地喃喃“父亲”,刹那间觉得她与自己竟有相似的执念,这才将天生牙……
这种事情,懒得解释。
“我给的。”短短三个字,足已说明一切。
“啊?”看着这个人类一脸不可置信露出个蠢笨的表情,杀生丸心下没来由地掠过一丝烦躁,眼神也沉了沉。
理寻敏锐的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立刻说道“你给的那就好,我今天担心了一天啊。好怕是我梦游抢过来的。”
担心?杀生丸眉梢几不可见地一动。他懒得剖析这人类为何会因为一句冷哼就脸色变来变去,只抬眼望向远处黑暗。
“哼。”
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轻哼,算是回应。
冷声落地,理寻却像收到赦令,整个人松懈下来,肩膀轻垮,嘴角止不住上扬:第一块友谊砖,好像……没有被踹碎。
为了搭起友谊的第二块砖,她无意识的朝着对方挪近了一些,然后望着远处的萤火虫说道:“其实,我昨天晚上又梦见父亲……啊不,你父亲了。”
杀生丸沉默。
理寻也不在意继续念叨:“昨天晚上我做噩梦,一直下坠,然后有一只手拉住了我……是你父亲。”
“他牵着我,一会去了人类的城堡,一会去了妖怪峡谷,一会又去了长着人脸的森林。”
“哦对了,还去了一个云上宫殿,真的在云上哦。”她怕杀生丸不信,特意强调:“宫殿里面有一个好漂亮的人。”
理寻顿住,将视线从萤火虫移到杀生丸脸上,刚好与对方的目光相撞。
对方只是毫无情绪的,单纯的看着她。
理寻迅速将视线抬高,落在他额间那弯紫月上,又悄悄挪了挪,上半身忽然前倾,语气惊讶:“啊,那个人跟你一样额间也有同样的月亮。”
突然靠近的人没有迅速抽身离开,反而仔细打量起他来。发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晃动着,扫过他白色的和服。
这个人类……过于放肆了。简直像回到了最初遇见时那般不知分寸。
察觉到自己似乎打量了杀生丸太久,理寻还是在对方的面无表情中捕捉到了一丝不悦,迅速回身坐正:“不好意思,不过那个人真的跟你好像,同样的银色长发,脸上的妖纹是在眼尾下方,她是不是你的母亲?”
抽离的瞬间,那个人类的发丝又沾染了自己一部分味道。
杀生丸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回想起上午去找刀刀斋时的对话。
“应该是天生牙残留的记忆吧。”
“如果想知道那个女孩身份额……不是,咳,是想了解犬大将的过去!不妨让她试着提取天生牙中的记忆。”
提取天生牙残留的记忆,或许可以知道父亲是如何赋予这把刀如此特殊的能力。
救人之心与他无关,但力量本身的背后,值得探究。
更重要的是,父亲曾经交战的敌人,若还有残存于世者……他必须亲自去了结。
于是,杀生丸将天生牙递向理寻,命令简短而冰冷:“今夜,持好它。”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温度,“若“看”到什么,无论什么,悉数告知。”
没有解释,没有询问,甚至没有看她一眼。这不是托付,而是下达指令。
在他眼中,此刻的理寻,除了照顾铃之外,又多了一重身份——可读取父亲记忆的工具。
震惊吗?惊喜吗?在两种激烈的情绪交织下,理寻指尖止不住的微颤,小心翼翼的接过了刀。
他愿意将如此重要的刀交给我……这是否意味着,他开始有一点信任我了?
或许,只要我好好“工作”,帮他找到他想要的信息,未来提出借用天生牙的请求,他同意的可能性就会增加……
理寻只觉得,自己就像个使尽浑身解数都得不到城主垂青的说书人,忽然有一天,城主竟指定要她每日写书,还要夜夜与她探讨心得。
于是,火光照出诡异一幕:
少女抱刀,眉眼弯弯,嘴角止不住上扬;对面少年冷淡侧头,仿佛交付的只是普通石子。
理寻美滋滋地抱着天生牙,在邪见惊掉下巴的注视中,靠回阿哞身边躺下。
自己的人生目标之一居然已经如此轻松的完成一半,那另一半还会远吗。
幸福……有时候居然来临的那么突然,那么快!
啊~~~
理寻都想高歌一曲了。
邪见嘀嘀咕咕:“杀生丸少爷居然把天生牙给那个人类女人……虽然是为了探究老爷的力量啦……但她那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是怎么回事?该不会以为杀生丸少爷是出于好心吧?真是天真!”
铃却天真的拍掌:“杀生丸大人把重要的刀给了理寻姐姐,理寻姐姐很用心地在保管呢!他们相处得真好呀!
杀生丸视线扫过那个人类眉眼,对方掩不住的喜悦像一簇火,噼啪跳进他瞳孔里,亮得近乎灼目。
他下意识的蹙眉,视线却无意识的停留。
因为对方沾染上了他些许气味,才引得他不自觉地留意么……
嘁,果然,不该与人类靠太近……
26.1.20获得了第一个野生评论,加更一章,嘿嘿。(????????-) ??
彩蛋:《天生牙打工日记》
深夜,火堆熄灭,天生牙灵识上线打卡。
【00:15】
被某人类紧紧抱在怀里,听见人类说撒娇梦话:“城主大人!我一定好好写书,天天交稿!”
【00:47】
人类说梦话:“父亲……牵我……去云上宫殿……”
云我懂,宫殿我也懂,但为什么要把口水蹭我身上?!!
【02:03】
人类翻身,刀背精准撞在她额头,瞬间肿起一个小包。
本人内心:……请不要把救命神器当“抱枕”使用,谢谢。
【03:28】
银发大妖睁眼瞥过来,视线温度:-5℃。
鉴定:吃醋?嫌弃?还是单纯想把我换到“离人类远一点”的刀架?
结论:不敢动,也不敢问。
【04:00】
刀镡不偏不倚卡住人类手腕的雪花手链。结果她也是傲娇属性,谁也不让谁,直接锁死。
我:白光·嫌弃·闪了一下
雪花链:白光·傲娇·再闪一下
【05:59】
日出前,大妖伸手抽刀——动作优雅,但抽刀前指尖在我护手上“叮”地弹了一下。
翻译:再敢让她做噩梦,就把你回炉重造。
收到,老板。
【06:00】
打卡结束,天生牙灵识下线。
今日心得:工具人(刀)也要打工,KPI:让人类睡个好觉,顺便保存老爷黑历史记忆。
晚安,打工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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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从保姆到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