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景玄度舍得开口了:“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
离开,并非陌生话题。
五年前她们未曾谈过,明光独自下了决定。心平气和说出口时物是人非,却没人敢主动说出挽留。
景玄度不确定自己是否能留住她。
或许让她离开会是更好的决定……
明光揉了把脸,厌倦与她争执,更反感此刻的困局,沉沉吐了口气说:“我没想过。你想什么时候知道?”
她会好好考虑。
心酸泛滥,她抽了抽鼻子,觉得自己三十岁的人受了情伤想哭,还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哭实在是太丢脸了。
争点气。
她连连骂了自己好几句,艰难压下了汹涌泪意。
“我不想知道。”
明光了然,刚要说点什么,景玄度缓缓蹲下,连同啤酒罐包在自己的手心,停顿了几秒才说:“我不想从你口中听见离开这个词。”
此刻她姿态放得极低,微微仰头凝视明光,灯光中和了一部分她惯来的冷厉。
她从来不示弱的。
无论什么时候……
明光放弃了,任她握着:“我能理解为这是给我的追求许可吗?”
追求许可。
真是……胆小菇。
只要没打扰到对方生活,正常表达好感,谁能完全禁止?要求什么许可。
她暗自好笑,回答:“可以。”
终于不再绕弯子了,让人挖空心思猜她,试探她。
怕她听不清楚,景玄度声音平稳地重复:“可以。”
明光重重叹了口气,居高临下望着她。
一股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攫住了她,让她有种迫切冲动将她们之间的地位短暂颠倒,要放肆一回。
景玄度的示弱不常见,如此正面回应更不常见。
过了今晚……
“你知道我不需要那六十万。”
她轻声细语:“你知道我把什么放在了你之前,你没有原谅我的义务。不要有任何勉强。过了今晚继续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没有义务更无需向我负责,我给出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明白吗?”
“我不同意。”景玄度冷了表情,“我知道我自己在做什么,也会负起一切责任,但我没有可怜你,也没有因此才想和你重新开始。我确实……确实是想再尝试一次。和你。”
她说得缓慢清晰。
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现我仍然爱着你,那我会去尝试,即使尚未解开因你抛弃而生出的心结。爱与恨的界限无法清晰,我从五年之前就明了。
你引诱我时顺水推舟源于我的渴望,并非其它。
所以,再试试吧,明光。别说离开,别因你的自卑自责,自罪的不堪,别因我的傲慢隐忍而错过。
你我要付出什么才对得起命运的慷慨馈赠?倘若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眼睁睁看着溜走,我会遗憾,或者说,悔恨。悔恨没能把你留住。
再试一次吧。哪怕出于冲动。
千言万语涌动着,景玄度却只是问:“要和我再尝试一次吗?”
明光忽地脱力,茫茫然看着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她话语的意思。
什么……和她再尝试一次?
“你知道你是无辜的吧?”
半晌,她挤出一句。
景玄度平静回应:“我不无辜。如果我没有刻意忽略你的异常,我不可能毫无觉察。”
说到这里,她笑笑:“其实你的演技并不好,心事重重的样子没怎么瞒过我,日记藏得也不太用心,但我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去窥探恋人的心事,又不知道该怎么问你,思来想去为了省事选择沉默。当年应该只有你苛待的植物无辜。”
平白受了灾。
“但……”
明光心乱如麻,找不出什么语句反驳她。
景玄度垂眸看向被自己握在掌心暖着的手,挤进微凉湿润的指间,啤酒罐丢到一旁去:“是,木已成舟,我们谁都无法改变,,更无法遗忘。你可以拒绝我,毕竟我不算合格的恋人。”
拒绝?
这种字句是谁说都不可能是她说的,她怎么可能又怎么舍得忍心拒绝自己想着念着日盼夜梦要见她一面的人。
张口欲言时,她已经贴过来在自己唇上落下一吻,充满安抚与信任:“我确信,你不必说。”
她当然是爱她的。
哪怕这爱并不纯粹,也无能完美。
“你和我有约定,”景玄度摩挲着她的脸侧,“我欠你三个吻。要兑现吗?”
明光竖起食指示意她安静一会。
几分钟,几分钟就好,让她即将过热的大脑和超速的心脏缓缓。
她今天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直球一击即中。
什么叫“我不想从你口中听见离开这个词”?
什么叫“确实是想和你再尝试一次”?
明光感到心即将跃出原位,她深呼吸,开始想自己是不是喝醉了。
碎月浮鳞,波光缓缓,一股夜风径自越过她们,而她向自己发出了最真挚不过的邀请。
哦,此刻她们还在十指相扣。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讨厌又讨人喜欢的前任,害得她都硬不起心肠了。
“只是欠我三个吻吗?”
面对她堪称挑衅的嚣张姿态,景玄度回以一笑,明知故问:“难道还欠你一枚戒指?”
说着,她稳稳拢住撞进自己怀里的人,懒得分眼神给那袋浇情愁的碍眼啤酒。
明光嘟囔,恃宠而骄:“你不欠我吗?我把那么珍贵的东西留给你……”
景玄度摸摸口袋,起了点坏心思。
直接把戒指塞给她证明什么实在是毫无乐趣,像当年一样留给她自己去发现吧。
明明藏得那么好还是被她翻出来自己悄悄欣赏试戴,再发现一次想必同样没什么难度。
“嗯,欠你。”景玄度温声回,“但我不记得我买的那对是什么样式了。”
明光轻撞了下她锁骨以示不满,打着长长的哈欠。
她这几天没休息好,某些人频繁入梦,恶劣得很,她承认自己心思不纯,可景玄度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会还。”
景玄度承诺道。
迟早有明光自己发现的那一天,毕竟书房从来不是什么禁地,她出入自由,全看她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