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她饱了,裴皙才接着吃完自己碗中的粥饭,然后想到什么,侧过身对她道:“是了,你好像还没回答我你的名字。”
“你也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裴皙笑道:“倒是我不对,我叫裴皙,皙意为白色,母后生我时曾见眼前有白辉刺目,故取了这么个名字。”
他不知为何将这事说给她。
幼时他还将这话视作真话,后来长大些才忽地想明白什么,便去问他母后此话究竟是真话还是假话。
彼时崔韫似笑非笑看着已有七岁的儿子,悠悠道:“是真是假都无关紧要,你只要当真如日辉般耀眼便是。”
裴皙后来便觉得此事或许是假的,但今日难得有人问起他名字来,他便想顺口将此事也说给她。
“那你为何不叫裴白?”渺七又问。
“还真难倒我了,我还从未问过她。”裴皙不禁笑说,“问了这半日,你还是不曾告诉我你的名字。”
渺七想了想,说:“忘了。”
裴皙显然困惑,笑问她:“名字怎会忘?”
“就是忘了。”
但是忘了谢离的嘱咐,至少来前他已让她另编个身份,易名接近裴皙,结果她只顾着赶路,忘了编一个名字。
裴皙不语,心想也许是小孩警惕,又或者她当真不愿提及,便不再问这事,只微笑着接过她手中空碗,与自己手中的碗摞到一处,起身说:“你再玩会儿,晚些时候便接着赶路。”
渺七点点头,裴皙才一起身,就有人来要走他手里端着的两只空碗,他则前去棚下,与那位胡大人接着说了会儿话。
午后,一行人便由此出发,上了条官道,直奔太原府城去。
但早间绕路还是耽搁了行程,及至入夜,车马也只赶到府城外一处驿站,未曾入城,便于此处歇脚。
夏夜里天热,裴皙沐浴后坐到院中乘凉,晾着头发,便是这时他看见蹲在院中逗鸣蝉的渺七,见她身上仍脏兮兮,转头对身旁随行的寺人道:“蔡荃,你去教人再烧些水来,也好教她洗洗。”
渺七一听这话,抬起头来。
纵使眼下院中只有几只灯笼的微光,裴皙也瞧得清她的眼睛,依旧澄明,依旧难以琢磨,让人看不清她所想,好似蒙昧如初。
于是他与她解释说:“夏日里天热,涝灾后又易生疫,沐浴一番也舒坦许多。”
自从离开千矶岛后,没了芙生督促她沐浴,她只在溪边洗过一回澡,还是天热为了凉爽些,而她日日出汗,所以眼下似乎是有些脏臭,如果是芙生,定要凶她很久,否则不准她上床睡觉,但裴皙就不会凶巴巴让她去沐浴,反而同她讲道理。
也许是因为他不必同她一起睡。
但渺七还是觉得他有些多管闲事,只不过双眼里半点儿没表露出这意思,等蔡荃教人送来热水后,渺七才老老实实回屋中沐浴一番,出浴后换上身裴皙让人送来的衣裳,然后拿毛巾擦了擦头发。
没有擦干,她便也到院中乘凉去。
裴皙坐在桌边,蔡荃在一旁为他打扇子,说:“殿下,明日过太原府城后,再两日便到五台山,在山上歇息三两日以备祈福之事,您看如何?”
祈福吉日在六日后,是该早些到山上,但蔡荃这话实则却是暗示裴皙明日过了太原府城后,便别再四处巡视,直接前往五台山。
此番北行,路上已遇到过两番行刺,头一次人少,单枪匹马从灾民中闯出,最后教人拿下,裴皙怕才出门不远就有此等事传回京城,故令人暂且不声张。
第二回是一路人马,也是在裴皙前往查看河堤时冲出来的,那时已在济南地界,激战一场后,蔡荃觉得还是应当传信回京城,毕竟如若瞒报,事后娘娘追究起来便是麻烦事,何况还有个云公公,裴皙知晓他也为难,便同意将信传回。
那之后裴皙每每要偏离官道,前往别处查看,蔡荃与一众随从心中都打鼓,今夜蔡荃说这话也正是出于这般心思,裴皙便说:“就按你说的来,不过到太原府城时需要停上一脚。”
蔡荃琢磨了下,问:“殿下是要去晋王府中拜会吗?”
“拜会皇叔自不必说,倒是要看看如何安置下那小孩。”
太原府城繁华,是个好地方,裴皙想入城后瞧瞧济幼堂如何,不过今岁遭了大灾,多出许多流民,或许济幼堂也收容不下许多孩子,何况她也有十二岁,济幼堂或许也不会收容她。
裴皙便又想或许可以找府衙的人问问,想必会有些人家愿意认她作义女,但又恐遇到坏人家。
又或是先将她安置在晋王府里,皇叔应当可以照料好她,可他那位堂弟平日又很顽劣……
裴皙越想,越发觉得操心,正是这时,一旁的蔡荃惊呼一声,似乎是教什么吓到。
偏头看去,便见渺七顶着颗乱蓬蓬的脑袋走近来,走起路来猫似的没有声音,难怪将蔡荃吓了一跳。
裴皙不知渺七来时有没有听见他与蔡荃最后的那句话,但见她什么也没问,他便想着今夜先不说此事,只是对蔡荃说:“蔡荃,你且下去罢,我与她说说话。”
蔡荃教他支开去,但裴皙知道,眼下院中应当还有眼睛盯着他二人,或许连蔡荃都在藏着看,不过他们既然瞧着不在场,他将他们视作不存在也行,至少他们不会擅自出现。
而他支走蔡荃,正是看不过去小孩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想要为她梳一下。
他的头发已经干得差不多,眼下梳子还放在石桌上,他顺手拿起,要渺七背过身坐下,而后便仔仔细细为她梳起头发。
长了十五年,裴皙还是头回给人梳头,动作有些生疏,加之渺七的头发教她揉搓得无比凌乱,他不时将她扯一下,渺七便抱住脑袋,嚷着不要他梳。
“我再轻点,否则全干后更毛躁。”
渺七这才松手,由着他往下梳,此后动作便越发轻柔,渺七也教梳子梳得有些舒服起来,尤其觉得他的手很舒服,便将脑袋朝后仰,去撞他的掌心。
裴皙梳好后,还没说话,渺七就转过脸来看他。
“怎么了?”裴皙问她,因为他竟从她脸上看到丝困惑。
渺七没说话,但她方才听见了裴皙和蔡荃的对话,知道他想把她安置在太原府城中。
原来早些认得他也不一定是好事,这样他就来得及将她丢掉,她就完不成任务。
她想问裴皙,但话到嘴边忽然打了个哈欠。
到底赶了多日的路,今日松懈下来,这时早已困顿不已。
“早些回屋歇息罢,明日一早还要赶路。”
裴皙对她道,渺七点点头,忘了要问的话,回屋去。
翌日一早,车马离开驿站,早间便入了太原府城。
太原府城壮丽雄伟,商旅骆驿不绝,裴皙一入府城,晋王府的人便前来相迎,其中为首的便是晋王世子裴少凡,亦是他堂弟,如今已有十四。
晋王裴峻生性沉默,生了个儿子却是个纨绔,裴少凡自幼便会气人,便是沉着如裴峻都生过数不清的气,好在后来晋王府又添了个文静姑娘,晋王这才宽慰些。
裴少凡桀骜不驯,晋王倒也没有严苛管束,最多只看着他不让他为非作歹。
裴少凡见到这个与他截然相反的兄长,瞧着很是高兴,虽说人人都爱拿裴皙压他,他也浑然不放在心上,整日里照旧吃喝玩乐,当初其父受封晋王,裴少凡离京时别提多高兴,特意拉上裴皙与一众伙伴吃饯别宴,自己为自己饯别。
裴皙对裴少凡倒也没什么怨言,只是昨夜想到安置渺七一事时,不免想起幼时裴少凡常捉弄人一事,便不放心将渺七安置在晋王府中,却不想今日一入城就见到裴少凡。
裴少凡见他身旁跟着个面无表情的小孩儿,问他:“哥,这是哪儿来的个小孩儿?”
裴少凡没别的兄长,从小就叫裴皙哥哥,如今长大了,觉得叫哥哥腻味,便单叫声哥。
“昨日在来太原途中遇到的,无家可归,便带她同行。”
裴皙才说完,就见裴少凡伸出手朝渺七头顶探去,他将他手拦下:“不可胡来。”
“怎么就胡来了,我只是瞧她头上有东西。”裴少凡悻悻然收回手去,说,“好罢,父王已经安排府上人为你接风洗尘,只不过他近来繁忙,让我来迎你。”
“今岁逢了天灾,皇叔自然事务繁忙,我便晚些时候再去拜会。”
“那倒好,我带你在这城中走走去!我们太原府可不比京城差!”
裴少凡起了兴致,就要带裴皙四处走,裴皙却说:“是要烦劳你带我走走,但却不是去玩乐。”
他将前去济幼堂的事说来,今日早间赶路,来时路上裴皙与渺七同乘,在马车上时便将此思量说给了渺七,渺七听后什么话也没说,好像无喜也无悲,倒教裴皙为难起来,但裴皙思索再三,还是觉得应当将她安置下来,故而此时当着渺七的面与裴少凡说了此事。
裴少凡听罢不以为意道:“这事哪用得着你亲自上阵,我让杨管事带她去,必然将她安置得妥妥当当,你便跟我去玩!”
结果自然是裴皙岿然不动,执意要到济幼堂瞧瞧,裴少凡哀怨连连,但还是带人去了。
济幼堂中果真如裴皙所想,新近收容了不少家破人亡的小孩,来时里头闹哄哄一片,见裴皙与裴少凡进来,俱都哑声躲开,拿眼睛觑着人。
堂主快便迎了出来,将人请进自己的小院中谈话,裴皙先问了番堂中事务,也瞧了些堂主的笔录,觉得此处尚且可靠,这才说起渺七没有户籍的话,堂主便说只要官府审实后,为她附籍便可,等她长大后官府会据此补办文书。
两人说话时,渺七与裴少凡就坐在一旁,一个面无表情,一个无精打采,听得都打起哈欠来。
等裴皙与堂主谈得差不多时,转头叫渺七到身旁来,问她:“你可听见了,觉得如何?”
“不好。”渺七终于开口。
裴少凡一听这话,率先炸起毛来,也跳到裴皙面前来:“你这小孩!倒还挑上了,折腾这么半日就得了你一句不好吗?”
他堂堂晋王府世子,几时教人这般耗过?
然而渺七还是面无表情看着裴皙,说:“不好。”
裴皙对上那双眼睛,半点儿气也没有,只有些无奈,说:“好罢,你去外面等着我,我与堂主再说些话便出来。”
渺七好不老实地出去,裴少凡气得跳脚,要跟出去,裴皙恐他欺负人,便将他留下,与堂主说了几句叨扰的话致歉,这才告辞从屋中出来。
然而,庭院中哪里还有渺七的身影,蔡荃等人守在院外,说没瞧见人出来,裴皙这才想到什么,抬头看去小院旁的树上。
果然,渺七坐在那处,目光定定看着他。
“怎么又去树上?快下来。”
渺七不动。
裴皙问:“你生我气了?”
渺七便说:“你不想让我和你同行。”
“没有不想让你同行,只是我想让你找个好地方待下,好生长大。”
口吻温和,渺七却说:“我会自己走。”
“你没有户籍和路引文书,怎么走,又走去哪儿?”
“去五台山。”
听闻她的回答,裴皙忍俊不禁:“去做什么?”
“去作恶。”
“噗——”原本生着气的裴少凡这时大笑起来,“你这小孩儿还真有趣得紧。”
任谁对着那张无害的面孔,都会觉得她是在说意气傻话,连裴皙也这般想。
他笑了笑,对树上人说:“好了,快些下来,我带你去五台山便是。”
等祈福完后再思考如何安置她也可,或许可以带她回京,在京城里安置她似乎也不错。
渺七看着少年如沐春风的笑容,平静眨了眨眼。
正文里有些小细节呼应番外啦,催脏乱差宝宝洗澡啊,擦头发啊,济幼堂啊
呜呜我是不是还可以写if线,如果渺七宝宝真被裴皙老师捡回去的话 比格妹每天大闹皇宫,崔韫妈咪每天头疼()裴皙老师就每天微笑(净化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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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五台山往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