绵绵雨 第22章 从未跟你饮过冰

联考之后要开家长会，成绩单和通知全都发到了宋若筠手机，他在日程本上圈起周五，写下19:00-21:00。

刚好让高压的学生们休息一下，三零三免了周五晚上的晚自习，宋棉傍晚交了作业就回家看小说去了，乖乖等待宋若筠回来。

家长一来，学校的热闹程度不会低于学生。高三的教学楼乌泱泱挤满了人，每个班的班长和学委负责在门口引领，课桌上已经摆好了材料。

宋若筠的年轻面孔在一众中年人里格格不入，不少人路过了还要回头看他，他颔首默默走路，在教室门口签了名就往里去。

宋若筠坐下，旁边还是上次见过的叶阿姨，这回没找他要微信，可能她大女儿遇到真爱了吧。

翻看桌上的材料，无非是高三历次大考成绩单的汇总、级组撰写的备考建议，孔平平还额外准备了志愿相关的信息。

家长们陆陆续续到齐，孔平平娴熟地自我介绍，对着幻灯片很快切入正题。

身体是学习的本钱、学会平常心对待每次成绩、尽早做好生涯规划、多给孩子一点耐心......

宋若筠撑着头安静地听，家长会倒是没什么针对性，只是给焦虑的大人们一些安慰。

孔平平古板几十年，难得潮流一次，在最末尾播了个视频。

“开家长会之前呢，我让班长收集了每个学生想对自己父母想说的话，最后我做成了这个视频，大家慢慢看啊！找找哪句话是自家孩子写的，我看了都怪感动的。”孔平平说完就退下了讲台，抒情柔和的歌声响起，黑底白字的话语开始慢慢出现。

“爸妈，你们不要再说了，我也很想考第一名。”

“我要是再有用一点就好了。”

“妈，我数学进步了二十分！”

“爷爷，我好想你，是不是我不惹你生气你就不会走了？”

“我真的好想晚上能睡得着觉......”

“高考考不好是不是也没有关系？”

......

一道道心声直达内心深处，不少家长拿出纸巾擦眼泪，宋若筠百感交集，因为那些痛苦太真实，他不忍心去设想。

安静片刻人群却亮出一声哄笑，宋若筠准确捕捉，也跟着扬起嘴角。

“晚上再带包炒栗子回来，不要冷的只要热的！”

知道了——宋若筠在心里回复宋小棉，分神思考今天阿伯会去哪个门吆喝。

散场之后还有三三两两的家长围住孔平平，想聊一聊小孩在学校的情况，宋若筠躲着出去，阿伯不在正门，他又换了方向，买下最后一袋炒栗子。

十二月天寒，宋若筠回到家时宋棉在和蒋婉丽宋海峰斗地主，打一块钱的，宋棉输得底儿掉，一看到宋若筠就摆手不打了，跳下牌桌去找他说话。

宋若筠换了拖鞋，先把炒栗子递过去：“喏，趁热吃。”

宋棉欣喜接过，捉了一个在手里，边说边剥：“我就知道你看得出来哪句是我写的！但是哥你好厉害啊，居然还这么热。”

宋若筠咬住宋棉递在他嘴边的栗子，软糯的坚果在嘴里化开，他含糊回答：“那些家长笑死你了，别人都说自己好累好累，就你只知道吃。”

宋棉嘿嘿笑，回房间玩手机，宋若筠冲完凉吹完头发进来，听见他点开帖子感慨：“明天平安夜耶，香港布置得好漂亮哦。”

宋若筠回想在社交平台刷到的图片，默默赞同这个观点，站在床边看宋棉在床上举着手机，深灰色的床单被他滚得凌乱。

小腿在深色被子里露出一截，整个人放松地躺着，宽松老旧的白色T恤变形了，松松垮垮露出一大片锁骨。

心下一动，宋若筠鬼使神差地开口：“明天去不去香港？”

宋棉摁熄手机，猛地坐起身：“真的吗！？”

然后他有些失落：“唔......但是明天早上还要早自习，中午才放学......”

宋若筠在叠床角的衣服，笑着道：“翘了呗，你又不是没翘过。”

宋棉歪头思索片刻，用了5秒钟就妥协，发信息给叶清夏让她帮忙打掩护。

上次去澳门给宋承芳过生日，顺手办的香港签证还没过期，宋棉跳下床去找出来，核对好日期之后放在书桌上。

“嘿嘿，我要去张爱玲的母校玩。”

订了明天一大早的高铁票，拽着宋若筠到床上睡觉，宋棉兴奋地睡不着，一会儿把杯子拉过头顶，一会儿又扯到下巴，宋若筠无语了，留下一句“再吵退票”，宋棉悻悻地闭上眼。

夜晚下了小雨，梦里红花羊蹄甲被吹落，在雨丝里向远处飞去，再睁眼时西九龙站外阳光满溢，白色的紫荆花旗帜在蓝天下飘扬。

宋棉在高铁上兴奋列好今日路线，上午先去港大和坚尼地城，下午在尖沙咀玩，晚上去维港吹海风，然后从西九龙回家。

平时路都不想走两步的人哪来这么多精力！？宋若筠揉揉眉心，对自己的双脚充满同情。

平安夜，港岛的人流量翻了一倍，从廊桥进入港大，随便走过一圈百周年校园，宋棉更喜欢本部大楼，在彩色的英文公告栏前停停走走，又环视红砖与拱窗，在花岗栏看楼下小院的学生拍毕业照，吵闹簇拥起跳，欢声在复古建筑回荡。

黄领黑袍，他不知晓是什么学位，只艳羡这一份青春洒脱。

宋若筠陪他倚在栏杆，看大王椰和鱼尾葵与巴洛克式风格相称，等那群学生散去才牵起他的手离开。

在偌大校园里晃荡，对一切都充满好奇，水流顺着廊道旁的石阶而下、教学楼里的外国人塑像神情严肃、无名小黑鸟总在他们足尖停留......

宋棉还请人帮他和宋若筠在红墙打卡点拍了张合影，绿茵上阳光正好，两人头贴头微笑，留存此刻的明媚。

坚尼地城离港大很近，下了叮叮车步行到海傍公园，好多人在路标旁排队拍照，狭窄路口也显得热闹非凡。

在海边石墩旁坐下，近处看海浪翻涌掀起细碎白花，远处看阳光下波光粼粼，大海像流动的绸缎；连绵的矮山在云中躲藏，大桥上车流不息。

宋棉双手撑在身后，晃着小腿呼吸海水咸味，想把眼前美景尽数收入内心。唔......连同身旁的宋若筠一起。

宋棉看海，宋若筠看他。好像又回到小时候，琥珀色的瞳孔复现，在温暖的光线下发亮。

黑身黄顶的石柱刻着一句“海浪在发愁”，平静和谐的两人却不觉，只认为海浪在欢腾涌跃。

发够呆，一起找了间粉面小吃店吃饭，鱼蛋牛腩蟹柳猪红作油面配料，单手开了可口可乐，在不大的铺头听本地人话家常。

午后在弥敦道散步，红色出租车和行人拥挤，铺面狭小却热闹，成群成片延伸的樟树投下阴影，枝干朝天空蔓延，宋棉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书中上世纪的香港街道。

路过圣安德烈教堂，沿车道而上，玫红的三角梅开得艳烈，港岛的天气被衬得更加灿烂。

红砖白漆，欣赏完玻璃彩绘往一旁的建筑打量，跟着人群走向不起眼的玻璃门，发现是免费的粤语课，想离开时被义工鼓励留下，宋棉不好意思地挠头：“其实我哋识讲广东话。”

年轻的义工热情相送，予以真挚祝福：“好吧，祝你哋喺香港玩得尽兴！”

（其实我们会说广东话的。好，祝你们在香港玩得开心！）

走得双脚发酸，两人又找了家小店吃绵绵冰。点的泰奶味，最顶部淋了一层奶盖，宋棉向宋若筠手里塞了勺子，迫不及待地往嘴里送了一口。

日系装修，桌子椅子都是木质的，店里不算太多人，他们在窗边相对而坐，一起透过落地玻璃看繁忙的街道。

虽是晴天，但气温不高，宋若筠穿的黑色大衣，里面是贴身的白色线衫，下面搭了一条宽大的深色牛仔裤。宋棉不喜欢太厚，只穿了件条纹衬衫，外套是白棕色的翻领夹克，下身是水洗的阔腿牛仔裤。

一黑一白，惹得一些小姑娘偷偷望向他们，但宋棉浑然不知，约莫是走累了，沉默地和宋若筠分享同一份甜点。

嘴角沾了化掉的冰，宋若筠自然地朝前倾替宋棉抹去，熟悉的脸庞骤然放大，靠近的那一瞬间宋棉感觉自己心脏停跳，明明睡觉都抱在一起，怎么现在还这么心动啊！！！

面色不显激动，宋棉忽然想到一句歌词，缓缓哼出：“从未跟你饮过冰......”

宋若筠嘴角上扬，这次不接歌了，挖了一口往嘴里送：“饮过啊，你牙还变绿了。”

宋棉：......

游客四面八方涌入香港，窗外小道忙碌，红绿灯循环交替，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世界安静，真是好不惬意。

好好休息之后起身离开，走到刚才座位的玻璃旁边宋棉才发觉手上少了些什么，发出一声惊呼：“哥，你等我一下，我手机没拿。”

宋若筠眉都不皱一下，自然接话：“我去吧，你在这等我。”

说罢他原路返回，不过几步路的距离，再推开木门时风铃发出清脆声响，收银台的两个服务生用不大的声音交流：

“喂，头先嗰两个男仔好靓仔，你睇唔睇到？好似情侣咁?！”

“点会睇唔到呀！我眼定定望咗好耐啦！”

（喂，刚才的两个男生好帅哦，你有没有看见？好像情侣啊！怎么没看到？我看了好久啦！）

其中一个刚刚收拾完餐桌，把盘子抱在怀里，见到宋若筠进来就把嘴巴抿成了一条缝。

假装无事来到刚才落座的地方，桌上的手机已经不在，宋若筠又返回收银台前，向服务生询问有没有看见。

年轻女孩连忙递给他，宋若筠接过，再次推开门前却脚步一顿，转头朝她们道谢：“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