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漱冰是商沐佟带过来的。
商沐佟没有进门,就靠在玄关门外的墙面上,安安静静地等着,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薄漱冰走进屋子,整个人像是被连日的拉扯掏空了,脸色苍白,眼底下浮着浓重的倦意,不是刻意演出来的冷漠,是实打实熬出来的疲惫。
浦栖迟看见他,悬了七天的心没有落定,反倒沉甸甸往下坠。这七天他打遍电话,跑遍实验室,到处打听,满心以为只要见到人,所有疙瘩都能摊开说清楚。
他没有扑上去拉扯,只是侧身让出进门的位置。
“你总算来了。”
薄漱冰反手带上房门。屋内一切照旧,沙发搭着浦栖迟常盖的毯子,床尾还叠着那条白色碎花长裙,午后的阳光落进来,却烘不暖凝滞的空气。
长久的沉默。薄漱冰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攥紧袖口,指节泛出青白。
浦栖迟先开口,声音压得很稳:“这几天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消息。”
薄漱冰抬眼望过来,眼底没有厌恶,没有决裂的狠戾,只有一种沉甸甸的、无处挣脱的无力。
“我们分开吧。”
浦栖迟眉头蹙起,心口猛地一沉。
“为什么。”
薄漱冰喉头滚了滚,开口的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
“有一股力量在动浦家的生意。”
他没有点破商沐佟,也没有说出浦家老一辈,只把摆在眼前的现实抛出来。
“圈子里开始有人回避和你父亲合作。项目一个个被卡住,原本谈好的单子接连黄掉。”
浦栖迟的脑子嗡的一声,零碎的记忆瞬间全部翻涌上来。
他想起父亲最近的状态。从前父亲永远早出晚归,饭局不断,电话响个不停,常常深夜才归家。可这阵子,父亲天天待在家里,泡茶看报,很少外出应酬。他不止一次问过:“爸,最近怎么这么清闲?”
父亲总是含糊地摆摆手,轻描淡写:“没事,就是业务阶段性调整。”
那时候他信了。此刻听见薄漱冰的话,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不是淡季。是真的出问题了。
“是冲着我来的?”浦栖迟声音微微发颤。
薄漱冰没有直接回答是谁在背后操盘,只是如实讲出摆在他面前的要挟。
“对方的条件很明确。只要我们还继续在一起,这种局面就不会停止。”
“圈子就这么大,一旦局面恶化下去,没人敢收留浦家的项目,你父亲打拼半辈子的事业,会慢慢被耗垮。”
浦栖迟往前踏出一步,眼底还抱着一丝侥幸:“那我们可以想办法,我们可以去交涉,我们一起扛。”
“扛不住。”薄漱冰轻轻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绝望,“这不是两个人闹矛盾。是盘已经布好了。我试过找人斡旋,试过找各方去沟通,所有路都被堵死。”
他很清楚,这局的后手藏在暗处,他不能把底牌全部说给浦栖迟听。一旦把商沐佟、浦家老一辈的内情摊开,只会让浦栖迟陷入更深的挣扎,冲动地冲上去硬碰硬,只会让局面恶化得更快。
他只能把看得见的后果摆出来。
“我不能拿你父亲的一生去赌我们两个人的感情。”
浦栖迟站在原地,心口又闷又疼。他看得出来薄漱冰的煎熬,他没有变心,没有厌倦,可现实的枷锁实实在在压在两个人身上。他心里隐约有猜测,却抓不到确凿的头绪,不知道幕后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
“就只能到此为止?”
薄漱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不舍被硬生生压下去。门外传来很轻的一声叩响,是商沐佟在提醒时限。
他不敢流露半分留恋。只要他多说一句舍不得,浦栖迟就会不顾一切要和他对抗,正中对方下怀。
“不要再找我了。”他的声音很哑,“继续纠缠,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浦栖迟死死望着他,有无数疑问堵在喉咙,可他看薄漱冰这副模样,也明白现在追问不出更多。
薄漱冰没有再多说,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的刹那,他顿了一瞬,终究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楼下,商沐佟和薄漱冰一同上车,车子缓缓驶离。
公寓里只剩下浦栖迟一个人。
没有歇斯底里的争吵,没有伤人的狠话。
他知道有人在暗处设局,可他看不清幕后人。只知道父亲的事业正在被慢慢蚕食,而他们,被迫分开。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去的车影。床上那条碎花长裙静静叠在那里,还留存着之前闹剧的温度,可属于他们的日子,就此戛然而止。
车子一路向北,薄漱冰被商沐佟带回那栋戒备森严的老家宅邸。整栋建筑各处都布着摄像头,走廊、实验室、休息居室,视线几乎没有死角。他重新扎进实验项目,再次变回那把供人操纵的刀。一把被操纵的刀不需要情感,更不需要私人的执念与心软。所有和浦栖迟相关的情绪都被他强行压下去,喜怒不形于色,日复一日埋在数据与仪器之间,一举一动都落在监控镜头之下。
另一边,浦家内部局势急速洗牌。浦栖迟顺理成章接过浦家的担子,一众长老带着他奔走,接连和各界高层会面交涉,步步稳住摇摇欲坠的家族生意。
联姻事宜被正式摆上台面。订婚宴选在城中赫赫有名的宴会大厅,请柬大批量送出,圈内有头有脸的宾客尽数受邀。这场宴会明面上是为浦栖迟敲定联姻婚事,另一层用意,是向所有和浦家交好的高层宣告,浦栖迟正式成为浦家继承人。
对浦栖迟的父母而言,这也是二人成婚这么多年,头一回出席如此规格的大型正式社交场合。
宴会厅灯火璀璨,水晶吊灯垂落下来,暖光铺满整个大厅,衣香鬓影,人声喧嚣。
浦栖迟一身黑色新中式正装,衣料沉实,衣身流转着低调精致的暗纹刺绣,他站在人群之中,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维持着得体疏离的应酬神色。
主厅的议事环节气氛凝重。
堂兄浦子承站在一侧,神态张扬跋扈,眉眼间满是不服气,双手抱在胸前,时不时抬眼扫过浦栖迟,毫不掩饰眼底的嫉妒。
浦老家主坐在主位,头发已经花白,他环顾在场所有族人与核心股东,声音苍老却掷地有声。
“我年岁已高,决意金盆洗手,不再插手浦家日常事务。”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老人身上。
“我名下所持股份,百分之七十交由浦栖迟接管,剩余百分之三十归浦子承。往后家族大小事务,以浦栖迟的决断为主。”
这话一出,浦子承脸色骤然沉下去,往前跨出半步,声调拔高:“爷爷!凭什么大部分股份全都给他?我在浦家忙活这么多年,哪里比不上他?”
“论心性,论处事,栖迟比你稳。”浦老淡淡看向他,没有半分退让,“股份分配已定,不必再多争辩。”
浦子承双拳紧握,腮帮子绷得死死的,当众被驳回,满心怒火只能硬生生憋在肚子里,狠狠瞪了一眼站在对面的浦栖迟。
浦栖迟神色没什么起伏,只是微微垂眸,颔首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晚宴随之正式开启,管弦乐缓缓流淌,侍者来回穿梭,酒杯碰撞叮咚作响。
商沐佟也身在宾客之列,他端着一杯红酒,目光越过喧闹人群,落在不远处正与联姻对象碰杯的浦栖迟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侧过头对着身侧的人低声开口。
“看到了吗?爱情在利益面前是多么不值一提。”
浦栖迟抬杯,和那位联姻小姐共饮一杯,脸上是应酬出来的笑意。
商沐佟目光微沉,在心里暗想,我的儿子,还是待在父亲身边比较好。
宅邸另一边的观测房间里,屏幕正直播宴会厅画面,薄漱冰坐在屏幕之前,将这一幕完完整整收进眼底。胸腔里翻涌着一股灼人的怒火,指骨攥得发白。他心里清清楚楚,这一切就是商沐佟故意放给他看的。
就像当初商沐佟逼他回去见浦栖迟一样,当初扔到他面前的文件,铺满了他和浦栖迟一同回到浦家时拍下的照片。浦家树大根深,手上握着不少前沿核心技术,对外美其名曰新旧思想碰撞。可倘若不是浦家的资源被借去向上攀爬,很多潜藏的勾当也未必会暴露在阳光之下。
如今浦家主动向商沐佟发出宴会邀请,在薄漱冰眼里,这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一石二鸟之计。
各方都在互相算计拉扯。
薄漱冰脑中飞快盘算,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干脆将错就错,顺着这盘棋局往下演。
晚宴过半,场面依旧热闹。薄漱冰找机会来到宴会场地,借着几分冲突的表象,强行把浦栖迟拽进宴会厅隔壁的独立单间。
房门“哐”一声被甩上,隔绝外面的喧嚣。
还不等浦栖迟开口,薄漱冰就伸手将他狠狠抵在实木餐桌上。桌面上摆放的餐盘、高脚杯被巨大的力道扫落,噼里啪啦摔在地板上,瓷片与玻璃碎片四散飞溅。
他俯身吻上去,动作激烈又蛮横,没有半分温存,混杂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愤怒。表面看上去像是争执爆发,可只有他们二人心里明白,这全部都是演给门外、给暗处商沐佟看的一出戏。
浦栖迟用力推搡他,声音拔高,刻意做出又怒又难堪的模样,一只手猛地挥落手边的玻璃杯,杯子砸在地面碎裂开来。
“你怎么能这样?我现在都已经有未婚妻了,你注意一点。”
薄漱冰根本没有退开,再度扣住他的腰,手掌力道极重,指节深深陷进皮肉,俯身再度吻住他,呼吸粗重。
“凭什么?那我们两个的感情算什么?”
狭小房间里,器物碎裂的声响、压抑的动静隔着门板隐约往外飘,外面路过的宾客隐约听见,都默认里面爆发了激烈的冲突。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终于安静下来。
满地狼藉,餐具碎片散落一地。
浦栖迟浑身脱力,手臂垂落,累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手腕被攥出一圈清晰显眼的青紫色淤青,衣领散乱,锁骨位置布满一片片泛红的印记。他靠着桌边微微喘息,侧耳听着门外动静。
“走了吗?”他声音沙哑,压得很低。
薄漱冰站在一旁,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襟,目光沉沉望向紧闭的房门,仔细分辨外面的脚步声,确认监视的人已经撤离。
“走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演戏的外壳彻底卸下,沉重的现实重新压回身上。
浦栖迟抬眼看向他,眼底藏着一丝微弱、不肯彻底熄灭的期盼。
“我们还有见面的机会吗?”
薄漱冰静静望着他,片刻之后,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化不开的悲凉。
“有,在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