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隔间里的戏彻底落幕之后,薄漱冰跟着商沐佟回到宅邸。
商沐佟这次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空间。冰冷的实验病房大门合上,密不透风。墙面全是冷白色调,仪器指示灯一明一暗,房间安静得只剩机器运作的低鸣。
密密麻麻的针管重新扎进薄漱冰四肢与颈侧,透明药液缓慢推入血管。整张脸贴满传感电极,后脑、肩背也全部覆满监测贴片。
商沐佟坐在监控屏幕前,视线一瞬不瞬盯着跳动的绿色波形。
他要亲自监测薄漱冰每一秒的神经波动。
屏幕上,心率线条均匀起伏,精神活跃度一点点压平,从起初的微躁,慢慢变得规整、僵硬、平稳。
外界所有情绪、波动、杂念,全部被药物压制干净。
滴——
滴——
规律的机械声响渐渐飘远,现实的白色病房、冰冷针头、监控屏幕全部褪去。
薄漱冰彻底坠入了梦境。
整片天空压得很低,铺满浑浊的黄灰色,天光暗沉压抑。空气里浮着细密尘土,呼吸之间满是干涩的味道。高空悬着无数大小不一的黑点,慢悠悠盘旋浮动,看不出是什么东西,始终悬在天际,盯视着整片荒原。
他站在悬崖最外侧的狭窄平台上,脚下岩石粗糙硌脚,石台极窄,侧身就是无底云雾深谷。风从谷底翻卷上来,卷着沙粒扑打在脸上,扑面的灰尘让人发闷。
薄漱冰抬手,随意挥开眼前飘飞的沙尘,指尖触到的风都带着荒土的凉意。
就在这片死寂里,耳边隐约传来一声轻浅的呼唤。
声音不高,被风声盖去大半,却格外清晰。
好像是浦栖迟的声音。
薄漱冰立刻抬步,身体贴着崖壁,小心翼翼往下方错落的岩台挪动。每层落脚处都狭窄陡峭,岩壁凹凸不平,风势猛烈,吹得衣摆不断拍打岩壁。他一步一步稳着重心,逐层往下。
走了数层悬空石台,视野终于开阔些许。
下层岩台地面更平整,乱石散落,荒草枯硬。
浦栖迟就站在石坪中央。
他刚入梦不久,眼神还有些恍惚,站在原地微微转头,左右张望,明显是在找人。
听见脚步声靠近,浦栖迟猛地回头。
视线对上的瞬间,他整个人明显一顿,紧绷的肩线瞬间松了下来。
“你也进来了。”浦栖迟开口,声音轻,带着一点刚落地的不稳。
薄漱冰停在他面前,眼底还带着残留的倦色,脸上落了层薄灰,气息略沉。
“嗯。”
他应声很短,依旧是惯常冷淡的语调,只是目光定定地看向浦栖迟。
浦栖迟盯着他看了两秒,下意识往前挪了小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许多。
周围风声呼呼作响,高空黑点依旧缓慢盘旋,整片幻境压抑荒凉,却唯独眼前这人,真实得让人安心。
浦栖迟轻声试探。
“外面……是不是又为难你了。”
他看得出来薄漱冰眼底压着的疲惫,是连日禁锢和药物折磨堆出来的累。
薄漱冰垂了垂眼,避开这个话题,只淡淡回了一句。
“这里安全。”
浦栖迟抬眸望他,目光落在他脖颈若隐若现的贴片印子,心口轻轻发沉。
浦栖迟喉间微轻一动,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那这次……不用再推开我了,对不对。”
风从两人缝隙穿过,吹得衣料轻轻相贴。
薄漱冰抬眼,静静看着他。
沉寂数秒,他轻轻点头。
“不用了。”
简单三个字落进风里,软得离谱。
荒崖的风声还在耳边不停翻涌,两人站在中层石台上,难得有片刻不用伪装、不用设防的安静。
就在这时,更下层的悬崖平台传来一阵清晰的呼喊声。
声音混杂在风里,不算急促,却能明确分辨出是人的动静。
浦栖迟立刻抬眼往下望去。层层错落的崖台往下延伸,乱石堆叠,视野被凹凸的岩壁挡去大半,看不清底下的人影。
“下面有人。”他低声开口。
薄漱冰眼神瞬间沉了几分,下意识往前半步,刚好挡在浦栖迟身侧。他对这片幻境的危险感知远超常人,高空盘旋的黑点依旧迟迟不散,整片山体都透着紧绷的杀机。
“走我们去看看。”薄漱冰平淡地说。
浦栖迟:“好”
两人没有停留,顺着狭窄的崖道继续往下走。
崖台实在太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行。外侧就是白茫茫的虚空云雾,一脚踩偏便是万丈落差。风从谷底直冲上来,力道极大,好几次都把衣摆狠狠拍在岩壁上。
为了站稳,两人不得不靠得极近。
浦栖迟后背贴着粗糙冰冷的岩壁,薄漱冰站在他身前,几乎整个人将他半护在怀里。两人身躯紧紧相贴,体温隔着薄薄衣料相互浸透,呼吸交错缠在狭小的空间里。崖道逼仄得容不下半点距离,稍一动弹,肩线、小臂、衣摆都会紧紧蹭在一起。
一路紧贴着往下挪,暧昧的黏腻氛围压在荒芜死寂的山崖里,安静得格外灼人。
走到下一层开阔些许的平台时,视线终于彻底通透。
石台尽头站着四五个人,都是陌生面孔,唯独人群最前方的少年身形熟悉,是林榉。
林榉看见他们下来,抬了抬手示意,神色看着还算平和。
但薄漱冰一眼就看出不对劲。那群陌生人站姿松散,眼神却一直暗暗锁着他们二人,目光阴恻恻的,没有半点同队试炼的善意,摆明了不是善茬。
这片盗火副本本就无规则结盟,所有人都是各怀心思,只为抢天火通关。
浦栖迟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低声对薄漱冰说。
“看样子,都是冲着山顶火种去的。”
“继续往下。”薄漱冰盯着那群人,嗓音压得很低。
众人僵持着准备继续下行,崖壁上方突然传来细碎的碎石滚动声。
下一秒,无数松动的石块从头顶崖壁脱落,噼里啪啦劈头盖脸砸落下来。碎石混着沙砾,砸在岩壁上炸开细碎声响,落点杂乱无章。
众人瞬间下意识低头躲避。
混乱之间,那群陌生人里最靠前的男人忽然身形一晃,脚下刻意错开半步。
他踩得不算夸张,看着像是被落石惊扰、无意之间踏空失衡,姿态看着毫无攻击性,一副快要摔落石台的模样。
男人慌张抬手,朝着身侧的人虚抓一把,装作无力稳住身形的样子,演技滴水不漏。
旁边的人纷纷下意识避让,没人多想。
浦栖迟看着对方摇摇欲坠、即将摔下悬崖的模样,本能心软,往前踏出一步,伸手想去搭一把,拉对方站稳。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对方衣袖的瞬间。
身侧的薄漱冰动作快得惊人。
他根本不给半分迟疑的机会,手臂骤然探出,死死扣住浦栖迟的腰腹,力道强硬又急切。
下一瞬,薄漱冰借力猛然往后一拖。
巨大的拉力瞬间带偏浦栖迟整个身形。
而方才装作踩空的男人,在这一刻骤然变脸,眼底的慌乱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算计。他借着刚才刻意做出的失衡姿态,顺势往前狠狠一送。
没有丝毫犹豫,借着错位的力道,径直朝着空荡的崖外倒去。
不是失足。
是主动坠落。
他算准了浦栖迟会伸手救人,算准了这个狭窄石台的站位死角,想拖着浦栖迟一同坠下万丈深渊。
只差零点一秒。
若是薄漱冰慢半拍,此刻坠下去的,就是浦栖迟。
狂风瞬间灌满耳畔。
浦栖迟被猛地拽回,整个人重重撞进薄漱冰怀里。
狭窄的崖台上没有后退空间,两人死死抵在岩壁上,胸膛紧贴,呼吸彻底交缠。刚才一瞬的凶险还悬在头顶,浦栖迟心脏狂跳,后背抵着冰冷石壁,身前是滚烫紧实的怀抱。
风声呼啸,碎石还在零星掉落。
崖下深雾翻涌,彻底吞没了那个刻意暗算的陌生人的身影。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
浦栖迟怔怔靠在他怀里,指尖微微发颤。
薄漱冰扣在他腰上的手掌迟迟没有松开,指骨紧绷,力道牢牢锢着他,生怕怀里的人再靠近半分危险。
他垂着头,气息落在浦栖迟耳畔,又沉又哑。
“别乱伸手。”
刚刚救下人的急促还没褪去,嗓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后怕,还有一丝隐忍的占有欲。
狭小崖台寂静无声。
林榉和剩下的陌生人全都僵在原地,没人敢出声。
而紧贴相拥的两人,在漫天荒风与未散的落石尘土里,贴着彼此的体温,寸步不离。
狭窄的崖台空间局促逼人,众人在这里僵持拉扯了许久。持续紧绷的神经、不断刮来的烈风、时刻悬在头顶的坠崖风险,一点点透支着所有人的体力。
几个人呼吸都粗重了些,额角覆着薄汗,腿脚也隐隐发僵,明显已经体力不支。
剩下的几名陌生人眼神越发急躁,频频看向下方通路,透着急于前进、又忌惮两人实力的犹豫。
薄漱冰呼吸平稳,看着疲惫却依旧警觉,他侧身靠近浦栖迟,压低声音,只让两个人听见。
“等我,我先下去。”
话音极轻,气息擦过浦栖迟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不等浦栖迟回应,薄漱冰转头看向一旁全程沉默观望的林榉,语气简短利落。
“林榉,你跟浦栖迟一起行动。”
交代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
崖台间距不算太大,他借着身体重力顺势一跃,身形利落干脆,稳稳落在下一层平台。
这一层和上方截然不同,台面开阔平整不少,没有逼仄的压迫感,也没有随时落石的隐患。
站稳之后,薄漱冰抬眼往上看,对着上方两人扬声喊了两句,声音穿透呼啸风声,清晰笃定。
“可以下来了。”
浦栖迟望着下方稳稳站立的身影,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他缓了缓发酸的腿脚,微微侧身看向身侧的林榉。
“走。”
两人先后借力纵身跳下,稳稳落进开阔平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