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杀 第2章 由生·南山旧青

一颗石子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最后滚到了一只布鞋边。

碧秋村位于安充市嘉乐区双龙镇的深山之中。路是土路，山是绿山，绵延千里，浓冬也不改旧色。住户不多，零星分布山间，进城约莫要五个小时，条件落后，一半还得靠走。环绕在村子外，山底下，还有一条河。河面不宽不长，河水不浅，在其地得其名，就叫碧秋河。

莜之弯腰将石子捡起，目光看向前面柚子树下站着的小人，笑道：“是谁惹我们小袁苏生气啦，告诉我，你莜之姐姐一定替天行道，为你出气！”

小人才及莜之腰，穿着小花袄，梳着两个并不对称的揪揪。眼睛黝黑发亮，撅着嘴，气鼓鼓的不理人。

莜之同沈闻才从山上取了东西下来，背篼都还背在身上。两人对视一眼，沈闻率先过去，从包里掏出一块椰子糖，“大年初一呢，好日子，别哭了。”

袁苏不理，噘着嘴，双手抱胸，毫不留情只给沈闻剩一个背影。

沈闻双手一摊，无奈地摇摇头。莜之将背篼放到一边，自己来到袁苏跟前，蹲下身，轻轻戳了戳对方肉嘟嘟的脸，哄着人道：“小袁苏笑一个嘛，这么可爱笑一个好不好？袁苏袁苏好不好啊。”

莜之戳哪袁苏就躲哪，实在被弄得受不了，袁苏朝着空气哼了一声，将手中攥紧的石子再次狠狠抛了出去，悻悻道：“我讨厌死袁同风了！”

沈闻表情霎时一变。他这人吧，身材相貌都中规中矩，一张大众脸要不是熟悉的人，过目就忘，也只有情绪激烈时才稍显生动。忙不迭捂住袁苏的嘴，教育道：“小袁苏，过年可不能乱讲话。”

莜之抓住了重点，蹙眉问：“袁同风？你哥哥？”

袁苏怒呼呼一把拍开沈闻的手，两眼通红，控诉道：“除了他还有谁？！我奶奶不喜欢我！爷爷也不喜欢我！她们只喜欢袁同风！村长才发的糖，一半给了袁同风，一半留着明天招待亲戚，我一块都没有！凭什么我什么都没有！！！！”

村长发糖这事莜之自然知晓，村里家家户户都有，她也分到一些，往年从没有过，也不知是今年新增的政策福利还是什么。

袁苏越说越委屈，眼泪横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莜之看着心疼，忙从兜里掏出纸来给她轻轻擦拭。这年头的纸也是粗纸，糙得很，莜之根本不敢用力，即便如此，没一会儿，袁苏脸上依旧绯红一片，压根分不清是被哭憋出来的，还是被纸给摩出来的。

莜之今年十七，碧秋村土生土长的人，也算是看着这小不点长大的。

袁苏一家六口，她为老幺，今年八岁，上头有个十三岁的哥哥袁同风。母亲曾云嫁过来之前，生过重病，是袁家接济才捡回一条命来，在家里一向没什么话语权；父亲袁立威又是上一辈的老幺，从小被宠坏了，也游手好闲惯了，别说能担什么责，不惹祸都是好事。现在袁家当家的还是爷奶那辈，而这两个又都是脾气怪的老古董，也只有袁同风和曾云在的时候，袁苏日子才会舒坦点。

莜之叹息一声，满眼心疼，手放在袁苏头上，宽慰地揉了揉，“姐姐有糖，以后我的糖都给你好不好？”

沈闻听到莜之的话，从包里又掏出一块椰子糖递过去，“来，拿着。”

因为哭过，袁苏眸子更加亮得可怕，泪是止住了，气还未消完。没有接，脸转向一边，摆明了不想说话。

莜之凑到袁苏面前，不厌其烦地哄着，戳着对方脸，故技重施，“袁苏小袁苏好袁苏，乖乖的我们不哭了好不好，待会儿我们就去收拾你哥哥，一定将他揍得屁滚尿流五体投地！”

沈闻站在树下，用脚踹着落叶，听到莜之的话，登时侧头望来，结果没注意被前面树杈刮到了脸，手将树杈别到一边，用眼神向莜之示意，“真要去？”

莜之眨巴眨巴眼，无声告知，“这不是先哄人吗？”

沈闻沉默两秒，“咔嚓”一声，树杈被折断，断骨还连皮，吊在了半空。他将两块椰子糖递过去，抬手指了个方向。

莜之了然，虽然一同生在安充偏远的碧秋村，沈闻家境却要比绝大多数都好，家庭也算美满，同她一个孤家寡人不一样。今天大年初一能抽空陪她上山找东西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对方明天还要进城探亲，去梅山戏院那边玩，自然得回去收拾收拾行李。

莜之没有多留，眼神示意对方放心走。

袁苏一直悄悄注意着这边动静，听脚步声渐行渐远，转过头一看，见沈闻确确实实走了，绷紧的脊背才放松下来。刚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担心弄脏衣服。衣服她基本都是自己洗，冬天太冷了，手上长了冻疮，天冷痛天热痒，再碰水又容易化脓，只得作罢。从包里掏出一把糖，她才哭过，声音还有点沙，“莜之姐姐，其实我有糖。”

莜之看着那把分量不小的糖，包装纸跟村长前些天发的一模一样，心中隐隐有了猜测，问：“同风给你的？”

袁苏点点头，“他放在了我枕头下面。”

莜之能猜出来并不稀奇，她比袁苏大九岁，比袁同风大四岁，从小一起带着她们长大，对这兄妹的秉性不可能不了解。

袁同风在家算是受宠，但性子良善，并不跋扈逞威，见到长辈也从来谦逊乖巧。只是曾云对他的期望实在高到离谱，不过十三岁，已经学完所有初中课程，下半年有望直升高中，日常学到凌晨三点，人影都见不到，导致现在也越发沉默寡言起来，对袁苏也是只会默默做静静帮。所以兄妹俩关系才到了如今的岌岌可危。

莜之又问：“所以你哭，是因为奶奶又数落你了对吗？”

袁苏点点头，坦白道：“莜之姐姐，我就是觉得好委屈。明明传统都是除夕前大扫除，过年不用再扫，就因为明天姑姑一家要来，我们就又得重新弄一遍两遍三遍，搞得比菩萨来了还隆重。还有，明明我是和袁同风一起跑的，但奶奶她从来就只骂我。我好难受。”

袁苏姑姑，也就是袁立威姐姐，村里有名的能干人，早些年就住进了城里，惹得人人艳羡。生在大山怀抱，一生却只想逃离它，这几乎是碧秋村所有人的夙愿，莜之又怎么会不清楚。就因为曾经有人靠游泳游出了大山，现在碧秋村的碧秋河里不论春夏秋冬白天黑夜，都泡着一群人。袁同风曾如此，沈闻亦是如此。

莜之帮袁苏将散在耳前的碎发别了回去，突然问：“小袁苏，你想走出大山，你想离开碧秋村吗？”

袁苏眼神坚定，目光灼灼，用力点点头，不假思索道：“不是想，莜之姐姐，是会，我一定会的！”

小小的孩童，稚声稚气的话语，却带着连成年人都无法企及的勇气与信念。莜之不自觉就笑了，附和道：“对，一定会的，只要是我们袁苏想做的事，就一定会成功。”

“那当然！”袁苏眉梢一扬，志气满满，心情也好了起来，蹦蹦跳跳跑到背篼边，随意地撑在上面。目光却看向莜之，那个在她心目中，一直以来比长辈更温暖更可靠她更爱的姐姐，好奇问道：“莜之姐姐，你呢？你就没想过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吗？我听人说，城里灯可亮了，五颜六色的！还有咱们安充的大戏院，外地的外国来的都有！！！”

莜之轻笑一下，站起身，将沈闻方才没有完全折下的树杈折下，即便上面没有绿叶，依旧散发着淡淡柚香。她把树杈对准袁苏，闭着一只眼，状似瞄准，“我嘛，我不知道。来，给你看个东西。”

袁苏好奇问：“什么好东西？吃的还是玩的？！”

“你个小馋猫别想了，不是吃的也不是玩的。”莜之拿树杈在袁苏头顶敲了两下，走到背篼前，把上面盖着的布掀开。一个红彤彤，足有半臂长的椭圆露了出来。

袁苏瞬间看得眼睛都直了，惊呼出声，“红色的蛋！！！这......”

莜之丢下树杈，眼疾手快捂住袁苏嘴，低声道：“嘘，这个是秘密，不能让别人知道。”

“哦。”袁苏嘟嘟嘴，低着头，有些闷闷不乐，“那要是他讲出去了呢？”

“他？”莜之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脑子转了一圈，才想通袁苏说的这个他，指的是沈闻。顿时就有些不解了，先前也是，沈闻在的时候，袁苏就不怎么说话，一走心情瞬间放松大半。沈闻何时惹恼这位小祖宗了？

莜之食指戳了两下袁苏额头，“说吧，为什么不喜欢沈闻？”

袁苏头抬起看了莜之一眼很快又埋下，似乎完全没料到她会这么问，或者说直接这么问。脸憋得通红，纠结地扣着手，没有说话。

莜之本来也不是非得就要对方给个答案，万万没想到这孩子反应这么大。她心口一痛，弯下腰，双手放在袁苏小小的肩上，语重心长道：“不想讲不讲也没事，拒绝有时候也是一种自保。你莜之姐姐又不会吃人，跟我见什么外？”

“我......”袁苏嗫嚅一阵，突然望向莜之，漆黑的瞳孔澄澈明亮，盛满认真。鼓起勇气说：“我就是......就是觉得他不真诚！！！”

莜之被她吼得发愣，几秒才反应过来，“不真诚......等等！不真诚！你是说他不真诚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噗！哈哈哈哈哈哈哈！！！！”

莜之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笑得直不起腰，关键袁苏还表情认真，信誓旦旦，颇有一种自家小孩带个鸡毛当胡子装老成的萌感，实在是太可爱了！

袁苏仰着脑袋，目光幽怨。莜之轻咳一声，把手放在袁苏头上，放肆地揉了几把，“哎，话说你这个小脑瓜，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呢？年纪轻轻就老气横秋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袁苏羞红了脸，跺了跺脚，愤慨道：“你笑我！！！”

莜之立马止住笑，狡辩道：“没有！绝对没有！”

袁苏生气地背过身，怒吼道：“我都看见了！你撒谎！！你骗人！！！”

“好好好，是姐姐不对。对不起嘛。”莜之表情变得严肃，蹲下身，将袁苏拉到自己跟前，温和注视着对方尚且稚嫩的脸庞，缓缓道：“袁苏啊，其实呢，人是非常复杂的，他不真诚，不一定是坏人，真诚也不一定就是个好人。看人的方式有很多，要看的方面更多，简单的字定义不了任何人。沈闻他背我去看过医生，教过我认字，我们经常一起山上探险，至少在我这儿，他算得上一个不错的朋友。”

袁苏低下头，小声道：“我知道了。”

莜之笑道：“你知道什么啊知道，他是我朋友，又不是你的。一个人你觉得如何就如何，没必要为了谁忍气吞声特地迁就。我们袁苏当然要自己快乐才最重要啦。想不想摸摸这个蛋？”

一听这个，袁苏眼睛立马亮了起来，悲伤瞬间荡然无存，兴奋道：“可以吗？！”

莜之道：“当然，来，试试。”

背篼里的红蛋巨大无比，是普通鹅蛋的五倍，通体鲜红，附着一层金粉，如宝石璀璨，让人见了就忍不住将其占为己有。

袁苏小心翼翼伸出手，呼吸都放轻了，完全不敢用力，掌心满是虚汗。眼看就要摸到了，她又蓦地将手缩了回来，往袄子上擦了擦汗。

莜之见状，直接抓住袁苏的手，稳稳放在了红蛋上，“随意摸，别怕。”

袁苏开始还有几分忐忑，越到后面，脸上欣喜越是藏都藏不住。红蛋触感温热，好似一个天然火炉，她从上到下摸了一遍，没摸够，又绕着背篼转了一圈，又摸了一遍，激动道：“在动！里面有东西在动！”

莜之笑着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挑起一边眉，得意道：“神奇吧？”

袁苏用力点了两下头，好奇地问：“莜之姐姐，这究竟是什么啊？里面会是龙吗？据说龙蛋就是红色的。”

莜之将布重新盖在红蛋上，小声说：“不知道。不过，应该不是龙。这个啊，可是你刘爷托梦告诉我的。”

“刘爷爷？！”袁苏顿时两眼瞪得溜圆，满脸不可置信，“莜之姐姐......死人真的会托梦吗？是不是说，世上真的有鬼啊？”

也不怪袁苏会这样问，因为她口中的刘爷爷，早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

刘爷爷本人刘华则，莜之干爹，碧秋村鼎鼎有名的阴阳先生。一生无儿无女，莜之是他从野坟堆里捡回来的。其人怎么说呢，德高望重为其一，疯疯癫癫为其二，极不靠谱为第三，反正自莜之记事起，就从这位干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中，深刻体会到了养孩子什么是能活活，不能活就死。

比如说，刘华则一顿最多能吃两大盆，一走能消失三周，一觉睡眠时长可达惊人的七十二小时。莜之都怕他死在梦里，所以每隔几个小时就会去看看，好不容易都习惯了，结果一年前，刘华则真的死了。

死在了梦里，死在了床上，极为安详。差点就骗过莜之了，以为他还会在明天太阳初升的时候醒来。

莜之将沈闻留下的两块椰子糖硬塞给袁苏，然后一提背篼，甩在背上背了起来，边走边言之凿凿道：“对呀，世上当然有鬼啊。”

袁苏跟在后面连蹦带跳，“真的吗？莜之姐姐你见过吗？鬼是什么样的？吓人吗？给我讲讲好不好？”

莜之说：“好啊，世上的鬼嘛，其实有很多。比如说，我这个————穷鬼，和你这个小贪吃鬼！”

袁苏开始还听得津津有味，穷鬼两字一出，表情瞬间裂开。小小的脸上先是浮现出疑惑，继而是匪夷所思，最后又变成被戏耍的愠色，十分精彩。

“啊啊啊啊！莜之姐姐你又骗我！！！！”

“我没有。哎，小袁苏啊，我看你也不讨厌你哥吧。”

“你看错了！哼！反正我就是讨厌他讨厌他！！！”

一大一小走了没一阵就分道扬镳，莜之家在半山腰，很是偏僻，周围没有其它住户，是个货真价实的孤宅。

房子不大却破，青瓦房，单一层楼。外面有个用竹条编织成网围起来的小院，是刘华则生前所做，现在已经摇摇欲坠危在旦夕。院子里面宽也空，家里连根多余的桌凳都拿不出来。院门口还种着一棵柚子树，常年青绿，有它在，一切看起来才不那么萧瑟。

推开门，莜之将背篼放在床边，随便丢几根面应付完就上床躺了下来。碧秋村在大山深处，还没有通电，照明主要还是靠蜡烛，晴天时窗外的月亮也很明朗。

“可惜了，现在是冬天。”

好天气太少太少，白天黑夜都被漫天大雾遮完了。莜之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背篼上，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见到了刘华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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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由生·南山旧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