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这边--
“在下麓麋,不知尊驾如何称呼?”麓麋含笑问道。
“凤九阳。”
“凤九阳?”麓麋轻声念了一遍。
“嗯。”凤九阳点了点头,略顿了顿,又道,“你也可唤我……阿九。”
麓麋望着他,又问道:“那……阿九,不知我从前曾帮过你甚么?”他这话问得小心——苏木遮说这人救了自己,又是来报恩的,想来不是歹人。可他隐隐觉得,凤九阳似乎并不愿多提旧事,便只试探着问了一句。
“救过我的命。”
“那……你当时当真只是为了报恩?”
这话问得直白,直直戳在最要紧处。
凤九阳正暗自调息,闻言倏地转过头来。触及麓麋那双不掺一丝杂质的眼睛时,微微顿了一顿。
他大约没料到对方会这般追问。
“不然呢?”他别开视线,声音比往常更冷硬了几分,像是在斩断什么不该有的涟漪,“你以为是什么?”
凤九阳心里一阵烦乱。
他暗暗叹了口气。
——佛君能不能不要这般追问呢?
可他不敢说。怕说了,惹人生厌。怕说了,那双眼睛便不再看他了。又怕不说,那双眼睛还是要看他——看穿他,看透他,把他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念想一并看个干净。
凤九阳垂下眼,指尖在袖中暗暗攥紧了。
只盼佛君别再问了。再问下去,他怕自己那张嘴,要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来。
“我以为……”麓麋眨了眨眼,并未察觉对方细微的躲闪,反而更认真地思索起来。
他微微偏头,几缕墨发滑落肩头,露出线条优美的侧颈和一截白皙的耳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探寻,“我以为,你或许认得以前的我?就是很久以前。不然,谁会为了一句‘报恩’,就做到这般地步?”
这话问得越发直白了。
凤九阳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他无法再直视麓麋那双清澈见底、映着自己身影的眼睛。
他只得转过头,将一个紧绷而冷硬的侧影留给对方。
然而,就在他转头的刹那,那原本与肤色无异的精致耳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开了一层薄薄的绯红,如同抹了上好的胭脂。
那抹红晕异常清晰,与他苍白的脸色和刻意维持的冷硬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无声地泄露了主人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他不再说话,下颌绷得有些紧,仿佛在跟某种陌生的情绪较劲。
麓麋虽未完全理解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却被那抹骤然晕开的耳垂红吸引了注意。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凤九阳泛红的耳尖,眼睛里疑惑更深。
张了张嘴,似乎想再问什么,却又直觉地感到此刻或许不该再追问下去。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静静流淌、发酵。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若有若无的风声,以及某种悄然加快的、轻微的心跳共振。
那漂浮在半空的小光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这微妙的气氛,好奇地绕着两人飞了一圈,洒下点点温暖的光尘。
——
麓麋与凤九阳离了蓬莱,一路随着那小光人指引,穿云过雾,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那小光人时而在前引路,时而绕着二人盘旋,倒也灵巧可爱。
凤九阳虽沉默寡言,却会在麓麋对周遭事物流露出懵懂好奇时,简短解释几句风土人情。
麓麋对一切都觉新鲜,时不时问出几句天真言语,反倒让凤九阳那冷硬的神色不经意间松动了几分。
两人之间,那缕由断尾、苏醒和小光人牵引出的无形纽带,在沉默与偶尔的交谈中,似乎悄然编织进了一点别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这一日,二人按落云头,踏上一处人间地界。才走不多时,麓麋便停下脚步,眼睛里浮起一丝疑惑:“这条路……我瞧着怎的有些眼熟?莫不是方才走过?”
凤九阳也不答话,只环顾四周。片刻后,他沉声道:“何止走过。那棵歪脖子树,咱们已路过三回了。”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俱是一凛——这山坳有古怪。
既绕不出去,便只有进去一探。二人顺着那唯一的路径往里走,穿过一片密林,忽见前方隐隐有光亮透出,又闻人声喧闹,似有集市一般。循着那光与声走去,不多时,眼前豁然开朗,竟现出一座村庄来。
但见那村口立着两盏大红灯笼,将门楼照得亮堂堂的。灯笼上写着“福”“囍”二字,红绸飘动,喜气洋洋。
村里更是一派热闹景象:一条主街贯穿南北,两旁屋檐下挂满了各式灯笼,圆的方的,莲花状的走马灯的,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街上有孩童追逐嬉闹,有妇人倚门谈笑,有汉子三五成群围坐喝茶,时不时爆出一阵爽朗笑声。
有人放鞭炮,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着孩子的欢呼。空气里飘着酒香、肉香、油炸果子的甜腻气息,热闹得仿佛在过什么盛大节日。
然而麓麋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看那街上行人。
人人脸上挂着笑,嘴角弧度一般齐。孩童笑得不调皮,妇人笑得不亲昵。
汉子喝茶动作僵,仿佛木偶被人提。
热闹虽是真热闹,细看处处透诡异。
凤九阳也不说话,只周身气息冷了几分。
正看时,一个在街边玩耍的小男孩无意间抬起头,望见村口站着两个陌生人,便喊了一声:“有客人!”撒腿便朝他们跑来。
这一喊不打紧,像是石子投入静水,顿时漾开一圈涟漪。
越来越多的村民转过头来,看见了麓麋与凤九阳。
他们的反应出奇一致——先是愣了愣,随即脸上那笑容又深了几分,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朝二人聚拢过来。
“稀客稀客!”
“外乡人,赶路累了吧?”
“来得正好!今晚咱们村过节,有姑娘出嫁,一起热闹热闹!”
七嘴八舌,热情得近乎殷勤。有人递茶,有人捧糕,还有人拉着衣袖要往家里请。
麓麋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微微后退半步,肩头那小光人早已缩进他衣领里,只露出一点怯怯的光。
凤九阳冷着脸,挡在麓麋前面,也不接东西,只道:“路过,歇一晚便走。”
“好好好,歇一晚,歇一晚!”一个精瘦的老者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笑呵呵地拱手,“两位贵客光临,是咱们村的福气!老朽是这村的村长,姓付。二位若不嫌弃,我这就让人收拾两间上房,好吃好喝招待着!”
他脸上堆满了笑,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神情慈祥又周到。
可那双浑浊的眼睛却在麓麋和凤九阳身上飞快地扫过,在麓麋面上停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来人啊,带贵客去东厢房!”
几个年轻人应声而出,热情地在前引路。麓麋与凤九阳交换了一个眼色,也不多言,跟了上去。
身后街道依旧热闹,笑声、吆喝声、鞭炮声此起彼伏。可那热闹里头,总有什么东西让人觉得不对劲——像是一场盛大而完美的戏,每个演员都在卖力演出,却忘了台下并无看客。
二人跟着引路的村民穿过街巷,来到村子东头一处僻静院落前。
院门半掩,檐下挂着两盏红灯笼,将门楣上“付宅”二字照得昏黄。
“二位贵客,就是这儿了。”引路的年轻人推开门,笑呵呵地侧身让路。
麓麋道了声谢,抬脚跨进院门。
凤九阳跟在他身后,眼睛不动声色地扫过院中每一处角落——寻常人家的石桌石凳,墙角一株歪脖子枣树,窗棂上糊着新纸。
一切都很正常,却又正常得有些过分。
年轻人将他们领到东厢房门前,推开房门,却站在门口不进去,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了一瞬。
“这……”他挠了挠头,回头朝院内喊了一声,“婶子!东厢房怎么只收拾了一间?”
院内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点埋怨的意味:“就这一间啊!西厢房前几日漏雨,屋顶还没修好呢,住不得人!”
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更加尴尬。他转头看向麓麋和凤九阳,讪讪地笑:“这……二位贵客,您看……要不将就一晚?屋里床大,睡两个人……应该……应该没问题……”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麓麋愣住。他眨了眨眼睛,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年轻人的肩膀,往屋内看去——确确实实只有一张床。
不大,但也说不上小。铺着干净的被褥,枕头只有两个,并排摆着。
“只有一张床?”他轻声问,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不带任何别的意味。
可这话落在凤九阳耳朵里,却让他的后背僵了一瞬。
他站在麓麋身后半步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麓麋的侧脸——那白皙得过分的肌肤。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麓麋的肩头,落在那只缩在衣领边缘、只露出一点微光的小人儿身上,仿佛那里有什么值得专注的东西。
年轻人已经溜了,丢下一句“二位早点歇息”就匆匆消失在院门外,还顺手帮他们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
远处的街巷依旧传来隐约的喧闹声,但这小院里,只剩下风吹过枣树叶子时发出的沙沙声响。
凤九阳站在原地,没有动。
麓麋站在房门口,也没有动。
两人之间隔着两步的距离,气氛忽然变得微妙起来。
“那就……”麓麋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犹豫,“进去看看?”
他抬脚跨进门槛,凤九阳沉默地跟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面旧式妆台,还有就是那张床。
床确实不小,凤九阳目测了一下,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问题是——
问题是什么,他不太愿意往下想。
麓麋已经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里看看,那里摸摸,像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孩子。
最后他在床边站定,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枕头,又抬起头,用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看向凤九。
“床很大。”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凤九阳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别处——落在那盏昏暗的油灯上,落在窗纸上透进来的红色灯光上,落在墙角那尊落了些灰的财神像上,就是不落在床上,更不落在麓麋脸上。
“那……怎么睡?”麓麋又问。
这次他的语气里终于带上了一点困惑,他不懂人间这些弯弯绕绕的礼仪和忌讳,他只是单纯地在思考一个现实问题:两个人,一张床,该怎么办。
凤九阳终于把目光移回到他身上。
麓麋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得素净。
他微微偏着头,墨发散落,眉眼清冷,可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摇曳的灯火,也倒映着凤九阳的半个身影。
那目光太过纯粹,纯粹到没有任何试探,没有任何暗示,只是单纯地、坦然地看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窗外的红灯笼轻轻晃了晃,将一室的光影也晃得摇曳起来。
凤九阳忽然觉得这屋子有点闷。
他解开领口的一颗扣子,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带着点沙:“你先洗漱,我……出去看看。”
“现在?”麓麋有些意外,“外面还在过节……”
“很快就回。”凤九阳已经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只丢下一句,“困了就先睡。”
房门在他身后合上。
屋里只剩下麓麋一个人。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低头看了看那两个并排的枕头,浅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茫然。
片刻后,他轻声道:“跑得真快。”
肩头的小光人探出脑袋,发出细微的、像是应和的嗡鸣。
夜渐渐深了。
麓麋最终还是先躺下了。
床很大,他蜷在靠墙的一侧,只占了小小一角。
枕间有淡淡的皂角气息,混着窗外飘进来的、若有若无的香烛味。
他没有脱去外衣,只是将被子拉到腰间,阖着眼,却并未睡着。
肩头的小光人缩在他颈侧,光芒比白日黯淡许多,似乎也被这诡异的村庄压制着。
屋内只有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被穿堂的夜风拂得忽明忽暗,将墙上的人影拉扯成扭曲的形状。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久。麓麋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
“吱呀。”
房门开了。
他没有立刻睁眼。凤九阳回来了,他想。那家伙说“很快就回”,果然很快就回。
他等着对方走近,等着那道熟悉的、带着淡淡妖气的身影靠近床边。
脚步声响起。
一步。两步。三步。
不对。
那脚步声太轻了,轻得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而且,那气息不对。
不是凤九阳身上那种冷冽的、属于山野精怪的妖气,而是一种——
浑浊的、疲惫的、像在泥沼里浸泡太久的人味儿。
麓麋睁开眼。
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中,一个身影正站在门框里。
不是凤九阳。
那是个年轻男子,瘦得像一把骨头。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袖口磨得发白,衣襟上沾着可疑的污渍。
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结成油腻的一绺一绺,凌乱地垂在额前。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皮肤是不健康的灰黄色,嘴唇干裂起皮,像好几天没喝水。
眼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不知是熬了多少个日夜。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但他是活的。
胸口微微起伏,喉结偶尔滚动一下。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中直直地盯着床上的麓麋,眼神里没有鬼物的空洞,只有一种活人才有的、复杂的情绪——警惕、困惑、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焦躁。
他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得很实,脚底板落地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又走了两步,停在离床三尺远的地方,不再靠近。
就着摇曳的灯火,麓麋看清了那张脸——不是死人,是个活人。
是个落魄到极点的、不知道多久没好好睡过觉的活人。
那人开口了,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带着一种质问的、强撑起来的凶狠:
“你是何人?为什么会在我姐姐的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