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在三步之外站定,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床上的麓麋。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肩膀紧绷,两只瘦得皮包骨的手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像是随时要扑上来。
“你是谁……”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哑了,尾音抖得厉害,“你为什么在我姐房间……你把她藏哪了……你是不是……是不是和那些人一样……”
他语无伦次,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忽明忽暗。忽然他猛地往前一冲,两只手朝麓麋的领口抓来——那动作又急又狠,却绵软无力,枯瘦的手猛地攥住了麓麋的衣襟。
“你说!你把我姐藏哪了——!”
他嘶吼着,浑浊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眶里的血丝像要炸开。
他的力气其实不大,麓麋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在抖,瘦得皮包骨的手指攥得发白,却根本没有多少力道。
可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是气的,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撑到极限后的颤抖。
就在这时,他看清了麓麋的脸。
昏黄的油灯下,那张脸安静地对着他。眉眼清冷,肤色苍白,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愤怒。
麓麋并不惊慌,开口道:“在下麓麋,路过宝地,蒙贵村村长留宿。不知此间乃足下姐姐的闺房,多有叨扰,还望恕罪。”他说话温温和和,不卑不亢,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映着那人消瘦的身影。
那人听了这话,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盯着麓麋,上下打量,像是在辨认什么。
他看着麓麋的眼睛。
那目光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那些抓走姐姐的人。
安静得像……
“姐……姐姐?”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质问,不再是凶狠,而是一种破碎的、带着哭腔的试探,像小孩子在黑夜里喊娘,明知道不会有人应,却还是忍不住要喊。
“是你吗……姐姐……”
他松开麓麋的衣襟,那只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伸向麓麋的脸,却在快要碰到的时候又缩了回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蹲了下来,蹲在床边,仰着头看麓麋,浑浊的眼睛里竟然也泛起了水光。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他喃喃着,伸手又想碰麓麋,又缩回。那张瘦得可怕的脸皱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
麓麋怔怔地看着他,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难过,替这个认错了人的人难过。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凤九阳的气息由远及近。
凤九阳其实没走远。
他在村口转了一圈,总觉得那热闹得过分的气氛让人心里发毛,便早早折返。快到院子时,他听见东厢房隐约有说话声——不是麓麋的声音,是一个陌生的、嘶哑的、带着哭腔的男声。
他几步掠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油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晕里,麓麋坐在床上,衣襟微乱,神情茫然。
床边蹲着一个瘦成一把骨头的陌生男子,正攥着麓麋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糊了满脸。
凤九阳脚步顿住。
他看看那个哭得几乎要断气的人,又看看床上懵着的麓麋,眉头皱起。
“他是谁?”
麓麋对上凤九阳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他的眼神里也是困惑,还有一丝没来得及消散的无措。
“不知道……他闯进来,认错人了。”他的声音很轻,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还在哭的人,“好像……把他姐姐弄丢了。”
那人的哭声并没有因为凤九阳的到来而停止,反而抖得更厉害,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姐姐”“对不起”“别走”,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困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女人尖细的嗓音:“哎哟!这是怎么了这是!”
刚刚那个被称作“婶子”的中年女人——几乎是跑着冲进房门的。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帮忙的年轻小伙,脸上都挂着那种标准的、热情的笑容,可那笑容在看到蹲在地上哭的人时,似乎僵了一瞬,又很快恢复。
“哎呀,这傻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婶子快步上前,一把扶住那人的胳膊,脸上的关切看不出破绽,“又犯病了是不是?跟我回去,啊,回去歇着……”
她一边说,一边朝身后两个小伙使眼色。那两人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那人的胳膊,动作麻利得不像是第一次干这事。
那人挣扎了一下,浑浊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床上的麓麋,嘴里还在喊:“姐……姐姐别走……姐姐……”
“那不是你姐!你看错了!”婶子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奇怪的哄劝,一边说一边朝麓麋和凤九阳挤出一个歉意的笑,“对不住啊二位贵客,这是我们村一个苦命孩子,脑子受过刺激,见谁都喊姐。惊着你们了吧?实在对不住,我这就带他走……”
那人被架着往外拖,眼睛却始终没离开霁初。在被拖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猛地回头,嘶哑地喊了一声:“姐!别走!他们会……会……”
后半句没喊出来,嘴已经被捂住了。
声音消失在门外。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婶子站在门口,又朝他们笑了笑,那笑容依旧周到热情,眼神却飞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扫过麓麋微乱的衣襟,扫过凤九阳紧绷的下颌,扫过那张并排摆着两个枕头的床。
“二位早点歇息,早点歇息。”她笑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脚步声远了。
屋里只剩下麓麋和凤九阳,还有那只缩在麓麋颈侧、全程没敢露头的小光人。
凤九阳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关上的门,良久没有动。他背对着麓麋,看不清表情,但那绷紧的后背和微微攥紧的拳,说明他在想什么。
麓麋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那个人……一直喊我姐姐。”
凤九阳转过身,走到床边,在他身侧坐下。床微微陷下去一块,两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他姐姐怎么了?”凤九阳问。
麓麋摇摇头:“不知道。他神志不清,说不清楚。只是……”他顿了顿,想起那人看自己的眼神,那种混杂着期盼、愧疚和绝望的眼神。
凤九阳沉默片刻,低声道:“那个婶子来得太快了。”
麓麋看向他。
“你这边刚有动静,她那边就到了。好像……一直在盯着。”凤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而且这个村子,每个人都热情得过分,笑得太整齐。那个哭的人……是今晚咱们见到的第一个‘不笑’的人。”
麓麋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是的,那个人没有笑。他从头到尾,都在哭。
在这满村都是“幸福笑容”的地方,一个疯疯癫癫、哭得撕心裂肺的人,反而显得……正常。
“我刚才出去……”凤九阳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不只是随便转转。这村子确实出不去了。我刚才绕着村边走了一圈,每一条路,走着走着,都会绕回村口。”
麓麋偏头看他,等着下文。
凤九阳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红灯笼映得发亮的夜色里。
“这个村子是在过节。但不是普通的节。”他缓缓道,“我看见他们抬了一顶花轿。”
麓麋微微蹙眉:“花轿?”
“大红色的。”凤九阳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沉凝,“但不是那种喜庆的红。是……暗红色,像干涸的血。八个男人抬着,往村后山里走。”
他转过头,看向麓麋。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眸子里多了几分凝重:“抬轿的人,脸色发灰,眼神发直,走路像被牵着线的木偶。整个村子的人都在看,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坟场。”
麓麋怔住。肩头的小光人也从衣领边探出脑袋,发出细小的、不安的嗡鸣。
“轿子里……”麓麋的声音轻了几分,“有人吗?”
凤九阳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有一只女人的手。”他说,“垂在轿帘边上,苍白,很瘦。指甲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蔻丹红。”
屋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远处隐约传来锣鼓声和笑声,热热闹闹的,可那声音传进屋里,忽然显得格外遥远,也格外虚假。
窗外红灯笼的光晃动着,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像有什么东西正趴在窗外往里窥视。
麓麋垂下眼,他想起刚才那个疯癫的人,想起那人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想起那人嘴里一遍遍喊着的“姐姐”,想起他被拖走时最后那句没喊完的话——
“姐!别走!他们会……会……”
会什么?
他抬起头,看向凤九阳:“那个哭的人,他姐姐……”
凤九阳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两人心照不宣。
那顶花轿里垂落的那只手,那个疯癫年轻人无声的眼泪,那些抬轿人灰白的脸和空洞的眼,还有这个村庄每一个人脸上那些虚假的“幸福笑容”——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拼成了一幅可怕却逐渐清晰的图景。
麓麋站起身,走到窗边。他抬手拨开一条窗缝,向外看了一眼,又合上。
“明天晚上,”他转过身,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我们去后山看看。”“还有他最后那句话。”麓麋的声音压得更低,“他说‘他们会……’。会什么?”
这个村子,恐怕不只是“诡异”那么简单。
窗外,远处的街巷依旧传来隐约的喧闹声,锣鼓、笑声、鞭炮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像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节庆。
可那热闹听在耳朵里,忽然变得有些瘆人。
凤九阳看向麓麋。
“先睡。”他说,语气恢复了往常的冷淡,“明天再说。”
可他自己并没有要躺下的意思。
麓麋看着他:“你呢?”
凤九阳闻言,微微一顿。他没有看麓麋,只道:“你睡床。我坐一夜便是。”
“那怎么行?”麓麋摇了摇头,“你为了救我,损了尾魄,身子还没养好,哪能坐一夜?”
凤九阳没有回答,只是别开了视线,落在窗外那片被灯笼映红的夜色里。
屋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麓麋轻声说:“那你……别坐太远。”
凤九阳的脊背似乎僵了一瞬,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声音很轻。
而那些走了的人并未消停。
婶子的脚步声刚消失在院门外,她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来。
“你们两个,”她转过身,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那股子咬牙切齿的狠劲,“怎么看人的?啊?让他跑出来,还跑到客人的屋里去!要是让人发现了什么,你们担得起吗?”
那两个年轻小伙低着头,不敢吭声。其中一个嗫嚅着:“婶子,我们真不是故意的,他就趁我们换班的空档,也不知怎的把门弄开了……”
“闭嘴!”婶子狠狠剜了他们一眼,“还不把人弄回去!”
两个小伙子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那个还在抽噎的瘦削男子。他像是哭累了,整个人软得像一摊烂泥,被拖着往前走,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姐姐……姐姐别走……”
他们一行人饶来饶去来到了“漏雨”的西厢房,婶子冷冷道,“把他关进去,门给我锁死了。再跑出来,我拿你们是问!”
西厢房的门确实坏了——不是漏雨,是被人从外面钉死了窗户,门上也加了厚重的门闩。两个小伙子把人往里一推,那人踉跄几步,摔倒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竟也没爬起来,就那么趴着,肩膀还在微微抽搐。
门“砰”地关上,门闩落下,锁链哗啦作响。
婶子站在门外,隔着那扇厚重的门板,忽然开口了。
“傻子,你哭什么?闹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种奇怪的、像是闲聊般的语气,仿佛在跟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你姐是去享福了,知不知道?嫁给山神老爷做正房大老婆,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倒好,天天哭天天闹,跟死了娘似的——哦对,你娘是死了,死之前不也跟你一样,拦着不让嫁么?”
她顿了顿,嗤笑一声。
“结果呢?她自己倒先走了。你姐嫁过去这两年,日子过得好好的,你呢?你在这儿给她丢人现眼。你娘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得再气死一回。”
屋里没有声音,只有隐约的、压抑的抽噎。
婶子的语气忽然转冷:“我告诉你,这事儿由不得你。你姐已经是山神老爷的人了,你再闹,也闹不回来。识相的,就给我老老实实待着。再敢跑出去乱喊乱叫,惊着村里的贵客,坏了山神老爷的事——”
她没说完,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够清楚了。
“你们两个,”她转身看向那两个小伙子,“给我看好他。今晚别睡了,轮流守着。再出岔子,有你们好看的。”
两个小伙子连连点头。
婶子又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厌恶,然后拢了拢袖子,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消失在夜色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
两个小伙子对视一眼,其中一个挠了挠头,压低声音道:“咋办?真守一夜啊?”
另一个叹了口气,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屋里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哭腔的喊声:“姐……别……”
“烦死了。”他皱起眉头,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漆黑一片,隐约能看见地上蜷缩着一个人影,还在抽抽搭搭地哭。
他走过去,二话不说,抬起手——
“砰。”
一声闷响。
哭声停了。
他从屋里出来,甩了甩手,对同伴道:“打晕了。省事。”
同伴点点头,没说什么。两人在门边蹲下,靠着墙,点了一根旱烟,默默地抽着。
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像两只不怀好意的眼睛。
而此时,墙的后面有一道光闪了闪,但外面的灯笼通红,那微弱的白光并不是那么明显。
是小光人。
它顺着麓麋在那个傻子身上留下的痕迹,一路找过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是更短——窗缝里又挤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小光人回来了。
它晃晃悠悠地飘到麓麋面前,悬在半空,光芒明明灭灭的,像是在说话。麓麋盯着它看了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向凤九阳。
“找到了。”
凤九阳微微侧过头。
“什么?”
麓麋抬起手,指尖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淡的弧线,“刚才那个人碰我的时候,我留了一点东西在他衣襟上。很淡,但小光人能闻到。所以刚刚我让他去找那个人。”
“在西厢房。”麓麋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门锁着,窗户被钉死了。门口有两个人守着。”
他顿了顿,又道:“西厢房……没坏。”
没坏。
那个婶子说西厢房漏雨,住不得人,所以他们两个大男人,只能挤在一张床上。可现在看来,那不过是个借口。真正的目的,是把那间房空出来——用来关人。
“两个人守着。”凤九阳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意外,“那个婶子动作倒是快。”
麓麋低头看着掌心的小光人,那团小小的光芒比刚才黯淡了些,像是累着了。他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它,小东西蹭了蹭他的手指,缩回他颈侧,很快没了动静。
凤九阳没有再说话,麓麋也没有。但两人都知道,这个村子的问题,远比他们想的要深。
那个傻子被关起来了。
西厢房根本不是坏了。
有人守着,说明他们怕他说出什么。
而他们怕的,也许正是那顶花轿要去的地方。
看来,明天必须要去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