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木遮引着凤九阳,穿过最后一道垂满发光藤萝的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此处并非寻常洞穴,乃是一处被山体包裹的天然水晶穹窿。
穹顶高阔,无数天然晶柱倒悬而下,折射着不知从何处渗入的清冷微光,将整个洞窟映得流光幻彩,如坠梦中。
洞窟中央,一座微微隆起的天然水晶台上,安放着一具晶莹剔透的水晶棺椁。
棺身无瑕,内里流转着柔和而清冷的光晕。
棺中静卧着一名男子。但见他:
双眉如墨染远山,眉尾一点朱砂痣,恰似落日映峰巅。
眼型偏长,眼尾微扬,睫毛密密覆下。
鼻梁高直,唇薄色淡,紧紧抿着。一身白衣如云霭,墨发披散似流泉。
静静躺在那里,不似长眠,倒像安睡。
凤九阳站在数步之外,暗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棺中人。
他面上惯有的冰冷,在望见水晶棺的一瞬,竟似凝住了。
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确认,有追忆,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怎样才能醒?”凤九阳轻声问道。
“魄体塑完,自然就醒了。”苏木遮答道。
“还要多久?”
“这谁晓得?几十年,几百年,都说不准。”
“我听闻蓬莱山神有一种秘术,可将一人的体魄移到另一人身上。可有此事?”凤九阳的眼睛仍盯着棺中那人。
苏木遮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摇头道:“有九条命便很了不起么?且不说你是从何处听来的,此乃禁术,弄不好咱们三个都得搭进去。我是山神,满山生灵皆仰仗于我,使命深重。再者说,我能感知到,你——呃,只剩三条命了。九尾天狐,一尾一命,一命一魄。你自断一尾,损的何止百年道行,那是将你本源妖魄的一部分永久割舍。”
苏木遮还在叽叽喳喳地说着,凤九阳只道:“我可以设个结界,不会伤到你。”
苏木遮望着他那一脸认真,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禁术于他自己,倒也伤不着大碍。
只是他不知那人在凤九阳心中究竟有多重,不敢轻易去赌。
可看着水晶棺中那人安安静静地躺着,苏木遮心中也是一阵难受,脑海里不禁浮现出他从前活蹦乱跳的模样。
“你当真要如此?”苏木遮问。
“我想让他醒。”
——
“以山为契,以灵为桥,引魂渡魄,移花接木——启!”
苏木遮一声清喝,暗金符文猛然炸开,化作两道交缠的光流。一道如锁链缠上凤九阳选定那条狐尾的根部,另一道如灵蛇钻入水晶棺,缠绕上棺中男子的眉心。
“断!”凤九阳低吼一声,眼中赤金光芒爆闪。
只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道被符文锁定的赤色狐尾虚影,从根部齐根而断!并无鲜血迸溅,却涌出海潮般汹涌的赤金色妖魄精华,沿着暗金光桥,疯狂灌入棺中男子体内。
凤九阳浑身剧震,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子不由自主地晃了几晃。
他却死死咬牙站定,双目依旧紧盯着棺椁。
断裂的尾影在身后缓缓消散,剩余两尾的光芒也随之黯淡了许多。
苏木遮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维持禁术显然消耗极大。他全力操控光桥,将那澎湃的狐妖魄力小心翼翼地引导、灌注、重塑。
只见棺中男子眉心骤然炽亮,如同点燃了灯芯!那赤金色的妖魄精华以此为入口,汹涌而入,迅速蔓延至他全身。
他玉白的肌肤下,开始浮现细密的、流动的赤金色光纹,如同新生的血脉。那头墨黑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竟隐隐染上一缕与狐尾同源的焰金色。
整个水晶棺椁剧烈震颤,棺壁流光疾走。棺中男子那长久紧闭的眼睑,在赤金魄力的冲击下,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长睫如受惊的蝶翼,簌然一抖。
苏木遮见状,眼中精光一闪,手中印诀再变,低喝道:“魄体归位,灵肉合一——合!”
最后一股最为精纯的狐妖本源,沿着光桥化作一枚燃烧的符文,猛地印入男子心口。
“轰——”
无声的轰鸣在灵魂层面炸响。
棺椁的震动戛然而止。
所有光芒瞬间内敛。洞窟重归寂静,唯有那悬浮的暗金符文缓缓消散。
水晶棺中,男子周身浮动的赤金光纹逐渐沉淀、隐没。
他的肤色恢复了些许温润,不再那般冰冷如玉石。而最重要的——他的胸膛,出现了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起伏。
呼吸。
他开始了呼吸。
棺椁旁,凤九阳踉跄一步,以手撑地才勉强站稳。他面色苍白,唇边溢出一缕血丝,身后只剩下两条光泽黯淡的狐尾虚影。
可他暗金色的眼眸,却死死锁在棺中人那微微起伏的胸膛上,里面翻涌着耗尽一切的疲惫,以及一丝渺茫的期待。
苏木遮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望着棺中的变化,又看看虚弱的凤九阳,眼神复杂地嘀咕道:“疯了,真是疯了……不过,好像……真的成了?”
棺中人的眼睫又颤动了几下,终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初生婴儿般纯粹而茫然的眼睛。瞳色是清透的浅灰,如同雨后的天空,尚未沾染世事的尘埃。
他有些费力地眨了眨眼,似乎不适应光线,也似乎在努力聚焦。
视线首先落在了近处——抱着胳膊、脸上带着好奇与疲惫神情的山神脸上。
“……阿……阿木?”他的声音干涩而轻微,带着长久未用的沙哑,语气里是纯粹的困惑,“这……是哪里?我……怎么了?”
苏木遮松了口气,看来神智还算清晰。他挠了挠头,尽量用简单的言语解释道:“这是蓬莱仙山深处。你嘛……躺在这里睡了很久很久。是那边那只狐狸——”他指了指一旁倚着晶柱、面色苍白却紧盯着这边的凤九阳,“他用了很大代价,才把你‘叫醒’的。具体怎么回事,我也说不全,大概就是……你魂体有损,他分了一部分自己的魄给你,补上了。”
棺中人顺着苏木遮的手指,望向凤九阳。
凤九阳立在那,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翻滚滚的,不是个滋味。
他别过脸去,不看那两人。
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袖中攥了攥,又松开。
他看见凤九阳眼眸中复杂难言的情绪,看见他身后明显黯淡的狐尾,眉头轻轻蹙起,似乎想回忆什么,却又一片空白。
眼中流露出更深的迷茫,还有一丝对凤九阳状态本能的在意。
“分魄……给我?”他喃喃重复,下意识抬起手,想看看自己,“我记得,我才封印了邪物,这……过去多少年了?”
“哎呀,也就几百年。你殒身之后,我将你带回来了。蓬莱山灵气重,有助于你塑身。如今可有哪里不舒服?”苏木遮道。
“没有。”他又看向凤九阳,疑惑地问,“多谢你。只是……我们,从前认识么?”
凤九阳在他看过来时,早已将眼睛看向别处。“不认识。”声音虽小,却也听得清楚。
“他是来报恩的,以身相许的那种。”苏木遮打趣道。
“报恩?以身相许?”那人努力回想,记忆里却无此人,“抱歉,我……”
听见苏木遮的玩笑,凤九阳抿了抿嘴,又看向那人,安抚道:“无妨。”那语气,却让人听着有些心疼。
然而就在此时——
异变陡生!
那人胸口的位置,那枚由狐妖本源印入的符文所在处,忽然漾开一圈柔和的金红色光晕。紧接着,一个巴掌大小、半透明的人形光影,晃晃悠悠地从他心口飘了出来!
那光影是个缩小版的孩童形态,轮廓模糊,却散发着温暖而亲昵的气息。
它好奇地“看”了看刚刚苏醒、一脸错愕的男子,然后如乳燕投林般,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发出细微的、欢快的嗡鸣。
接着,它又飘到苏木遮面前,绕着他飞了两圈,甚至伸出小手般的光晕,扯了扯他发间的一片草叶,仿佛在玩耍。
最后,它转向不远处的凤九阳。
这一次,它的动作似乎顿了顿,光影波动得更加明显。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在凤九阳苍白的脸旁轻轻停留,好奇地打量起来。
苏木遮愣住了,看着绕着自己手指打转的小光人,觉得甚是熟悉。
又看看同样震惊的苏醒男子和眼神骤然变得无比复杂的凤九阳,喃喃道:“这……这算什么?魄中精粹……生出灵智了?还是……你们从前,当真认得?”
棺中人怔怔地望着亲昵蹭着自己手指的小小魂影,又抬头看向凤九阳。
浅灰色的眼眸中,迷茫渐渐被一种更深的、源自魂魄本能的震动与探寻所取代。
“我们……认得么?”他轻声问道。
那小光人似乎能感知他们的困惑与探寻。它在空中轻盈地转了几圈,仿佛在思考,随后忽然定住,伸出模糊的小手,坚定地指向了一个方向。
它指向那里后,又飞回苏醒男子的肩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颈侧,然后再次指向那边,发出更急促、更清晰的意念波动,仿佛在说:答案,在那里。
“它……在指引我们?”苏醒的男子低头望着肩头的小光人,浅灰色的眼眸里映着那温暖的光晕。他虽记忆空白,但这小东西传来的亲昵与急切如此真实,让他无法忽视。“我能感知到,它并非是我,却又是从我身体里出来的。我想,这与我几百年前那件事脱不了干系。我得跟着它去。”
“我要同你一起。说不定与我也有关联。”凤九阳道。
那人想了想,便点头应了。
他又看向苏木遮。
苏木遮却摆摆手,重新跳坐到一根低垂的晶柱上,晃着腿道:“我就送到这里啦。蓬莱山离不得我,我这山神贸然离开本体太远,力量便要大打折扣。再说了——”他琥珀色的眼睛望了望那指引方向的小光人,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却意味深长的笑容,“有些路,有些答案,注定只能由‘当事人’自己去走、去找。外人掺和太多,反倒搅乱了命运的线。”
“去罢。”苏木遮挥挥手,“若是找到了答案,或是又遇上绕不开的麻烦……嗯,可以唤我。法子你是晓得的,我或许能帮上些小忙。”
那人小心地将肩头的小光人托在掌心,那光人便自动漂浮在前方引路。
凤九阳深吸一口气,强提精神,跟在一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山洞。
苏木遮望着他们的身影,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他托着下巴,轻轻叹了口气,又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空寂的晶洞说道:“用狐妖的命魄补神仙的魂根,养出个不伦不类却灵性十足的小东西……这趟浑水,怕是要越搅越深喽。不过——”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倒也挺有意思的。”
晶洞重归寂静,只有水晶棺椁依旧散发着清冷的光晕,仿佛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
那水神洪澜,立于东海汹涌波涛之上,眉峰紧锁,注视着前方那本应巍峨矗立的蓬莱仙山。
看官听说,那仙山本来有流水声、风声、树叶声,忽然之间,万籁俱寂,静得骇人。
接着,整座山越来越“淡”。山间的雾霭如同被人抽走的烟,须臾间便散尽了。
山体的颜色也一点一点变浅,从扎实的青灰色变成半透明的灰影子,隐隐约约能透过山体看见后面的云与海。
到了末了,连那个淡淡的影子也开始模糊。
山的边缘像滴了水的墨线,慢慢地晕开、化掉。最高的山顶最先不见,然后整条山脊的线条一点一点断掉、消散。
整个过程安安静静,连海面的波纹都十分平静。
就这样,没过多久,那片海域上便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仿佛那座轰动三域、引得主神派人探查的仙山,从来就不曾在那里出现过。
洪澜不再犹豫,当机立断。
一道玄色水光自他足下冲天而起,裹挟着他化为一道撕裂长空的流光,以最快的速度,径返神域。
他身形不停,径直掠过重重宫阙廊桥,直奔主神所在的核心殿宇。
沿途仙官神吏只觉一道沉重的、带着湿冷海风气息的影子掠过,尚未看清,人已远去。
大殿之上,主神正在与几位神君议事,忽觉一股熟悉的、却带着异常波动的浩瀚水气迫近殿门。
下一刻,殿门光影一晃,洪澜魁梧的身影已然出现在殿中。
他甚至未及完全收敛飞遁的神光,玄青武袍上还沾染着东海的水汽与一丝属于“虚无”的、令人不安的冰冷气息。
他单膝点地,抱拳垂首,声音沉肃而清晰地响彻大殿:
“启禀主神!臣奉命探查蓬莱,现已折返。那蓬莱仙山情况有异,非比寻常——其山体灵韵,正在发生不可逆的‘消解’,而非以往的空间转移或隐匿!臣以水脉感应,其存在根基正在飞速流逝,恐非吉兆!此等异变,亘古未见,臣不敢擅断,特急回禀!”
言简意赅,却字字如锤,砸在殿内每一位神祇的心头。
“消解”二字,让端坐于上的主神,眸色骤然转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