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见他 第4章 我会飞了

杜勉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沉思半天了，而对面的梦神只是静静地看着杜勉，好像能看到他的所思所想一般。或者说，他的所思所想，其实都是由梦神引动而来。

一阵风没来由地扑在杜勉的后背上，他一惊，清醒过来。见到对面梦神，神思像从空中飘落，重新落回到自己的躯体。他像由气态变成固态，整个人变得真实多了。

杜勉想起上次的梦，问梦神：“上次见到你，你为什么要跳崖？”其实他还想问，把自己也拉下去的，是不是对方？既然对方现在好好的，说明对方不会摔死，那么把自己拉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了。当然，如果两次的梦毫无关联，那就不必多说了。只是，既然他自称梦神，总该有点特异之处吧？总不会每一个梦都要造一个神吧？

“我不是跳崖。”梦神解释。

杜勉笑了，他很高兴对方承认了上一次的相遇。“那是什么？你是不是还把我拽下去了？”

“你不想体验飞翔的感觉吗？”梦神没有回答，却问了这样的问题。

“跳楼那种飞翔，不太想体验。”杜勉说。

“不会死。”梦神说。

“那也害怕啊，吓醒的感觉也不好受，心脏差点被我吐出来。”

“你胆子真小。”梦神抿嘴一笑，眼神狡黠。然后，他两脚一点，整个人轻得像只虫，从地面忽悠一下跳起来。他不是像在太空中那种迈大步，他的两脚是并起的，又因跳得幅度极大极高，而与林正英电影中的僵尸有所差别。然而他的两臂、两腿，却有一种僵直感，不柔韧，奓起的样子很像虫类细细的腿脚。

梦神不停跳动，绕着杜勉，忽前忽右，毫无规律。

杜勉看不清梦神的表情，就见他弹弹跳跳，停不下来的珠子一样。杜勉一下子想起雨前的水面，尤其是那种不流动的水坑，常有一种虫子在水面跳动，带起的波纹让人以为落雨了。事实上，那只是水黾。

此时在地面跳动的梦神，就好像在水面跳动的水黾。安安静静，一跳一跳，非常喜感。

杜勉看着看着，忽然被戳中了笑点，开始嘎嘎笑个不停。

他越笑，梦神越跳。梦神越跳，他笑得越厉害。

两个孩子像两个傻瓜，整个山顶都热闹起来。

梦神终于在杜勉身前停下，两人面对面站着，他们的脸离得那样近，近到彼此的眼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杜勉的眼睛一眨，感觉到梦神拉起了自己的两只手，说了一声“起”。杜勉双脚离地，紧接着便跟梦神一起跳了起来。

杜勉没有感觉到落地感，每次下落，看着是踩在地面，事实上脚底并没有踩到什么的感觉。他低头去看自己的脚，发现不知不觉间，两人越跳越高，已经不是在地面上蹦跳了，而是踩着虚空，在空中起舞。

杜勉的视线上移，望向身侧。身周都是天空，那么广阔，自己的起跳显得微不足道，空间转换感并没有那么强。只有当他转正脑袋，去看梦神，梦神跟他相对静止，以梦神为参照物之后，梦神之外的景物便模糊成残影，证明着两人的确在移动着。

杜勉感觉自己和梦神相握的手掌上并没有施加很大的力气，所以自己的起跳，并不是被对方拎起来了。对方的双手，似乎只是起了一个引导的作用。

想到此，杜勉心中一动，他试探着松开梦神的手。

梦神似猜到他的想法，顺从地一点点松开双手。

两人悬在空中，不再跳动。杜勉渐渐脱离梦神，自己停在空中。他低头一望，一想到脚下什么也没有，他忽然一阵害怕，然后脚底就真的开始踩空，整个人径直摔了下去。

“啊！”梦中的杜勉大喊一声，现实中的杜勉小腿一抽，他再次被吓醒了。

虽然又被吓到了，可是杜勉的眼中隐隐多了点兴奋。他转头去看韩子御，韩子御还是在睡觉，对杜勉的清醒一无所觉。

杜勉重新躺下，很想继续做梦。可是跟上次一样，梦没有立刻接续，睡着后他就失去了意识，无梦到天亮。

第二日，杜勉显得心事重重。

昨夜的梦，以及上周的梦，还是记得那样清楚。杜勉心想，自己大概陷入奇遇了吧？可惜这种奇遇只有自己知晓，即使跟别人讲可能也不会信。他很想再次做梦，中午没事时还趴在课桌上小睡了一觉，可惜并没有做梦。

晚上，杜勉和韩子御各自坐在自己的床上看书。杜勉沉浸书中，忘记一切。韩子御忽然叫了杜勉一声。

杜勉抬头看看韩子御，韩子御那边还额外开了一盏台灯，灯影照进杜勉眼中，将他的眼睛点亮。

“你知道‘牡牛’是什么意思吗？”韩子御问。

“母牛？”杜勉不太信韩子御会问这么简单的问题，所以反问，“形容人的吗？公牛给人的印象是强壮，所以母牛就是公牛的反义？”

“不是形容人。”韩子御手里捧着书，低头看了两秒，“你看第二段第三行。”说完便将书递了过来。

杜勉接过翻开着的书，终于看到了那个字：“牡。”

杜勉盯着看了一会儿，说：“感觉我忽然不认识这个字了。”

“牡丹的牡。”韩子御说。

杜勉又看了看上下段，猜道：“会不会印错了？其实应该是牧牛？”

韩子御想了想，说：“也许吧。”说完朝着杜勉伸手。杜勉把书还回去之前翻过来看了看封面，发现还是《悉达多》。

杜勉发现对方看这本似乎看得很慢，想到刚刚扫得那一眼，看到的字句，感觉神叨叨的。他看到一句“一切受造者的声音皆在其中”，杜勉联想到的，是混乱，以及摸不着头脑。他笑着问韩子御：“这本书是不是很枯燥？你看了这么久还没看完，为什么不换一本？”

“换一本也差不多，书不都是这样的吗。”韩子御如此答道。

“差很多吧？比如小说，一看就容易废寝忘食。有些书却不行，放下就拿不起来了。”杜勉反驳道。

韩子御只是笑笑，没有继续跟他争。

两人不再说话，再次沉浸在各自的书中世界。

这夜，杜勉如愿以偿地做梦了。

山顶，杜勉的身影由虚幻到凝实，他的脸上却还迷茫，像是在睡觉。

“你来了。”杜勉听到这个声音，像是被唤醒一样，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梦神？”

“是我。”

杜勉扭头看看四周，微笑起来。“我又做梦了。”

“你喜欢做梦吗？”梦神问。

“这种梦挺好玩的，有记忆，而且还连续。”

“那你每天都可以做这种梦了。”

“哦，为什么？做这种梦的原因是什么？有什么规律吗？”杜勉好奇地望着梦神，心想，难道是梦神带自己来到这样的梦世界吗？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想什么，梦中就有什么。”

杜勉看了看梦神，说：“总不会我想着韩子御，梦中才有了韩子御吧？”

梦神笑起来。“估计是的。”

“我可没有想，我只是睡前看到他。”

“差不多。”梦神说。

杜勉觉得好玩，说：“我每天晚上睡觉前看到的都是他，除非周末我回家，但是上周末在家我又没做梦。”

梦神没答他的话，自顾踏着虚空，背着手，像个老头一样迈到了天上。

杜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仰头望着梦神，喊他：“带上我，我也想去天上。”

“你自己也可以。”梦神背对他往远方走去。

杜勉见周围空荡荡，很怕梦神走远了，把自己一个人丢在这里。他一个着急，往空中一蹦，整个人竟然腾空悬浮起来。杜勉脑海中想起“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然后他的身体就真的开始旋转起来。

没有十万八千里，只有原地七百二十度。

杜勉手忙脚乱地在空中划拉，他又想起水中，想象自己只是在游泳——虽然他根本不会游泳。然而奇迹出现了，他的躯体不再乱晃，无形中有什么东西似乎可以触碰，正稳稳地托举着他。

杜勉两臂舒展，用双手手掌由上到下画了个“大西瓜”，然后他就像一条鱼一样升到高空了。

“我会飞了。”杜勉哈哈大笑。

梦神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开始往山下飘去。

杜勉立刻跟了上去。

杜勉想象着他们两人是山上修行的仙人，现在就要下山了。山下会有什么呢？嗯，山下应该就是天马镇，他们会降落到老师家楼下。这么想着，下方的云雾渐渐消散，杜勉能看到一些房屋了。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杜勉已经跑到了梦神前方，变成了带路人。他回头看看梦神，发现梦神背对自己飘着，没有向自己靠过来，也没有往原路返回，而是朝着奇怪的方向转着圈飘荡。

杜勉喊了他一声：“梦神！”

对方没有回答他。

杜勉于是调转方向，朝梦神飞去。梦神仰在那里，杜勉从梦神后背冲过来，一把拽住梦神的胳膊。杜勉急着落地，所以他没有看梦神的脸，只是扯着他往下落。假如他不那么心急，抽空看一眼梦神的脸的话，他就会发现，梦神的眼睛是全白的，没有瞳孔。他的表情也是空白，整个人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被杜勉轻易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