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8章 银杏叶落

一

那天在御花园玩到傍晚，赫舍里氏才从太后宫里出来。她找到晴儿的时候，晴儿正坐在银杏树下面的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把银杏叶，一片一片地往天上抛。小燕子和紫薇坐在她旁边，一人捧着一把，也在抛。金锁和金玉站在后面，身上落满了叶子，两个丫鬟都没有掸，就那么站着。地上已经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上。赫舍里氏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出声。她看见晴儿笑了，笑得很开，不是那种在王府里温温婉婉的笑，而是张开嘴、露出牙齿、眼睛弯成月牙的笑。赫舍里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晴儿在王府里从来不这样笑。不是不开心，是不会。没有人教过她这样笑。小燕子教她了。不需要教，小燕子只要在那里，晴儿就会笑了。

“晴儿，该回去了。”赫舍里氏走过去，声音很轻，怕惊着她们。晴儿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叶子，对小燕子和紫薇说：“我先回去了。”小燕子说：“明天来萧府吗？”晴儿看了看赫舍里氏，赫舍里氏点了点头。晴儿说：“来。”小燕子说：“那我等你。”晴儿“嗯”了一声，跟着赫舍里氏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小燕子还站在银杏树下，冲她挥手。紫薇也冲她挥手。晴儿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紫薇也要回去了。夏雨荷让人来催了，说天晚了，该回偏殿了。小燕子送她到御花园门口，拉着她的手不放。“紫薇，你明天也来。”“来。”“上午来还是下午来？”“下午。上午要跟先生读书。”“那我等你。”“好。”小燕子松开手，紫薇走了。金锁跟在她后面，手里提着食盒。小燕子站在御花园门口，看着紫薇的背影消失在宫道的尽头。金玉站在她身后，说：“姑娘，我们也该回去了，天快黑了。”小燕子“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金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上，像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

二

第二天，小燕子又起得很早。金玉端着铜盆进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床沿上了，两条腿晃来晃去，头发乱得像鸟窝，但眼睛亮晶晶的。金玉说：“姑娘，您又自己起了。”小燕子说：“晴儿和紫薇今天来，我要等她们。”金玉说：“晴儿姑娘和紫薇姑娘要午后才会来，您这么早起来也没用。”小燕子说：“万一她们提前来了呢。”金玉知道说不过她，放下铜盆，给她穿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旗装，领口镶着白色兔毛，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用青色丝带系着。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说晴儿今天会不会穿绿色？”金玉说：“不知道。”小燕子说：“上次她穿藕荷色，上上次也是藕荷色，她是不是只有一件衣裳？”金玉说：“不会的，王府的格格不会只有一件衣裳。”小燕子说：“那她为什么每次都穿一样的？”金玉想了想，说：“可能她喜欢那个颜色。”小燕子说：“藕荷色好看吗？”金玉说：“好看。”小燕子说：“那你下次帮我做一件藕荷色的。”金玉说：“好。”

早饭的时候，小燕子吃得很快。陈雪莹看了她一眼，说：“又没人跟你抢。”小燕子说：“我吃完了要去门口等。”陈雪莹说：“你现在去门口等，等到午后？”小燕子说：“我可以搬个椅子坐着等。”陈雪莹看了萧之航一眼。萧之航正在喝粥，头都没抬。他说：“让她等吧，等几次就知道不用等了。”陈雪莹说：“她上次等了，这次还等。”萧之航说：“那就让她等。”小燕子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已经放下碗跑出去了。金玉拿了一件外衫追出去。

三

小燕子搬了一把小椅子，坐在大门口。金玉站在她身后。巷子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个路人经过，看了她们一眼，又走了。小燕子把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巷口。太阳慢慢升高，巷子里的影子从西边挪到了东边。金玉回去给她拿了一壶热茶，倒了一杯递给她。小燕子接过去喝了一口，又还给她。“金玉，你说晴儿现在在做什么？”“可能在吃早饭。”“吃完了呢？”“可能跟嬷嬷学规矩。”“学完了呢？”“可能出门了。”小燕子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还算满意，没有再问。

巳时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辆马车。藏蓝色的，银顶。小燕子站起来。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晴儿探出头来，穿着藕荷色旗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银簪。她看见小燕子坐在门口等她，笑了。小燕子也笑了。“你怎么又坐在门口等？”“我说了等你。”“你可以进去等。”“进去就看不见你了。”晴儿看着她，没有说“你可以听马车的动静”，也没有说“你可以让金玉在门口守着”。她只是说：“我来了。”小燕子说：“嗯，你来了。”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拉着晴儿的手往院子里走。

金玉收了椅子，跟在后面。金锁从后面一辆马车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也跟在后面。四个人穿过影壁，走过回廊，进了花园。桂花树光秃秃的，枝桠像几根手指伸向天空。石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一碟芝麻糖、一碟豌豆黄、一壶茉莉花茶。金玉搬了三把椅子，放在石桌旁边。小燕子坐下来，晴儿坐她左边，另一把椅子空着，等紫薇。

紫薇来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她穿着淡紫色旗装，头发挽着髻，别着白玉兰簪，安安静静地从影壁后面转过来。金锁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紫薇看见晴儿已经在了，笑了笑，走过来坐下。“等很久了？”“没有很久。”小燕子说。金锁看了她一眼，她从早上等到现在。

四

金锁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夏雨荷做的重阳糕。不是蒸的，是煎的，外酥里糯，上面撒了芝麻和桂花。小燕子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说：“夏姨娘做的糕最好吃。”晴儿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小口，慢慢嚼，说：“好吃。”紫薇说：“我娘说，重阳糕要配菊花茶。”金锁从食盒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小瓷罐，打开，里面是晒干的菊花。金玉去厨房提了一壶热水来，金锁把菊花放进茶壶里，冲了热水，盖上盖子焖了一会儿。倒出来的茶汤金黄色的，菊花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来，像一朵朵小太阳。小燕子喝了一口，说：“苦。”紫薇说：“菊花茶就是苦的，清火。”小燕子说：“我没火。”紫薇说：“那你别喝。”小燕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喊苦。

晴儿端着茶杯，慢慢喝着。她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菊花，忽然说：“我额娘说，菊花是秋天的魂。”小燕子说：“什么是魂？”晴儿想了想，说：“就是……没有菊花，秋天就不是秋天了。”小燕子说：“那没有桂花呢？”晴儿说：“也是秋天。”小燕子说：“那桂花的魂是什么？”晴儿想了想，说：“桂花的魂是香味。”小燕子说：“那菊花的魂是什么？”晴儿说：“是颜色。”小燕子看着杯子里金黄色的茶汤，说：“那菊花茶的魂是什么？”晴儿看着她，笑了：“是你的嘴。”小燕子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紫薇在旁边听着，也笑了。

金锁在后面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她们在说什么魂不魂的。”金玉说：“不知道。”金锁说：“我也听不懂。”金玉说：“嗯。”两个丫鬟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

五

吃过了点心，喝过了茶，小燕子说：“我们来做点什么事吧。”紫薇说：“做什么？”小燕子想了想，说：“画画。”晴儿说：“我不会画。”小燕子说：“我也不会。紫薇会。”紫薇说：“我只会画一点。”小燕子让金玉去拿纸笔。金玉去了，不一会儿捧了一个小箱子来。箱子里有纸、有笔、有墨、还有几块颜料，是陈雪莹从西凉带过来的，颜色特别鲜艳。小燕子把纸铺在石桌上，把笔蘸了墨，递给紫薇，说：“你画。”紫薇接过笔，看了看纸，又看了看晴儿，说：“我画你。”晴儿说：“画我？”紫薇说：“嗯，你坐着别动。”晴儿坐直了，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前方，一动不动。紫薇低下头，在纸上画起来。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先画轮廓，再画眉眼，再画衣领。小燕子趴在桌上看她画，看着纸上的人慢慢成形，说：“像，真像。”紫薇画完了，把笔放下。纸上的人跟晴儿有七分像，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抿着，安安静静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小燕子把画拿起来，举到晴儿面前，说：“你看，像不像你？”晴儿看了看，说：“比我好看。”紫薇说：“没有，你比她好看。”晴儿说：“她是画。”紫薇说：“你也是画。”晴儿看着她，没有说话。小燕子说：“你们别争了，都好看。”

小燕子说：“该我了。紫薇，你画我。”紫薇又拿起笔，铺了一张新纸，看着小燕子。小燕子坐好了，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挺着腰板，眼睛瞪得大大的。紫薇画了几笔，小燕子就动了：“好了没有？”“没有。”“你快点。”“别动。”“我没动。”“你刚才眨了眼睛。”“眨眼睛不算动。”“算。”小燕子不眨了，瞪着紫薇。紫薇画完了，放下笔。纸上的人跟小燕子也像，但嘴巴画歪了，因为她画到一半的时候小燕子笑了。小燕子看了看，说：“我的嘴没歪。”紫薇说：“你笑了。”小燕子说：“笑的时候嘴也不歪。”紫薇说：“你笑得特别歪。”小燕子说：“你才歪。”晴儿在旁边看着，笑了。

六

晴儿说：“我也试试。”她拿起笔，蘸了墨，铺了一张新纸。看了看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说：“我画你们两个。”小燕子和紫薇坐在一起，手拉着手。晴儿低下头，一笔一笔地画。她画得比紫薇慢，每一笔都很小心。画了小燕子的两个小揪揪，画了紫薇的白玉兰簪，画了她们拉着的手，画了她们身后的桂花树。画了很久，终于画完了。她放下笔，看着纸，没有说话。小燕子凑过去看，纸上两个人，一大一小，一个扎着小揪揪，一个挽着髻，手拉着手，站在一棵光秃秃的树下面。树没有叶子，但枝桠伸向天空，像是在等春天。

“晴儿，你画得真好。”小燕子说。紫薇也凑过来看，说：“真好。”晴儿说：“没有紫薇画得好。”紫薇说：“比我画得好。”小燕子说：“都好都好。这张画送给我。”晴儿说：“好。”小燕子把画拿起来，递给金玉，说：“金玉，帮我收好，回去裱起来。”金玉接过去，小心地卷好，用丝带系住。

金锁在后面看着，小声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晴儿姑娘画得真好。”金玉说：“嗯。”金锁说：“紫薇姑娘也画得好。”金玉说：“嗯。”金锁说：“她们三个都好。”金玉看了她一眼，说：“你也是。”金锁愣了一下，脸红了。金玉已经转过头去了，看着花园里的树。金锁低下头，嘴角弯着，心里甜甜的。金玉说她也是。她也是什么？也是好的。金玉觉得她也是好的。她把这个话藏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

七

太阳慢慢西斜，花园里的影子渐渐拉长。金玉端了炭盆来，放在石桌旁边。三个人又围着炭盆坐下。小燕子把手伸到炭盆上面烤着，紫薇和晴儿也伸出手。三双手，大的小的，白的黄的，伸在一起。炭火红彤彤的，映在她们脸上，暖洋洋的。

“小燕子，你以后想做什么？”紫薇忽然问。“我想当女侠。”小燕子说。“当女侠要做什么？”“提着剑，骑着马，走遍天下，打抱不平。遇到坏人我就打，遇到好人我就帮。”紫薇说：“你一个人去？”小燕子说：“你们跟我一起去。”紫薇说：“我不会骑马。”“我教你。”晴儿说：“我不会用剑。”“我教你。”紫薇和晴儿对视一眼，都笑了。“好，一起去。”紫薇说。“一起去。”晴儿说。小燕子伸出小指。紫薇也伸出小指，勾住她的。晴儿也伸出小指，三个人的小手指勾在一起，摇了摇。

金锁在后面看着，眼眶有点红。她想起小时候在济南，也有几个一起玩的小伙伴。后来跟着紫薇进了京，就再也没见过她们了。不知道她们现在怎么样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整袖子。金玉看见了，没有问她怎么了。她走过去，站在金锁旁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金锁抬起头，金玉没有看她。金锁又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八

晴儿该回去了。赫舍里氏让人来传话，说天色不早了，该回王府了。晴儿站起来，整了整衣裳，对小燕子和紫薇说：“我走了。”小燕子说：“明天还来吗？”“来。”“那我等你。”“好。”晴儿走了。金锁跟在后面，金锁今天没跟紫薇回宫，她要回王府一趟，赫舍里氏让她去取样东西。金锁跟金玉说“金玉姐姐，明天见”。金玉说“明天见”。金锁笑了，转身跟着晴儿走了。

紫薇也该回去了。夏雨荷让人来催了。紫薇站起来，拉着小燕子的手，说：“明天下午来。”小燕子说：“好。”紫薇松开手，转身走了。金玉送她到门口，金锁不在，金玉就帮着掀车帘。紫薇上了车，掀开车帘，看着金玉说：“金玉，你回去吧，外面冷。”金玉说：“是，姑娘。”紫薇放下车帘，马车走了。金玉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小燕子还坐在石桌旁边，手里捧着那杯凉了的菊花茶。金玉走过去，说：“姑娘，茶凉了，别喝了。”小燕子把杯子放下，看着远处的天边。晚霞红彤彤的，像有人打翻了颜料盘。“金玉，她们明天还会来的。”“嗯。”“她们会一直来的。”“嗯。”“一直一直。”“嗯。”小燕子站起来，把外衫裹紧了，说：“进去吧，天冷了。”金玉跟在她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屋里。

九

晚上，小燕子洗了脚，钻进被窝里。金玉给她掖好被角，把灯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照在小燕子的脸上。她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金玉。”“嗯。”“你说她们明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裳？”“不知道。”“我希望晴儿穿绿色的。”“为什么？”“因为绿色好看。”“紫薇呢？”“紫色。”“你呢？”“我穿红色。红配绿，红配紫，都好看。”金玉没有说话。小燕子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过了一会儿，她又翻过来。

“金玉，你今天开心吗？”“开心。”“为什么开心？”“因为姑娘开心。”小燕子沉默了一会儿，说：“金玉，你真好。”金玉愣了一下。她来萧府这么久，从来没有人说过“你真好”。她说：“姑娘也好。”小燕子翻了个身，这次没有再说话。金玉坐在小榻上，月光照着她的脸。她想着小燕子刚才说的话——“你真好”。她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甜的，比芝麻糖还甜。她弯起嘴角，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亮挂在桂花树的枝头，光秃秃的枝桠像几根手指，托着那轮圆月。远处传来一声犬吠，然后又安静了。金玉想着明天。明天紫薇姑娘会来，晴儿姑娘会来，金锁也会来。她们会在花园里吃点心，喝茶，画画，烤火。金锁会站在她旁边，跟她说话。她会说“金玉姐姐，你家姑娘今天穿得真好看”。她会说“你家姑娘也好看”。她们会笑。金玉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