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52章 山里的第2个白天

小燕子是被鸟叫声吵醒的。不是京城的麻雀，是山里的鸟，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哨子。她睁开眼睛，看见帐顶的布在晨光里微微发亮，浅灰色的，像被水洗过一遍。她翻了个身，发现紫薇已经不在旁边了，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铺位的一头。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喊了一声“紫薇”。没有人应。她又喊了一声“金玉”。帘子掀开，金玉端着铜盆走进来，说“紫薇姑娘在外面，在看晨雾”。小燕子说“山里有雾吗”。金玉说“有，很大，白茫茫一片，跟画里一样”。小燕子立刻爬起来，穿好衣裳，连脸都来不及洗就跑了出去。

帐篷外面，晨雾果然很大。白茫茫的，软绵绵的，像是有人把一大团棉花铺在山谷里。远处的树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浸在水墨里。紫薇站在雾里，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旗装，头发还没梳，披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她看见小燕子跑出来，说“你醒了”。小燕子说“你怎么不叫我”。紫薇说“想让你多睡一会儿”。小燕子站到她旁边，看着面前的白雾，说“好大一片”。紫薇说“嗯”。小燕子说“人走进去会不会迷路”。紫薇说“会”。小燕子说“那我们今天不要走远”。紫薇说“好”。两个人站在雾里，谁都没有再说话，看着雾一点一点地变薄、变淡，露出远处的树影，露出更远处的山脊。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味。小燕子深吸了一口气，说“金玉，洗脸水还在吗”。金玉在帐篷里说“还在”。小燕子说“等我一下，我洗完再出来”。她跑回帐篷里，金玉已经拧好了帕子，温温的，她接过来捂在脸上，捂了好一会儿，才拿下来，说“舒服”。金玉接过帕子，帮她重新梳了头，扎了两个小揪揪，用蓝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今天穿什么”。金玉从包袱里拿出一件浅绿色的骑装，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白色绒毛，袖口收得紧紧的，利落又好看。小燕子说“这件好看”。金玉说“夫人让带的，说山里气温变化大，多带几件换着穿”。小燕子穿上那件骑装，在铜镜前转了一圈，觉得衣摆短了一点点，刚好不会拖在地上。她说“金玉，你眼光好”。金玉说“夫人的眼光好”。

小燕子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雾已经散了大半。阳光穿过薄雾，落在草地上，一片一片的金色，像是有人把光剪碎了，撒了一地。紫薇已经梳好了头，换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装，站在晨光里，像是刚从画里走出来。她看见小燕子穿着新衣裳出来，说“这件好看”。小燕子说“我娘带的”。紫薇说“你娘眼光好”。小燕子说“你娘眼光也好”。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晴儿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藕荷色的骑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支小小的银簪。她看见小燕子和紫薇站在晨光里笑，走过去说“笑什么”。小燕子说“笑你穿藕荷色好看”。晴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说“这是额娘准备的”。小燕子说“你额娘眼光好”。晴儿说“你娘眼光也好”。紫薇说“我娘眼光也好”。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笑了。

早饭是在营地中央的大帐篷里吃的。皇上坐在上首，皇后坐在他旁边，令妃和夏雨荷坐在下首，其他妃嫔和女眷依次而坐。小燕子、紫薇、晴儿被安排在令妃旁边，知画也跟着令妃来了，坐在晴儿旁边。菜没有宫里那么讲究，但很实在——一大盆热腾腾的羊肉汤、一碟烤饼、一碟腌萝卜、一碟炒鸡蛋。小燕子喝了两碗羊肉汤，吃了半张烤饼，把腌萝卜也吃完了。她放下碗的时候，皇上看了她一眼，说“你胃口不错”。小燕子说“山里的饭好吃”。皇上说“那你多吃点”。小燕子说“我已经吃饱了”。皇上看着她，又看了一眼她旁边那碗还剩一半的羊肉汤，说“那碗不喝了”。小燕子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那是她刚才喝到一半放下的。她说“留着中午喝”。皇上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话。皇后看了令妃一眼，令妃看了夏雨荷一眼，三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她们嘴角的弧度，像是同一片水面上荡开的波纹。夏雨荷把面前那碟炒鸡蛋往小燕子那边推了推，小燕子没有推回去，但也没有再夹。

早饭后，女眷们被安排在营地周围的草场上走动。皇后说“山里的空气好，多走走”。令妃说“臣妾陪娘娘”。夏雨荷说“臣妾也陪娘娘”。三个人走在最前面，小燕子、紫薇、晴儿、知画跟在后面，再后面是几个宫女和嬷嬷。草场很大，踩上去软绵绵的，露水已经干了，草尖上还挂着一层薄薄的湿润。小燕子低着头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蹲下去看一株草。那株草长在一截枯树桩旁边，叶子是深绿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绒毛，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她凑近看了看，喊紫薇过来。紫薇走过来蹲下，也看了看那株草，说“这是什么草”。小燕子说“不知道，但它好看”。晴儿也过来看了看，说“像是药草”。知画说“我在书上见过，好像是止血用的”。小燕子说“你认识”。知画说“不认识，但有点像”。小燕子把那株草轻轻拔了一小片叶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又放回地上。她说“下次来我带着书，对照着看”。紫薇说“那你得先认字”。小燕子说“我在认了”。晴儿说“认了多少了”。小燕子想了想，说“大概一百个”。紫薇说“没有一百个，最多三十个”。小燕子说“三十个也是一百个的一半”。紫薇没有接话，但嘴角弯着。晴儿也弯着。知画低着头，像是在忍住笑。前面的三个大人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四个小姑娘蹲在一截枯树桩旁边看草，皇后停下脚步，令妃也停下脚步，夏雨荷也停下脚步。三个人看着那四颗凑在一起的小脑袋，谁都没有说话，又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一会儿，皇后说“到那片林子边就回头”。令妃说“好”。到了林子边，是一片坡度平缓的草坡，坡上长满了野花，紫色的、黄色的、白色的，星星点点地铺在绿草之间，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布头。小燕子脱了鞋，赤着脚踩在草坡上，草是凉的，花是软的，泥土的触感从脚底传上来，她觉得痒痒的，又很舒服。紫薇也脱了鞋，晴儿也脱了鞋，知画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脱了。四个小姑娘赤着脚在草坡上跑了一会儿，小燕子说“比穿鞋舒服”。紫薇说“凉”。小燕子说“凉才舒服”。晴儿说“再跑一圈就热了”。她又跑了一圈，紫薇也跟着跑了一圈，知画也跑了一圈。四个人跑累了，并排坐在草坡上，把脚伸在草地上，让太阳晒着。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风从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松脂的气味。小燕子说“要是每天都能这样就好了”。紫薇说“那就不稀罕了”。小燕子想了想，说“也是”。晴儿说“一年一次就够了”。知画说“一年一次也奢侈”。小燕子看着她，说“那以后我每年都带你来”。知画看着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用”，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像是把那个字含在嘴里，还没有咽下去。

午饭之后，营地里没什么大事。男人们还在山里，女眷们各自回帐篷歇息。小燕子睡不着，坐在帐篷门口，看着远处的山。太阳已经到了头顶，山影缩在脚底下，像是被晒小了。她坐了一会儿，看见金玉从旁边的帐篷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针线，坐在她旁边也绣起花来。今天绣的是一小片竹叶，叶尖微微下垂，像是被露水压弯了。小燕子看了一会儿，说“金玉，你绣过蝴蝶吗”。金玉说“绣过”。小燕子说“那你绣一只蝴蝶给我”。金玉说“要时间”。小燕子说“我不急”。金玉低下头，针尖穿过布面，在帕子上勾勒出一条弧线，像是翅膀的起点。小燕子没有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金玉的手指在帕子上方一起一落，像一个来回走动的步伐，忽快忽慢，却从不越线。她忽然觉得，原来同样一件事可以有人做得很快，有人做得很慢，但快和慢都是真的在往前走。就像山一样，风吹它，雨打它，它也没说它要走，但它一直都在走——用一种极慢的、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速度，往它自己想去的地方挪。

傍晚的时候，马蹄声从林子里响起来。由远及近，从模糊变得清晰。小燕子站起来，跑到营地边缘张望。第一批侍卫回来了，马上挂着几只野鸡和兔子。第二批是几个阿哥，马鞍旁挂着猎物，脸上带着疲惫但满意的神情。第三批是萧剑。他骑在那匹黑马上，马鞍旁挂着一只鹿，不大，角还没长全，但他骑马的姿势跟早上不一样了，腰背还是直的，但肩膀稍微往下沉了一些，像是在鞍上坐了一天，把力气都耗在了风里。他看见小燕子站在营地边缘，勒了一下马，放慢了速度，但没有停下来，经过她身边的时候，说“那只鹿是尔泰打的”。小燕子说“你呢”。萧剑说“我打了三只野鸡”。小燕子说“野鸡呢”。萧剑说“交给了火头军”。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明天带你骑马”。小燕子愣了一下，说“真的”。萧剑说“明天”。他没有回头，骑马走远了。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之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走回去。紫薇也站在营地边缘，手里捧着那本带来的诗集，但她的目光落在小燕子身上，小燕子转身时两人的目光碰在了一起。紫薇说“你明天骑马”。小燕子说“嗯”。紫薇说“我陪你”。小燕子说“好”。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都投在对面的帐篷上，像是两只被风推着走的鸟，并肩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越飞越长，越飞越远。营地里的炊烟升起来了，一缕一缕的，在山谷里散开，慢慢地融进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