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燕归 第51章 猎场的第1夜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小燕子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天色从亮变暗，从青灰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一片沉甸甸的蓝紫色。她从来没有坐过这么久的马车，腰都坐酸了，腿也麻了，但她舍不得把目光收回来。紫薇坐在她旁边，偶尔跟着她看出去，偶尔低头翻几页带来的书。晴儿坐在对面，闭着眼睛养神，看上去像是睡着了，但每次马车颠簸，她的睫毛都会轻轻颤一下。

太阳彻底落下去的时候，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侍卫们的马蹄声和吆喝声在前方起此彼伏，有人在喊“到了到了”。小燕子从车窗探出头去，看见前面是一片开阔的山谷，三面环山，中间是一大片平整的草地，已经搭好了几十顶帐篷。帐篷是白色的，顶上是深蓝色的布，在暮色里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片蘑菇。最中间那顶最大，顶上插着一面黄旗，在晚风里轻轻飘着。小燕子说“那一定是皇上的帐篷”。晴儿睁开眼，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说“是皇上的”。小燕子说“我们住哪儿”。晴儿说“女眷在右边那片”。小燕子顺着她说的方向看过去，右边确实有一排稍小的帐篷，颜色也是白的，只是顶上没有旗。

马车停稳之后，金玉从后面那辆车跳下来，快步走到小燕子车旁，掀开车帘，伸手扶她。小燕子没有让她扶，自己跳了下来，脚踩在草地上的时候，觉得地面是软的，跟京城的青石板不一样，跟萧府花园的泥地也不一样，像踩在一层厚厚的垫子上。她蹲下来摸了摸地面，草是凉的，带着泥土的气味。她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山里的味道”。金玉说“姑娘，先去帐篷里安顿”。小燕子说“我等紫薇”。紫薇也下了车，站在她旁边，也深深吸了一口气。两个小姑娘并排站着，看着暮色中的山谷，都没有说话。晴儿走过来，站在她们旁边，说“进去吧，天快黑了”。

金玉和金锁已经把小燕子和紫薇的行李搬进了帐篷。帐篷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地上铺了一层厚毡，毡子上放了两个铺位，中间隔着一张小案几，案几上点了一盏油灯，灯火把帐壁照成了暖黄色。小燕子走进去，在自己的铺位上坐了一下，又在紫薇的铺位上坐了一下，两个都试了，觉得差不多。紫薇也试了试，说“我的比你的软一点”。小燕子说“那你跟我换”。紫薇说“不换”。小燕子说“那你自己睡软的”。紫薇笑了一下，把带来的书放在案几上。金玉端了一盆热水进来，小燕子洗了脸，觉得脸上那些在路上沾了一天的灰都被水带走了。她把帕子递还给金玉的时候，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是有人骑着马绕营地跑了一圈。她问金玉“外面在做什么”。金玉说“侍卫在巡夜”。小燕子说“晚上也有人守着”。金玉说“皇上在这里，晚上当然有人守着”。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晚上想出去看星星怎么办”。金玉说“奴婢陪您去”。小燕子说“那你帮我看着门口”。金玉说“好”。

晚饭是侍卫送来的，装在食盒里，里面是一碗热粥、两个馒头、一小碟咸菜、几片卤牛肉。小燕子看着那碗粥，说“没有肉包子”。金玉说“山上条件有限”。小燕子还是把粥喝完了，把馒头掰开夹了牛肉吃了，又把咸菜也吃了。紫薇也把粥喝完了，馒头也吃了。两个人坐在油灯下，案几上放着那只空食盒，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小燕子说“紫薇，你说山上有没有狼”。紫薇说“可能有”。小燕子说“那我们晚上不要出去”。紫薇说“你刚才不是说要出去看星星”。小燕子想了想，说“那我们在门口看，不看太远”。紫薇说“好”。金玉在帐篷门口听见了，没有出声，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透进来几缕星光，又把帘子放下了。

天完全黑了之后，营地安静下来。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马嘶，近处有侍卫换岗的脚步声，还有风吹过帐篷顶布的声音，呼啦呼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帐篷外面走动。小燕子躺在铺位上，眼睛睁着，看着帐顶。帐顶是深灰色的布，被油灯的光照出一片模糊的暖色，偶尔有什么东西的影子从上面掠过——可能是飞蛾，也可能是夜鸟。紫薇躺在旁边的铺位上，也没有睡着。小燕子说“紫薇，你睡着了吗”。紫薇说“没有”。小燕子说“你在想什么”。紫薇想了想，说“在想明天”。小燕子说“明天会打猎吗”。紫薇说“皇上会先祭山，然后才开始”。小燕子说“祭山是什么”。紫薇说“就是告诉山神，我们要在这里打猎，请山神保佑”。小燕子说“山神会保佑我们吗”。紫薇想了想，说“会”。小燕子说“你怎么知道”。紫薇说“因为我们是好人”。小燕子想了想，觉得也对，就不问了。她又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面朝紫薇那边。油灯还亮着，灯光从紫薇那边照过来，把她那边帐壁照得亮堂堂的，小燕子能看见她侧躺的轮廓。小燕子说“紫薇，你冷不冷”。紫薇说“不冷”。小燕子说“我有点冷”。紫薇把自己的毯子掀开一角，说“你过来”。小燕子爬起来，抱着自己的毯子钻到紫薇的铺位上，两个小姑娘挤在一起，毯子叠在一起，比一个人盖要暖和一些。小燕子把脸埋进紫薇的肩窝里，说“明天我们站在一起”。紫薇说“站在一起”。小燕子说“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紫薇说“谁也不能”。小燕子闭上眼睛，这次很快就睡着了。紫薇没有睡，她听着小燕子均匀的呼吸声，看着帐顶上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布面，伸出手，把小燕子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油灯还亮着，但她不想起来吹灭。她就让它亮着，让那团小小的光陪着她们，度过猎场的第一个夜晚。

第二天早上，小燕子是被号角声叫醒的。那声音低沉悠长，在山谷里回荡，像是一头巨大的野兽在远处吼叫。她坐起来，发现自己还裹在紫薇的毯子里，紫薇已经起了，正坐在案几边梳头。紫薇说“你醒了”。小燕子说“什么声音”。紫薇说“祭山要开始了”。小燕子赶紧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穿衣裳。金玉端了热水进来，帮她擦了脸，又把头发重新扎好，今天扎得紧，小燕子照了照铜镜，说“金玉，你今天扎得特别紧”。金玉说“山上风大，扎紧了不会散”。小燕子摸了摸那两个小揪揪，满意了，跑出去找紫薇。紫薇已经站在帐篷门口了，穿着那件淡紫色的骑装，头发挽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别住。她看见小燕子跑出来，说“走吧”。两个小姑娘手拉手往营地中央走去。

营地中央已经聚满了人。皇上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骑装，腰间挂着一把弓，手里没有拿箭。皇后站在他左边，令妃站在他右边，夏雨荷站在令妃旁边，三个人都穿着深色的骑装，比平时在宫里看着利落多了。再后面是阿哥们，骑在马上，马鞍旁挂着箭袋。小燕子一眼就看见了萧剑——他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深蓝色的骑装，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缰绳，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尔康和尔泰骑在他旁边，尔康在跟他说什么，他没有转头，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小燕子没有叫他，她站在原地，看着哥哥的背影，觉得他好像又长大了一些。

祭山的仪式不算长。一个穿着深红色官服的老太监站在高台上，念了一段小燕子听不懂的祷文，然后往火堆里撒了一把什么，火焰猛地蹿高了一下，发出“轰”的一声。皇上接过侍卫递来的弓，朝着天空射了一箭，那支箭在晨光里划出一道弧线，落进远处的林子里。所有人都跪下，小燕子也跟着跪下，听见太监高声喊“礼成”。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踩在草地上摇了摇，紫薇扶了她一把。

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开。侍卫们开始整队，准备进山打猎。萧剑骑着马经过小燕子身边，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说“别乱跑”。小燕子说“我不乱跑”。萧剑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夹了一下马腹，跟着队伍进了林子。小燕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间。紫薇走过来，说“他让你别乱跑”。小燕子说“我不乱跑”。紫薇说“那你站在原地，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小燕子说“我跟你一起去”。两个小姑娘手拉手走回帐篷区，身后是侍卫们远去的马蹄声，一下一下的，像山在心跳。小燕子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印一个一个印在草上，忽然想——原来这就是山里的感觉。白天比京城长，风比京城大，人比京城少，但心里装的东西，好像比在京城的时候多了一些。她不知道那些是什么，但她知道，它们正在一点一点地填满她的缝隙，就像蚂蚁一点一点地搬走土堆，也像山风一点一点地吹过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