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亦行没有拒绝老人家的意思,顺着敞开的门进了院。
都是很老旧的布局,不过院内养着些五颜六色的花,开的生机勃勃,算是屋里为数不多的生气,还在雨天里飘摇着。
林奶奶看着来人,笑眯眯的,伸出手把他往屋内拉。老人家没什么手劲,江亦行就扶着她往屋里走。
“你就是江朝贵的孙子啊,”她一边走着还一边唠着,“哎呦,长得真俊,比那老头年轻时好看多了。叫什么啊”
江亦行笑笑:“我叫江亦行,谢谢奶奶,这话别让我爷爷听见了,他老人家要不服气了。”
“有什么不服气的,你奶奶肯定也会这么觉得。”林奶奶不认同地摇摇头。
“您认识我奶奶?”江亦行顺嘴问了句,不过青城镇里多数都是些老人,大半辈子都是住在这,年轻时认识也不算奇怪。
“那可不,我跟你奶奶一起长大的嘞,”林奶奶笑眯眯地,却也不再多说,改了话题,“麻烦你还跑过来送东西了,下回不用这么麻烦了。”
“哪儿的话,就几步路。”他好像已经忘却了屋外湿滑的石板路。
林奶奶见到年轻人高兴,拉着人聊了起来。林楠端着两杯水走过来,一杯递给了江亦行。他接过道了声谢谢。
过了会儿才听见一声很弱的不客气。
江亦行心里好笑,这人倒是矛盾,一会儿一个样,叫人看不准。
“奶奶,该吃药了。”林楠将手里的一大把药递给奶奶,放了杯温水在旁边。
江亦行看着老人家像是感受不到似的,大把大把地往下吞。
林奶奶见到江亦行欲言又止的样子,指了指心脏,笑了笑:“老啦,心脏啊,不好用了。”
他半晌无话,好一会儿才蹦出一句:“会好的。”
其实都清楚,心脏这块儿,难说。林奶奶也不再说什么,转而向他介绍自己孙女:“我孙女,林楠,你爷爷奶奶熟的很,小时候天天往你爷爷奶奶那儿跑,不晓得你们小时候碰见过没。”
老人家讲起林楠,神采奕奕的,眼里笑吟吟的。林楠就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听着老人家讲话。
“应该是没见过的。”林楠自然地笑着接了句。
江亦行接过话茬:“小时候好像没来过这边,不然就早点见到奶奶您了。”他要是想哄人,话倒是可以说的很漂亮的。
林奶奶听见,像是十分高兴,眼睛都要笑化了,一个劲想叫江亦行多过来玩。
眼见时候也不算早了,江亦行才打断老人家的喋喋不休:“奶奶,我得回去了,爷爷摔了,一个人在家不方便。”
林奶奶这才想起林楠上午跟她说过这事,连连应好,又不忘让江亦行下回再来玩,又叨叨着林楠终于有个同龄人讲话了。
江亦行架不住老人家的热情,应着好。不过见林楠却是羞红了耳尖。
“哎,楠楠,你去送送亦行,这里路杂,容易走错。”林奶奶不忘叮嘱。
雨终于是歇了会儿气,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狭窄的小巷,只有深一脚浅一脚的水声溅在安静的巷子里,莫名和谐。
“那个……”林楠停住脚步,叫住跟前的人。
“嗯?”江亦行听见动静,转身看向林楠。
“你不用把奶奶的话放在心上。”林楠看着他踌躇着说道。
少年人之间的尴尬是很微妙的,它不同于成年人用圆滑或是自嘲就能轻易化解的窘迫。更像是两株被突然移栽到同一个花盆的植物,根须在泥土之下试探、躲闪,枝叶却在阳光下僵硬地保持着礼貌距离。
江亦行知道她是指奶奶让他作为同龄人常来玩,老人家不知晓年轻人的弯弯绕,只觉得两个孩子可以多说说话。
“不欢迎我?”江亦行有时候也足够恶劣。
“不是!”林楠见他误会,急忙想解释,但是也许不善于开口,只是弱弱的回了句:“没有不欢迎。”
“哦,”江亦行状似了然,再看见林楠眼睛亮了几分的时候又说:“那就是因为我不喜欢你。”
有时候也足够记仇。
林楠僵住了,她也许知道眼前人不喜欢他,但听见直白的表达的时候,心情还是沉了几分。
没事的,反正她也不讨人喜欢。
见眼前人当真了,江亦行才收起那些恶劣的心思,也不再想着被误会的事。
”所以为什么觉得我是讨厌你?“江亦行叹了口气,弯腰靠近她。
又变回了呆滞的模样,眼睛里空空的。江亦行心里不是滋味,至于吗。
见她不回答,想了想刚才的答案,继续问她:“因为关门太重了?”
林楠才像是有反应似的抬了头,随即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想不通前因后果,但也不是非要个答案不可,解释道:“门坏了,要重点才能关上。”
林楠一点点暗下去的眼睛又一点点亮起来,小狗似的。
“真的吗?”问完又觉得误会别人了,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假的。”江亦行眉一挑,故意道。
林楠这回看出来了,笑嘻嘻地看着江亦行,眼底带着几分认真:“谢谢你。”
江亦行看着她的眼睛,顿了会儿才道:“不客气。”他知道她的道谢不只是对于解释清楚这事儿,至于多了些别的什么他也摸不清楚。
还挺好哄,他想着。
两个人继续往外边走,走到大路上才道了别。
回到店里,爷爷躺在摇椅上乐呵呵地看着电视,声音开的大了些,连江亦行回来的动静也没有听到,直至人走近了些才察觉。
“回来了,林奶奶怎么样了。”老头子问。
他想了想,确实也不清楚林奶奶的身体状况,如实回答:“不知道。”
本来已经准备好了爷爷的跳脚,最后却也只见人躺了回去,嘴里叨咕着:“人老了啊,都老了……”
江亦行没再作声,指尖摩挲了一下手机边沿,又揣回兜里,上了楼。
房间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一角,不知何时晕开了一小块深色的霉斑,像一块陈旧的污渍,又像某种无声蔓延的情绪。他盯着那块霉斑看了片刻,心里那股没由来地烦躁也如同这湿气一样,挥之不去,黏在五脏六腑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潮湿的风立刻涌入,带着雨水击打树叶和石板的沙沙声,更显得屋内死寂。窗外灰蒙蒙一片,远山和近处的屋舍都模糊在雨幕里,世界被简化成了,深浅不一的灰。
这雨下了好几天了,他来了多久便下了多久,没有停的意思。他走回床边,盯着手机消息界面,忽地叹口气,往后倒,把自己重重的往床上砸,倒在了床上,一只胳膊盖住眼睛,就这样静悄悄的,再没有别的动静。
直至电话铃声响起,打破了这份安静。江亦行摸过手机,看见来电人,并不想接。对面倒是个急性子,没等江亦行接通,就挂断了,又打了一遍。
他无奈,通了电话,语调还是懒洋洋的:“又怎么了?”
“在哪儿呢?来接我呗?”对面大咧咧讲者电话。
江亦行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警惕道:“你来干什么?”
“哎呦,大哥,你就收留我吧。孩子真没地方去了。”对面哀求声透过声筒传出,搅的江亦行头痛。
“尽会给我找事。在哪儿?”江亦行揉了揉额角。
“哪儿,这我还真不知道。”对面嘟嘟囔囔,传出些动静,像是在张望。
“李昭,问路。”江亦行像是快失去耐心,无奈叹气。
李昭反应过来,空出一只手拦了个路人:“妹妹。”喊完人才想起不知道去哪,又冲着电话问了江亦行。
江亦行报了自家小卖部店名,那头李昭才转着复述。
“嗯,挺近的,我带你过去吧。”电话里传来一道女声,隐约有些耳熟。
真没防备心,得亏李昭也是个缺心眼的。
“好好好,谢谢你啊妹妹。”他听着李昭道完谢,起了身准备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