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屋之后,周弛蹲下身打开鞋柜,把她之前穿的那双淡粉色的拖鞋挑出来,往她脚边一放:“把鞋穿了。楼上的房间还给你留着,走廊尽头靠左边倒数第二间。”
温弦穿上拖鞋,上了旋转楼梯,拧开房间门,打开灯,旧日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她小时候在周爷爷家过夜的次数并不多,加起来不超过三次。
但没想到,周爷爷还真给自己留了个房间。
因为房间长期没人住的缘故,空气里漂浮着细小的浮尘,可台面和柜子都没有吃灰。
兰姨的手脚很麻利,在她上楼进房间之前,就替她整理好了床铺,床上的被褥都是刚换洗过的,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香。
温弦没拿换洗衣物,洗澡不太方便,只好在外卖软件里的超市,挑了几件贴身衣物和卫生巾下单,又向兰姨借了条没穿过的睡裙。
兰姨有条白色泡泡袖的睡裙,是家里人给买的,她嫌自己年纪大,怕别人笑她装嫩,就一直压在箱底,没想到如今却能派上用场。
温弦洗了澡,换上了睡裙,躺在床上玩了会儿手机,关了灯,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呼啸,恍惚之间,又像是回到了小时候。
那时候姥姥还没走,父母下班晚,温弦胆子也小,怕黑也怕窗外的风,姥姥就坐在床前陪着她,直到她闭上眼睛睡着。
如今姥姥已经走了将近四五年了,可温弦依旧觉得她尚未离开,仍在身旁。
片刻后,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
温弦睁开眼,从床上爬起来,开了灯:“怎么了?”
门外是周弛的声音,他的话语很简洁,只有两个字:“开门。”
温弦听了,连忙蹲下身子去找拖鞋,结果找了半天没找到。
但赤着脚开门又不太礼貌,她只好问:“怎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时,语调有些漫不经心:“也没什么大事,就是专程来欺负你了。”
温弦知道他是对兰姨的话不满,在借题发挥,也没计较,还是一心一意在找拖鞋,还好在椅子底下发现了。
房间门一打开,他看见温弦正穿着白色睡裙站在门口,棕色的卷发像海藻一样柔顺地披在肩头,一时间觉得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他连忙调开视线,把手上端着的碗递给她:“这是兰姨给你煮的。”
温弦道了声谢,接过碗的同时,低头嗅了嗅。
她怕姜味,但凡有姜的东西都不沾,不知道兰姨还记不记得。
周弛轻而易举地猜到她的小心思:“我没让她放姜,只是加了些红枣桂圆。”
温弦被他的贴心举动暖到,决定夸夸他:“你真是个……”是个什么呢?
骂他的话,她能想到一箩筐,可要夸他,却让温弦犯了难。
于是她顿了顿补充道:“大好人。”
周弛轻笑一声,并不放在心上:“夸来夸去,也就这几个词,听着不腻?”
温弦难得没有反驳,心虚地朝他笑了笑。
估计周弛觉得她面目可憎,一句多余的话都懒得和她兜搭,转身掩门就走,临走之前,让她喝完红糖水,就把碗放在床头柜,明早起来再收拾,不必跑下楼一趟。
温弦说好,她喝完红糖水,把碗简单地冲洗了一下,放在床头柜,简单地漱漱口,就爬上床关灯。
灯一关,四周都安静了下来,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气流声。
温弦在床上辗转反侧了半天,记忆渐渐变得细碎模糊起来,一会儿是周爷爷在病房里对着她叫姥姥的名字,一会儿是梁以然和她争执的场景,他拉着她不肯撒手,一会儿是周弛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让她别犯傻了。
这些记忆就像被风吹皱的湖水,在她意识里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似醒非醒之间,温弦总感觉有东西硌着后背,伸手往后掏了半天,才掏出一个小小的,类似香囊的东西。
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一照,发现是个淡粉色的平安香囊。
这是姥姥小时候一针一线给她绣的,她在家翻箱倒柜许久,都没找见,结果竟然在这里。
她看见香囊先是一愣,随即把头埋进被子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
周弛洗完澡,擦干头发,下楼见兰姨正在收拾碗筷锅瓢,便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物什:“您早点休息吧,这里交给我就行。”
兰姨一向睡得早,如今折腾到半夜,早已困得睁不开眼,听了这话,先是推辞了几句,结果推辞不过,只好由得他去:“你也早点睡,别熬太晚了。”
周弛把锅洗刷得差不多了,这才想起楼上房间里还有个碗。
他打算上楼取下来,一并洗了。
周弛走到她房间门口,轻轻地拧开门把手,正要推开房门,却听见里边有断断续续的抽噎声传来。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她为什么而哭?
他不得而知,也无从问起。
想到这,他放弃了进房间拿碗的打算,默默地关上房门,转身离开。
早上房间的窗帘没拉严实,温弦是被窗外的阳光晒醒的。
她在床上辗转了一会儿,觉得神清气爽,爬起身来换了衣裳,打开手机一看,时间显示八点半。
好久没有这么规律的作息了。她伸了个懒腰,下楼去了厨房,打算和兰姨一起做早餐,帮她打下手。
结果温弦在屋里转悠了半天,都没找着兰姨。
直到她看到门口兰姨那双摆放整齐的拖鞋,温弦才想起,今天是周六,是兰姨休假回家的日子,这就意味着早餐要自己解决。
她上楼敲了敲周弛的房门,打算问他早餐吃什么,没想到敲了半天,房间里边都没有动静传来。
温弦怕他出事,直接推开门喊他名字。
周弛原本是在床上躺着,听到她的声音,睫毛颤了颤,闭着眼睛嗯了一声。
他的嗓音听起来比平时要低沉一些,还带着轻微的鼻音。
这八成是感冒了。温弦想到他昨天脱风衣给她的样子,要多酷有多酷,还陪她吃火锅,没想到今天一大早就感冒了,果然,耍酷是有风险的。
温弦看着他虚弱的模样,罕见地觉得愧疚,上前探了探他的额头:“我看看你有没有发烧。”
周弛没想到她突然俯身凑前来,心跳陡然加快了许多。
由于两人凑得近,他连她身上润肤露的味道都闻得一清二楚,说来也奇怪,先前鼻子还堵得难受,这会儿却莫名其妙地通畅了许多。
她的掌心很软,在触碰到他额头的那一瞬间,周弛觉得自己的耳根子都要烧起来了。
为了避免失态,他不动声色地与她拉开些距离:“没事,只是有些轻微头疼而已。”
然而温弦却不买他的账:“你就嘴硬吧,额头都烫成这样了,还说没发烧。”说完又问他温度计在哪?
周弛拿她没办法,只能无可奈何地回应道:“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
温弦拉开抽屉,找出水银温度计,在半空中甩了甩,确认读数正常后,才把温度计给他。
不得不说,人一旦生起病来,攻击性都会减弱。
从小到大,只要周弛一生病,温弦就暗搓搓地高兴,他生病的时候,不像平时那么嚣张,说起话来也温和许多,仿佛变了一个人,任由她欺负。
温弦看他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顿时产生了怜香惜玉之心。
长得好看的人,生起病来都有种颓然的美感。
她越看他越觉得顺眼,尤其是他的睫毛偏长,眼睛闭起来时,柔柔地覆盖在眼睑之上,看得人心痒痒
温弦看入神,忍不住与他凑近了些。
然而周弛对她的小动作觉察得很快,吃力地睁开眼睛:“干什么?”语气十分不耐烦,仿佛温弦占了他便宜一样。
温弦最见不得周弛这副样子,笑嘻嘻地看着他:“我想知道你体温量好了没。”
以他对她的了解,这话十有**是在撒谎,可当下周弛还生着病,没有力气戳穿她,掀起被子转过身去,打算眼不见为净。
没想到温弦趁火打劫,竟然开始劝起他来:“你说你长得那么好看,又有学历,怎么说话那么难听,难怪没有姑娘喜欢你。”
周弛不想与她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连眼皮都懒得掀开,只当没听见。
温弦也不计较,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就找他要体温计。
周弛发着烧,浑身疲软,不想起身,直接伸手把体温计递给她。
温弦俯身接过体温计,在靠近他的刹那,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意味深长。
他被她**裸的眼神吓到,但仍旧一言不发,强装镇定。
“你的心跳好快啊,周医生。”温弦朝他微微一笑,语气含着几分讥诮。
周弛的语气和往常无异,仍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口吻:“发烧会导致心率加快,你连这点常识都不知道?”
“那也不至于这么明显吧。”她说到这,朝他扬了扬嘴角,温声软语道:“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喜欢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