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弦知道这话说得不太厚道,是打着请周弛吃饭的名义,来满足她的口腹之欲。
温弦的母亲是医生,别的不说,但在饮食方面对她尤其苛刻,理由是现代人的病基本都是吃出来的,不允许她碰垃圾食品,一丁点都不行。
至于周弛,他从小到大的饮食基本都以清淡为主,但自从学医之后,每月一到三顿放纵餐成了家常便饭,打算把小时候落下的烧烤火锅都捡起来,颇有一种生死由命,富贵在天的豁达。
那家火锅店开在商业街附近,一到晚上就特别热闹,到处都是人。
温弦在店里挑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用手机去扫桌上的菜单码。
她原本肚子就饿,在经历了情绪大起大落之后更觉得厉害。
周弛相对她而言就从容多了,先是拿纸巾把桌面擦了一遍,才肯落座。
温弦点好菜之后,又把手机隔空递给他:“你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加的。”
周弛接过手机,简单地浏览了一遍,又把手机递回给她说没有。
倒不是他胃口小,而是这姑娘像是八辈子没吃过火锅似的,把平日想吃却吃不着都点了。
温弦在下菜之前,还点了份柠檬鸡爪。
她也不和周弛见外,鸡爪一上桌,就用杯子里的温水蘸湿纸巾,擦了擦手,从盘子里挑一只鸡爪开始啃,把肉在嘴里嗦完了,张嘴就把骨头往碟子里一吐,那动作要多流畅有多流畅。
周弛对她的吃相早已见惯不怪了,但饶是再看,还是不免觉得惊心动魄,他一度怀疑,她在男朋友面前,是不是也是这副吃相。
温弦觉察到他嫌弃的目光,把盘子往他跟前推了推,笑得不怀好意:“味道不错,你尝尝。”
她就不信了,他啃鸡爪还能啃得斯斯文文的。
周弛没有拒绝她的邀请,他拿起筷子夹了只鸡爪放在碗里,低着头慢慢吃,吃相还是一如既往的优雅从容。
他不像温弦那样边吃边吐骨头,而是吃得差不多的时候,用餐纸半遮着嘴,把骨头吐到纸里,再包起来,规规矩矩地放在碟子的一角。
做完了这一套流程,迎上她惊讶的目光,他甚至好心地抽了张餐纸递给她:“擦一擦嘴。”语气不要太得意。
温弦原本不想接,可一低头,透过手机屏幕上的反光,看到了自己的嘴角还沾着红红的辣椒末的模样,简直是丢人丢到家了。
温弦那一瞬间,心下忽然生出了那句感慨:既生亮,何生瑜。
她不是个爱抬杠的人,周弛也不是。
可两个人只要凑一起,就会明里暗里的抬杠较劲,并且每次都是温弦先败下阵来。
俗话说倒台不能倒架子,她假装没看见他的态度,用纸巾把嘴角擦干净之后继续啃鸡爪,啃完之后,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一点都不和他见外。
周弛对她的行为表示不理解:“多大的人了? 行为举止怎么还和小孩似的。”
他说话的原意只想提醒她,出门在外要注意保持形象。
却不料,她思维跳跃,压根没往个人形象那边想,反而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说这话的时候,和我妈好像哦。”
这句话一出,周弛就觉得有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不上也不下。半响之后,他选择主动认输,不再开口说话,由得她去。
温弦并非真的不知道这些礼节,她只是懒得在他面前维护形象而已。
他俩冤家路窄多年,彼此是什么样的人,都心知肚明了,又何必多此一举。
话说回来,她还就喜欢看他那副郁郁不得志的表情。
吃完火锅,温弦借着上厕所的借口,溜去前台结账。当她报出桌号时,却被店员告知,已经结过账了。
这事要是别人做的,温弦心底会夸他情商高,可换做是周弛,她只能暗暗地骂他狡猾。
周爷爷喜欢吃姥姥做的菜,而温弦继承了姥姥的厨艺,周弛这段时间三番五次的示好,弄得都她不好意思,不为周爷爷下几次厨都说不过去。
温弦回到桌前时,周弛抬头看了看她,眼神略带嘲讽之意,只见他悠悠地开口:“上个厕所怎么去了那么久?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去买单了。”
温弦被他反将一军,语气不是很好:“怎么了?这有什么问题吗?”
她原以为周弛会对她冷嘲热讽,没想到,他却淡漠地回了她一句:“你来月事了?”
温弦愣住,这是说她脾气不好的意思吗?
哪里有!她不高兴地瞪了他一眼:“你说话别太过分了。”
周弛对她警告的反应,不过是哂然一笑:“我说话过不过分,你低头看看不就知道了?”
温弦低头一看,裤子上果真血红一片。
她今天穿的还是白色的牛仔裤,暗色的血迹留在上面,十分显眼,像是开了朵血红的花。
她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走出火锅店之前,风衣索性也不穿了,直接抱在怀里,以此来遮挡□□处的血迹。
今天不知道是不是生了气,又着了凉,她和周弛刚走出火锅店没几步,小腹就传来一阵熟悉的下坠感。
大概又过了几分钟左右,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她痛得走不动路,只能弯腰蹲在路边,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周弛知道她有痛经的毛病,但没想到发作起来会这么厉害。看她实在痛得走不动路,先是找了家街边的麦当劳,给她点了杯热饮,把人搀到店里,安顿好之后,又在附近找了家药店,买了盒布洛芬。
温弦痛得趴倒在桌上,贴身的里衣都被冷汗浸湿了,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在她意识模糊,头脑昏昏沉沉之际,肩膀被人拍了拍:“先坐起来吃药。”
温弦迷迷糊糊之间,听见他的声音,神智清醒了大半,勉强靠着椅子坐起身来。
周弛剥开锡纸,把药倒在掌心里,递到她嘴边,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漠:“张嘴。”
温弦依言照做,他把药喂到她嘴里之后,还给她拧了瓶矿泉水:“喝点水,把药咽了。”
温弦不喜欢药味,拿起矿泉水就往嗓子里灌,直到嘴里的苦涩味褪去,才肯罢休。
她吃完了药,没有立刻走,整个人瘫在椅背上不想动。
温弦休息了十五分钟左右,小腹的疼痛得到缓解,但总体而言,还是不舒服。
“肚子还疼不疼?”周弛单手撑在她身后的椅背上,语气比平日里要温柔了许多。
果然他和小时候一样,只要她一生病,他的行为举止就没有那么放肆,多少有点哄着她的意味在。
温弦摇摇头:“今天辛苦你了。等我把手上这份的实验报告写完,就下厨炒点菜,顺便去看看周爷爷。”
她不想欠他太多的人情债。
周弛对此的反应很冷淡
休息了有二十分钟左右,周弛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觉得差不多了,拉开椅子起身:“走了,送你回去。”
温弦沉默了片刻,笑笑说:“没事,我在附近酒店定个房间就好了,最近不太想回家。”
她是北城本地人,大学离家的距离,不过是换乘两次地铁而已。
但大学三年,温弦回家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除了节假日之外,一概不回。
周弛一向不是多嘴的人,他尊重她的决定,不问缘由,但仍旧用商量的口吻问她:“晚上定酒店比较麻烦,不如回老宅那边。”
老宅是指周爷爷的家,温弦从小到大,隔三差五就和姥姥去做客,对那边的一草一木都很熟悉。
周弛见她犹豫,以为她觉得孤男寡女不方便,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兰姨也在家。”
兰姨在周家当了二十年左右的保姆,平时在老宅负责照顾周爷爷的饮食起居,偶尔还帮忙打理院子里的花花草草。
她也算是看着周弛和温弦长大的人。
温弦听到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推辞。
老宅的变化并不大,老树下的藤椅还是原封不动的四张。
她往藤椅那边简单地扫了几眼,旧物仍在,但几年前坐在这里喝茶的人却早已四散,当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正当她出神之际,屋子里走出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念念。”
温弦朝她笑了笑:“兰姨。”
兰姨对她的突然造访,感到惊喜,上前拉住她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她一眼:“一年不见,怎么瘦了这么多!”
兰姨和她姥姥关系不错,看到她,不免想起故人的影子,为了避免在小辈面前伤感,她又问她吃饭没有,说什么都要去厨房给她下碗面条。
温弦不好意思拒绝,看了看周弛,他心领神会地开口:“不用下面条了,给她煮碗红糖水就行。”
兰姨听了这话,顿住脚步,回过头来笑着说:“可以啊,你小子总算有长进了,不再欺负人家姑娘。”
无论事实如何,周弛是吃定这个莫须有的罪名了,但凡两人闹矛盾,在长辈眼里,基本上都是周弛犯浑,欺负人家姑娘。
反正这恶名担久了,他也习以为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