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弦讶然,趁着众人说话的空当,韩清默默走上前去,从黑夹克的口袋里掏出证件和手铐,往男子眼前晃了晃:“警察。”
咔哒一声,男子的手腕被手铐扣住,韩清站起身来,把人押了出去。
这男子估计也没想到,第一次作案正巧就碰上了警察。
到了派出所之后,警察查看了监控,又做了笔录,鉴于侵害未遂,认为周弛是过当防卫,从轻处罚,赔了点医药费,就放人了。
欢乐世界的园区格外重视这个事,事后经理还专门打电话给她道歉,作为补偿,把园区的票费给她和钟滢都退了。
温弦刚和经理打完电话,就看见周弛正低头着头,和小男孩说话。
像是对她的视线有所觉察,他抬起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温弦清了清嗓子,故作淡定:“你带小朋友早点回吧。”
周弛没答应:“这个点不好打车,一起吧。”
钟滢这时却难得地开口了:“我今晚有事,得回一趟家,先不回学校了。”
温弦不好问缘由,只能说:“那行,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
周弛他们家的司机很快就到了,开的是一辆黑色的车。
司机从驾驶座上下来,瞅见周弛胳膊上的血痕,倒吸了一口凉气:“车里有碘酒和棉签,我给您拿去。”
周弛嫌麻烦:“先上车再说。”
司机不好勉强,绕回驾驶座去开车:“行,我先送你们回学校,晚点还得往会所跑一趟,去接周总。”
温弦趁着他俩说话的功夫,瞥了一眼车标。
一个三角标里两个M字,一高一矮。
她一下子愣住了。
周弛见她表情木木的,顺口问了句:“吓着了?”
温弦摇摇头,弯腰坐进车里:“走吧。”
在车子往回开的中途,温弦转头看了眼身旁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一路上都没听他怎么说过话。
小男孩很敏感,觉察到她在看自己,朝温弦浅浅地笑了一下。
温弦转头看了看周弛,他压根没顾及这些,半仰在靠背上,微微闭着眼睛休息。
她问小男孩:“今天玩开心了吗?”
小男孩点点头:“下次还来。”
一直沉默的周弛听了这话,慢悠悠地睁开眼:“下次你自己来,别喊上我。”
小男孩很不屑:“谁要和你一起,下次我和漂亮姐姐一起。”
“哪来的漂亮姐姐?”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俗语用得不错,下次语文考试记得把作文写完。”
一提到考试,小男孩就被戳到了痛点,气呼呼地反驳:“那是时间不够。”
“是时间不够,还是没好好复习?”
这下小男孩不吱声了,把头扭向窗边,摆出一副要与他绝交的态度。
司机看了眼车载音响的时间,问周弛:“你们学校这个点是不是过了门禁?”
温弦被他一提醒,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还真是。
“那去老城区那边的房子吧。”
司机犹豫了一下,透过后视镜看向温弦:“那你同学呢?”
还没等周弛开口,温弦就和司机说:“送我去附近的酒店吧。”
司机按照她的要求,把车子停在老城区一所连锁酒店附近。
她一下车,周弛也跟着下,他把车门往里一推:“先走了,张叔。”
司机点点头,叮嘱道:“路上小心。”
车子开走之后,温弦看到他胳膊上的伤痕,血淋淋地横在臂膀上,看着挺吓人的。
她去街对面24小时营业的药店买了瓶碘酒和紫药水,又要包棉棒,和他在附近露天咖啡馆外,找了两张椅子坐下:“手伸直。”
周弛把受伤的胳膊伸到她面前,温弦用棉棒蘸了碘酒,给他伤口消毒。
他疼得直皱眉,却一声不吭。
温弦替他擦完紫药水之后,把棉棒扔垃圾桶里:“今天的事谢谢你。”
周弛抬头看了看她,嘴角勾了勾:“不客气,请我吃饭就好。”
这句话让温弦心底仅剩不多的感激荡然无存。
她弯起嘴角,回复得客套又礼貌:“好啊,你想吃什么?”
他对吃饭一向不讲究:“你定。”
在长椅上坐了会儿,周弛捞起膝上的外套起身,温弦也跟着他起身,把手里的药袋递给他:“我先回酒店了。”
周弛接过药袋,跟上她的脚步。
温弦往前走了一段路,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条件反射地回头,见他还未离开,不由地顿住脚步。
周弛一抬头,正巧迎上她的眼神,顿了顿才说道:“晚饭吃多了,送送你,就当是散步了。”
温弦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抿嘴一笑:“那你这顿晚饭也没少吃。”
她的语气很轻快,就像是邻里之间聊天开玩笑。
十月底的花城,脚边到处都是落叶,鞋底踩上去,发出一片清脆的沙沙声。
温弦和他聊起在香港的交换的往事,他一直很耐心地听着,偶尔接一句两句。
直到聊到台风,温弦和他抱怨:“宿舍一来台风,就断水断电,只能提前给平板和台灯充电。”
话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
周弛也沉默了一下,但他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到酒店了。”
温弦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我先进去了。你回去注意安全。”
他点点头,目送她离去。
温弦进酒店的旋转玻璃门时,透过玻璃上的反光,看到他还站在原地没离开。
潮意瞬间漫上眼角,原来她也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不可摧。
温弦第二天在手机上订了一家附近颇有名气的早茶店。
她和周弛约的是十一点,在二楼的包厢间。
在约饭之前,温弦特地去了趟附近的商超,买了身新的衣服换上,又把换下的裙子包起来,打算送干洗店。
当温弦收拾好一切,推开包厢门时,周弛已经提前到了,连茶都给她泡好了。
温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是菊花茶,茶汤里有淡淡的清香。
“昨晚没睡好?”周弛注意到了她眼底下的乌青。
温弦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我昨晚做噩梦了。”
“说来听听?”
“是和你有关的。”
“有劳温小姐记挂。”
“我梦见爷爷了。”
周弛正拎着茶壶给她斟茶,闻言,手上一抖,茶水从杯里溢出来,弄湿了桌布的一角。
温弦连忙给他拿抽纸。
周弛接过抽纸,擦了擦手背:“他和你说什么了?”
温弦摇摇头,眼睛却红了:“什么都没说。”
正好这时,店员把蒸笼端上桌。
周弛从桌上的竹筒里抽了双筷子给她:“先吃饭吧。”
温弦夹起一只虾饺放进碗里,戳了个窟窿,晶莹的皮一破,露出橘粉色的虾肉。
她却一点胃口也没有。
温弦垂着头,透过眼角的余光,悄悄地看向他。
周弛似乎也是如此,温弦看见他提起筷子又放下。
温弦想要安慰他,却不知从何说起,又觉得自己失态,不该提这个禁忌话题。
但很多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无法轻易结束。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和你弟弟经常见面吗?”
周弛很快就能明白她话里的意思:“小孩子是无辜的。”
就算他和父母的关系再差,也不会牵涉到兄弟姐妹。
温弦松了一口气:“不管怎么说,有个兄弟姐妹,总是好一点的。”
周弛笑笑,对她的话不予置评。
这是他们第一次聊这么敏感的话题。
饭后,温弦打算坐地铁回学校,周弛仍坐在椅子上,蹙起眉,单手撑着额,迟迟没有起身的打算。
温弦拿起包,低头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不舒服?”
周弛的神色很平静:“我一个人待会儿。”
温弦叹了口气,抬手招来店员,让他替周弛拿了杯温水:“你带药了吗?”
周弛抬头淡淡地扫了她一眼,依旧是坚持的语调:“你回学校,不用管我。”
温弦看了看他,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包厢。
按理说,他俩现在的关系就是毫无瓜葛的,甚至说难听点,还得避嫌。
但温弦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地觉得心率加速。
她拽着包包链条的手紧了紧,走到地铁进站口的时候,还是停住了脚步,犹豫了两三秒,转身又重新折返回了餐厅。
迎着店员诧异的目光,温弦推开包厢门,发现餐桌上早已摆上了新的餐碟茶杯,他早就离开了。
她转头和店员说了一声抱歉,拿出手机去打周弛的电话。
打了好几遍,都是关机的状态。
温弦只好顺着餐厅沿街的道路,一路走了下去。
走了半天,连他的影子都没看见。
温弦心急如焚,只好拿出手机给周觅打电话,问周弛有没有去她那边。
周觅觉得奇怪问了句怎么了?
温弦正想回答,恰好周觅那边传来了嘈杂的叫嚷声:“周姐,有顾客找你。”
周觅忙着店里的生意,顾不过来,只能简单地和她招呼一声:“我这边有点事,如果不急的话,我晚点再打过去给你?”
温弦只能说好。
挂断电话后,她点开了手机导航,根据老洋房附近的街道,一条条地找了过去。
温弦的后背被汗洇湿了大半,就在走到腰酸腿软,准备放弃之际,忽然在香樟树下的长椅发现了他。
周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发现是她。
他额头都是冷汗,光是喘息声听着都难受:但语气仍旧是轻描淡写的:“怎么又回来了?”
温弦从包里拿纸巾替他擦了擦额头:“你吃药没有?”
“吃了。”周弛回答得很简洁。
“吃了怎么还是这样?”温弦想起来都觉得后怕。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他反问。
温弦被这话噎住了,是啊,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温弦怨自己心软,恨得牙痒痒,简直想抽自己两巴掌。
“还不是都怪你,你说你昨天好端端打什么架? 还打进派出所了。如果不是有昨天那档子事儿,我俩今天能见面?别说头疼了,你就是原地蒸发了,我也不知道。”
这话说得她自己听着都心虚。
周弛沉默了一两秒,肩膀耸了耸,实在没忍住,还是笑了出来。
温弦看到他笑,更觉得生气,他每次都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料定她放不下他。
“温弦。”
“嗯?”
“承认你还在乎这段感情,就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