湄上黄昏 第14章 铠甲

我拖着书包慢吞吞地走回家，眼睛又酸又胀，像是被人塞了两颗柠檬。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猛地被拉开——我妈系着围裙站在门口，手里还举着锅铲，目光落在我红肿的眼睛上，眉毛立刻挑了起来："哟，我们家大导演这是拍哭戏呢？作业写哭了？"

"……"我低头换鞋，拒绝回答。

我爸从客厅探出头，推了推眼镜："西湄回来了？正好，你妈今天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话说到一半，他突然顿住，眯起眼睛，"等等，你这眼睛怎么回事？"

"物理考砸了。"我闷头往房间走。

"物理？"我妈跟在我身后，"你物理不是一直挺好的吗？上次周考还拿了全班第一呢。"

我脚步一顿，差点撞上门框。

我爸在后面"噗"地笑出声，被我瞪了一眼后立刻假装咳嗽，低头翻报纸。

我妈不依不饶，一把拽住我的书包带子："季西湄，老实交代，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我张了张嘴，突然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算了，先吃饭。"我妈叹了口气，把锅铲往厨房一指，"边吃边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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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桌上，糖醋排骨的香气飘着，但我没什么胃口，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

我爸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开口："西湄啊，最近学习怎么样？期中考试准备得如何？"

"还行。"我闷闷地应了一声。

"那怎么看着不太高兴？"我爸推了推眼镜，"老师批评你了？还是同学闹矛盾了？"

"都不是。"我放下筷子，犹豫了一下。

"就是……有点迷茫。"

"迷茫？"我妈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碗。

"来来来，展开说说，让爸妈给你分析分析。"

我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妈，你这表情像是要给我介绍补习班。"

"那不能。"我妈摆摆手，"你妈我开明得很，绝不干涉你学习方式。"

"除非你考不及格。"我爸补充。

"……"

我妈瞪了他一眼，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我："所以，迷茫什么？学习？未来？还是……人际关系？"

我叹了口气，终于投降："都有吧。"

"行，那咱们一项一项来。"我妈一拍桌子，架势像要开会，"先说学习，你成绩一直不错，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嗯。"我低头戳了戳米饭，“有点.。”

我妈："你爸当年高考前紧张得拉肚子，现在不也混成大学教授了？压力都是纸老虎。"

我爸："……这例子是不是不太恰当？"

我妈无视他，继续问我："那人际关系呢？和同学相处得怎么样？"

我筷子一顿，糖醋排骨差点掉桌上。

"还行。"我迅速回答。

"哦——"我妈拖长音调，和老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就是有问题。"

"……"

我爸咳嗽一声，试图缓和气氛："西湄啊，其实爸妈不干涉你交朋友，就是希望你跟靠谱的人玩。"

"什么叫靠谱的？"我忍不住问。

"首先，不能带你去网吧。"我妈严肃地竖起一根手指。

我爸点头："对，未成年人不能进网吧。"

"其次，得尊重你的爱好。"我妈继续，"不能因为你喜欢看电影就说你装文艺。"

"最后，性格得好。"我爸总结，"不能太闷，也不能太闹，最好能跟你聊电影，聊学习，聊……"

"聊糖醋排骨怎么做。"我妈接话。

我："……"

"所以——"我妈凑近，眼睛亮晶晶的，"有符合标准的吗？"

该死，为什么脑子里想得全是徐暮舟。

我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无奈地笑了："妈，我现在就想好好学习。"

"行吧。"我妈耸耸肩，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反正记住，不管发生什么，爸妈都支持你。”

吃完饭，我妈硬拉着我窝在沙发上看老电影，说是"放松心情"。我爸则在一旁泡茶，时不时插两句影评，试图证明自己的审美水平。

放到一半，我妈突然问我："西湄，你记不记得你第一次看电影哭是什么时候？"

我愣了一下："《狮子王》？辛巴它爸死的时候？"

"错！"我妈得意地晃了晃手指，"是《ET》，ET说要回家的时候，你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还非说外星人不能走。"

我爸哈哈大笑："对对对，后来你还逼着我用纸箱做了个飞船，说要去接ET回来。"

我捂着脸："……这种黑历史就不用提了吧？"

"重点不是这个。"我妈笑着捏了捏我的脸，"重点是，你从小就这样，喜欢什么就拼命去追，有误会就讲清楚，舍不得就死死抓着不放。"

她顿了顿，眼神温柔下来："所以现在，别因为害怕就不敢往前走了，明白吗？"

我鼻子一酸，突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我爸适时递过来一杯热牛奶，故作深沉："生活就像一部电影，但主角得是你自己。"

"……爸，这台词好烂。"

"烂吗？"他推了推眼镜，"那我换一句，‘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

"更烂了！"我和我妈异口同声。

客厅里笑声回荡，窗外的夜色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西湄，今晚好好休息，明天物理竞赛。我可不想让我家这么漂亮的闺女明天眼睛肿得像个青蛙一样出门。”我爸说。

“说谁青蛙呢？”我妈作势要打他。

“我闺女要是青蛙，你就是青蛙爸爸。”

“屁，我青蛙王子。”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此时的徐家别墅，徐暮舟才到家。

雕花铁门外的风卷着残叶，在台阶上刮出细碎的声响。徐暮舟背着书包，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药味，母亲最近常吃的丹参片，混着厨房没来得及收拾的姜汤。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刘知蕊半躺在沙发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脸色在灯下像被漂过的纸。她瘦得锁骨突起，却仍维持着惯常的锋利神情。电视里放着《甄嬛传》，正好演到皇后冷笑说“臣妾做不到啊”。她按暂停，抬眼，声音不高，却足够让天花板都听见。

“呦，少爷舍得回来了？”

徐暮舟把外套挂在玄关，语气疲惫：“妈，您省点氧气。”

“省不了。”刘知蕊端起温水喝了半口，

“医生让我多说话，锻炼肺活量。你要是不乐意听也得听。”

“医生不是让您少熬夜？”

“医生还说让我保持心情愉悦。”刘知蕊拿遥控器暂停画面，侧头打量儿子，“你这张丧脸一出现，我就愉悦不起来。你失恋了？”

徐暮舟：“……”

亲妈，一如既往，刀刀见骨。

徐暮舟把卫衣兜帽往后一掀，闷声：“没恋，哪来的失。”

刘知蕊：“那就是单相思被戳穿了。”

一针见血。

徐暮舟有点破防了。

看来是猜对了，“你把人家小姑娘怎么了？”

徐暮舟沉默。

刘知蕊嗤笑：“不说话？行，那我替你编。你态度恶劣，语气欠揍，吃飞醋，甩冷脸，最后还把人弄哭了，对不对？”

亲妈不愧是亲妈，又猜对了。

她每说一句，徐暮舟的背就僵一寸。

刘知蕊看着儿子僵直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她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过来坐。"

徐暮舟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过去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不说话。

刘知蕊伸手关了电视，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地灯暖黄的光晕笼罩着母子二人。

"说说吧，"刘知蕊的声音难得柔和，"那个小姑娘是谁？"

徐暮舟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没有说话。

"那个喜欢看电影的小丫头？"刘知蕊挑了挑眉。

徐暮舟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画面，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

"所以，你们吵架了？"

"嗯。"

"为什么？"

徐暮舟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她收到了别人的信，没告诉我。"

刘知蕊轻轻"啧"了一声："就因为这个？"

"不只是这个。"徐暮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那个人还去找她......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地方。"

刘知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吃醋了？"

"我没有！"徐暮舟猛地抬头，对上母亲了然的目光，又泄气般地垮下肩膀。

"......可能有一点。"

"然后呢？你冲她发脾气了？"

"嗯。"

"说了什么难听的话？"

徐暮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说......我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她没必要告诉我这些。"

刘知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徐暮舟，你真是你爸的亲儿子。"

"妈！"

"怎么，我说错了？"刘知蕊冷笑，"遇到事情就逃避，有话不说清楚，动不动就冷暴力，这不就是你爸的拿手好戏吗？"

徐暮舟想起父亲离开前的那些日子，家里永远弥漫着低气压，父亲总是借口工作忙不回家，偶尔回来也是沉默寡言，对母亲的询问敷衍了事。直到有一天，母亲在医院做心脏检查时，父亲带着那个女人去了马尔代夫。

"我不是他。"徐暮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那就证明给我看。"刘知蕊直视儿子的眼睛，"你知道你爸最让我心寒的是什么吗？就是我和他夫妻两人之间只要出现了任何的矛盾，他从来不听我解释，他甚至会因为一个误会来否定我的全部。"

徐暮舟沉思。

"暮舟，"刘知蕊的声音柔和下来，"感情里最伤人的不是争吵，而是拒绝沟通。你爸选择了最懦弱的方式，我不希望你这样。"

"可是......"徐暮舟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她真的不在乎我呢？"

刘知蕊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儿子，你先不管她在不在乎，先拿出你的诚意。"

徐暮舟想起季西湄通红的眼眶和颤抖的声音，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

"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挽回。"他低声说。

刘知蕊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很简单，道歉，然后告诉她你的真实想法。"

"万一她拒绝呢？"

"那至少你尝试过了，不会留下遗憾。"刘知蕊的眼神飘向窗外，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像某些人，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客厅里陷入沉默，只有落地钟的秒针在"嗒嗒"走动。徐暮舟盯着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忽然开口："妈，你恨爸吗？"

刘知蕊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恨过，现在不了。恨一个人太累了，对我的心脏不好。"她顿了顿，"但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对你的伤害。"

“但幸好，我儿子足够强大，能扛事。”

徐暮舟想起父亲离开后，那些上门讨债的人，那些变卖的资产，还有母亲深夜独自啜泣的声音。他曾经发誓要变得强大，保护母亲，也保护他在乎的人。

"妈，我会处理好的。"

刘知蕊笑了笑："这才像我儿子。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你上次说要参加物理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行。"徐暮舟的表情轻松了些，"季西湄也参加，她......"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

刘知蕊了然地笑了："那个女孩叫季西湄？看，提起她的时候，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徐暮舟有些窘迫地别过脸："我去给你热药。"

他起身走向厨房，背后传来母亲的声音："暮舟，记住，别让自己后悔。"

厨房里，徐暮舟盯着药罐里翻滚的黑色液体，思绪却飘回了学校。

他想起了季西湄倔强的背影，想起她每次看电影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季西湄的聊天界面，手指在键盘上停留了很久，终于打下一行字：

"明天竞赛加油。"

发送。

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

"对不起。"

发完这两条消息，他长舒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不管季西湄会不会回复，至少他迈出了第一步。

就像母亲说的，他不会再重蹈父亲的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