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凉玉甫一进来,看见他们三个人还愣了下,然后很快调整了表情。
谢疏对着进来的陌生人也没什么表示,仅在方未生介绍的时候,出于礼节礼貌性的颌首。
姜云衡想:谢疏果然还是那个谢疏,不管过了多少年,都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死样子。
方未生还在那边,跟他师兄说着谢疏的好话:“此番多亏了这位先生…”
温凉玉一边听他说话,还不忘跟不远处烤兔子的姜云衡打招呼:“云姑娘,好久不见。”
他神情和煦如往常,对她身旁那一地的血淋皮毛视若无睹,这面不改色的非凡定力,方未生还得学几年。
没想到他还记得当时她胡诌的名字,姜云衡转兔肉的手一顿,随后也平静回应:“温少侠安好。”
“你姓云?”冷不丁地,身后有人低声问她。
是谢疏。
她名字里也有个云,谢疏怀疑她了。
哪怕隔着面纱,姜云衡差点冷汗直冒,她维持镇定:“大人有何指教?”
“哪个云?”谢疏冷声追问。
“天边云。”她眼皮都不带眨的回答,而后转移话题:“追杀我们的人,说来可是冲着大人来的,大人知道对方什么来路吗?”
谢疏都自身难保了,竟然还有闲工夫在这里审她,孰轻孰重,这位谢大人心里是没一点数。
谢疏漆黑的眼睛与她对上,沉默。
十年了,谢疏还是这闷葫芦性格。
方未生和温良玉看了会,不知怎么的,都不约而同品出点尴尬意味。
“咳!”温良玉咳了咳,打破这种诡异氛围:“追杀你们的人,可否看清对方长相?”
姜云衡闻言,回想起坠崖时黑暗中那一闪而过的东西,迟疑道:“对方隐在暗处,我并未看清,但坠崖前,对方曾投掷一物打偏了箭羽。”
方未生在一旁纳罕:“何时之事?我怎么没看到?”
姜云衡摇头:“我背朝下跌落,这才刚好看到,也是机缘巧合,只是不清楚对方到底何意?”
既要杀,又要放。
又或者说,他们当中有让那些人忌惮,却又不得不保护的人。
“还有,”姜云衡补充,“那东西是龙头形状的玉扳指。”
龙…
方未生和温良玉同时沉默,普天之下,能用龙做图案的…本以为是江湖事,这玉扳指的出现让事情复杂化。
姜云衡也在静静思索,玉扳指的主人究竟是何身份。
她身后,谢疏无声地收回视线,冷淡的目光移向它处。长睫垂落,越显得那张脸殊色过人,像个被寒冰玉石雕琢而成无欲无求的神祇。
温凉玉是先来探路的,没多久后方未生的另一个师兄也到了。两个人的出现成功解决了眼前的困境,在他们的帮助下,姜云衡和谢疏得以从崖底逃出生天。
谢疏这厮大概是盯上她了,全程跟在她身旁,丁点不得松懈。
回去的马车上,姜云衡和受伤的方未生坐在里面,谢疏和温凉玉他们则骑着马在前方引路。
少了谢疏的监视,这让她有丁点喘息之机。
她原本是打算顺理成章地跟着云川门,但如今,姜云衡心里有点没底了。
云川门丁点蛛丝马迹都不会放过,和大理寺相比不遑多让。
她这层纸糊的身份迟早会被揭破,要是贸然暴露自己反倒得不偿失,但若是错过这次机会,不知下次何时能与云川门碰上。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姜云衡面上却依旧淡定,好像没有任何事和人能让她有所动容。
她脸上的伤疤好了许多,仅有些浅浅印记并不明显,如今这张脸容色淡雅,看起来平易近人极了。但实际上却有谁也暖不化的冷硬心肠,待人待物都带着下意识的审视和怀疑。
姜云衡终归还是变成,自己曾经不喜的那一类人。
温凉玉在江城不远的茶馆前停住,这茶馆位置可谓是极好,左右道路四通八达。往南方向是去江城,往北则是通往京城大理寺。
姜云衡从里面掀开帘子,车外的阳光洒在她的面颊上,脸上细小的绒毛仿佛也泛着光一般。
她抬眼看向谢疏方向,琢磨着谢疏怎么着也得走了吧。想了想,便准备下车。
“喂!”身后方未生叫住她,疑道:“你要去哪里?”
姜云衡回头,挑眉道:“自然是回江城。”
方未生眉心的褶皱越发深:“为什么不回家去?你一个女子孤身在外,你家人难道不担心?”
她反问他:“那你呢?身为尚书之子的方少侠,你又为何不回家呢?”
方未生一哽,还没回答。
姜云衡又继续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所追求的东西,显然方少侠也有。既如此,又何必问我的去留,人生应该由自己做主,不是吗?”
方未生彻底沉默。
她也没有再等他回应。事实上她今日能与他说这么多,已经算破例了。之后也没再管他,她径直掀了帘子头也不回地走下去。
马车外,谢疏站在车辕边,跟赶来的大理寺众人正低声说着什么。他在路上提前放了信号,所以大理寺的人才接应得那么及时。
谢疏身后不远处,是长满了野花野草的路陂,周边遍布黄土沙尘,而他在这种环境中,竟也能显出独一份的清冷出尘和美丽。
…姓谢的男人果真可怕,姜云衡暗地里摇头。
温凉玉见她下来,习惯性地微笑,阐明想法:“此道南通北达,我们不如就在此分别。但沈姑娘身上还有着鬼郎印记,只怕幕后主使还会卷土重来。”他转而询问:“不若与我们一道同行?姑娘意下如何?”
大理寺和江湖代表两方,的确不能一直掺和在一起,能同行一路已实属不易。
温凉玉似乎想从她身上找到什么,云川门其情报机构遍布江湖。
她想着既然对方也有所求,她也想借机寻用,两方合作,或许有机会探查出那块锦帛的下落。
姜云衡思虑只一瞬,心中有了主意,浅笑:“既如此,就劳烦少侠了。”
不知何时,谢疏停止交谈,那清凌凌的目光又回转到她身上。
而这一次姜云衡不闪不避,和他直直对视。
大理寺没有实质性证据,不可拿人。
而她顶着冒用的身份,在场之人无人识她,至少此刻是安全的。
谢疏显然也听到了她的回答,欺霜赛雪的面容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她也不能窥见此人的内心想法。
身后的大理寺众神色焦急,显眼有棘手的案件等着他处理。
临走之前,谢疏将一卷书简朝姜云衡扔了过来,她下意识伸手接过,内物沉甸,坠得她虎口发麻。
谢疏视线没分给她一分,反对着温凉玉他们说道:“此案若有进展,如需朝廷相助,可凭此物来大理寺找我。”
朝廷不是不掺和江湖事吗?
还有…为什么瞄着她砸?
温凉玉也没想到,竟能得到谢疏的相助,连忙道谢。
在一片尘土飞扬中,大理寺的马车绝尘而去。姜云衡松了口气,算了,总算不用跟这人相处了,成精的狐狸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温凉玉起身,牵着马缰绳,不忘叫她:“云姑娘,我们走吧。”
姜云衡眯着眼睛,再看一眼谢疏离开的方向,乍现的天光下,马车只剩下小小的影子。
这位谢少卿,大概再也不见了。
她背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和谢疏相反的道路而去。
就像两条交错的线,短暂的交汇,又各自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然后再无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