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江明柔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
拘谨,瘦弱,黯淡。
这是当时宴会上大多数人,对她的第一印象。
本以为走了个过场,事情到此也算是勉强圆满。
可不知怎的,这位江三小姐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失足落水。
江清羽当时被朋友拉走,等他听到动静反应过来后,妹妹已经被人给救了上来。
救人的还是他曾经在书院的老熟人,闻卿。
京中谁人不识闻卿公子的大名,一听说闻卿出现,纷纷挤到岸边看热闹。
连带江明柔,也越加狼狈地暴露在众人眼中。
那次落水被救后,江家三小姐似乎彻底缠上了闻卿,只有有闻卿出现的地方,必定十分巧合地能看到江三小姐。
有好事者,统计了闻卿公子出现的次数地点,和江三小姐出现的地点,十之有八都是重合。
要说俱是巧合,那未免也太牵强了点。
清贵了百年的江家,到了江翰林这代,竟然会生出这么个‘痴情种’,也真是让不少人看了笑话。
那段时间,任何事情只要跟江明柔扯上关系,都带有贬低之意。
江明柔的名声一落千丈,然而关于她的流言蜚语却远没有停止的意思。
江家人曾派人去查背后始作俑者,可是如同大海捞针。费了不少功夫,却连人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反而使得流言越演越烈。
江府其他女眷也险些被江明柔带累,怨气颇深。
流言散播的第十五日,江家三小姐瞒着所有人约见闻卿,在听风崖下的十方亭一见。
闻卿却始终没有来赴约。
到了晚些时候,江家人找不到人,才差仆从来寻,却只在崖底的碎石滩边,找到被划花脸生死不知的江三小姐。
这下子,京中热闻又添一桩。
江三小姐求爱不成,自毁容貌,跳崖自尽。
江三小姐苦等心上人不来,万念俱灰下跳崖。
江三小姐遭遇匪徒,成了残花败柳。
江明柔重伤,她躺了半个月,每过一日,不堪的传言就新增几件。
这半个月以来,来江府看热闹的人没有断过。
凶手是谁,除了江家人没人在意。
这个世道,相比于真相,流言本身的威力,更能轻易地杀死一个人。
江翰林和江夫人那点子微末的亲情,在这三个月以来,也被江明柔桩桩件件行事,搅散得差不多了。
如今人是救回来了,可她的名声到底是毁了。
江翰林在朝堂时本是中立方,可因为江明柔的事情,被人抓住了话柄,两方施压逼迫他妥协。
江夫人也不想再去看这位声名狼藉的女儿,只等她伤好,便立马打发她去偏远庄子,全当没这个人。
柳柳看着面前荒芜的小院叹了口气,握紧手中的药碗才推门进去。
到今日为止,这位三小姐已经昏迷了十七日,大夫说性命无碍,醒不醒得来就看个人造化了。
三小姐伤势缓和后,就被夫人派人扔到这偏远小院,摆明是不想再管三小姐。
柳柳被派来照顾这位三小姐,她不想背上克主的名声,所以私心里,还是盼望着三小姐能醒过来。
如同往常一样,柳柳进入简陋的里屋,撩开青色纱帐,准备喂昏迷的少女喝药。
一转眼,却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看,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柳柳一愣,反应过来后瞬间狂喜,三小姐醒了!太好了,她总算不用担心克主的名声了!
她刚要叫人,却被一股大力掼倒,瞬间天旋地转。
几个时辰前还生死不知的少女,此刻不知哪里爆发的怪力,将丫鬟柳柳压在地上,一双细长双手,像铁钳般死死掐住柳柳的脖子。
柳柳涨红了脸,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挣扎。
终归是大病初愈,这位三小姐体力不济,被柳柳寻到机会一把推开,然后拼命往门口爬去。
仓惶间,柳柳扭头。
身后的三小姐脸上裹满纱布,乌黑的发丝散乱覆面,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像一片死寂的海,照不进半点光亮。
…这分明,是死人才有的眼神!
柳柳大骇,哭叫着边跑边喊。
“快来人啊,三小姐疯了!”
角落里,一仆妇隐没在暗处,见状轻手轻脚地离去。
一刻钟后,叮铃环佩声远远传来。
踏入院子的女子秀美柔和,身后跟着两个嬷嬷,正是江嫣。
而她们面前,只着中衣的女子面朝下趴在地上。散乱的黑发覆盖面容,依稀只能窥见发丝下,从纱布中露出的苍白肤色。
江嫣见状,面上瞬间带着焦急,疾步上前道:“明柔妹妹你怎么躺在地上,还不快些起来,照顾你的仆从呢?竟敢如此玩忽职守!”
众人眼中慈悲心肠的江嫣,此刻也依旧如同她性格所表现那般眼眶泛红,面露不忍。
身后的两位嬷嬷,默默叹息:嫣小姐还是太过心善了。
江嫣握住昏迷中少女的手,低头靠近的瞬间,那掩藏在秀发边的红唇,在其他人看不到的角度,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却怀揣着满满的恶意。
“…亲生的又如何?还不是输给了我!”
“…看看你这般模样,这里没人爱你,你说你这种人,还活着做什么?”
江嫣如花般的面容上依旧带着担忧,可吐出的话,却堪比淬了毒的汁液,直戳人心。
往日里,这般腌臜院子江嫣是半点不会踏足,可今日为了看对手惨败的样子,她罕见破例。
江嫣是如此的高兴,事情比她预想中还要成功,而江明柔竟如此不堪一击,当真废物!
她几乎要忍不住给自己拍手庆贺。
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江嫣手上不自觉用力,她手下握着的细白手腕浮上微红。江嫣看向两个嬷嬷,转头的瞬间,没注意到自己身侧昏迷的人突兀地睁开了眼睛。
姜云衡神智昏沉,勉强睁开眼睛,面前也是白蒙蒙一片,四肢百骸痛意泛滥。
她还活着,可也跟死了差不多。
察觉到有人在扶着她往前走,那人紧紧钳制着她的手臂,带着忽视不了的恶意…是谁?
这个时候能够出现在她身边的人,不会是她的朋友,只会是敌人。
因为,姜云衡早已失尽亲友。
手中握着的东西边缘锋利而尖锐,瞬间割破她的手指。她下意识地挥手,刺向身侧之人。
既是敌,那便死。
“啊!!”
…
才平寂几日的江府又热闹起来。
江府祠堂前乌泱泱地站着一群人,将门口围得水泄不通,府中侍卫严阵以待分列两侧,牢牢把守住院门,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江翰林和江老太君落座于祠堂正前方,江母居于左侧。江府老太君历来不问世事,吃斋念佛,现在罕见出面。
三堂会审,这是江氏一族审判族中重罪之人才用到的阵仗。
祠堂外道,丫鬟柳柳站在一旁,眼中仍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惊惧,她一一阐述三小姐发疯情况。
江嫣紧靠在江母身侧瑟瑟发抖,白皙的脖颈上有道触目惊心的伤痕,只差一点就伤及经脉,横死当场。
就在刚刚,江嫣被身侧的少女手持碎瓷刺向咽喉处,谁也没料到江三小姐会突然醒来发疯。
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躲过去,就要命丧黄泉!该死的江明柔!江嫣暗恨!
而众人口中疯癫了的少女,如今死寂至极地站在他们面前,头发凌乱,幽深的视线却探寻审视般划过众人。
敷脸的绷带早就被她自己扯掉了,少了乱发的遮挡,恐怖骇人的容貌瞬间暴露在人前。
只见那白皙面上,细密伤口众多,分辨不出本来容貌,已经是毁容状态,可见这位三小姐当时是遭受了多大的难。
江翰林的目光在她脸上巡睨一番,眨眼的瞬间,眼中情绪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为官几十载杀伐果决的心肠:“江氏明柔,心肠歹毒,实非我江氏子女该有的品行!依你所为,本该按家规处置...”
江氏家规第六十三条,本族子女、宗亲,需修身养性。不可骄奢淫逸,不可表怒,不可欺凌弱小,凡伤人者应以十倍还之被其伤者,家法惩戒体罚后剔除宗籍,再交由大理寺秉公处理。
江氏家法能活着走一圈的,历代以来寥寥无几,更别提那以严苛无情著称的大理寺。
…谁是江明柔?
姜云衡直觉不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十指修长,指尖处却血迹斑斑,这是她遭受酷刑的证据。
除此之外,她食指指腹上还有一月牙伤疤,那是她十三岁时被一少年咬的,如今伤痕犹在。
所以,她还是姜云衡,是这些人认错了人。
从旁人的三言两语中,就弄清楚自己如今的情况。想明白后,她嘴唇阖张着,一字一句道:“我、不、是...”那声音嘶哑难言,竟是连发声都困难。
她想否认自己是江明柔,可姜云衡这个身份更不能让人知道还活着。
如今,她又能是谁,又可以是谁?
在她开口说话的瞬间,在场所有人神情各异。
那日江明柔重伤被救了回来,大夫只说是容颜有损,五脏移位。没想到如今醒来,她竟然连声音都受损了。
那日究竟发生了什么?
江母有些怔忡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她缺席了这个孩子十几年的人生,这孩子也没有如同她期望的那般长大…她掐紧手心,强行忍住泛滥的心绪,余光瞥到在自己身侧俏生生站着的江嫣。
想起这些时日,江嫣为了江明柔的事情奔波,今日却险些被那狠毒的孩子害死…江夫人想,自己不能再放纵下去了。
那边江翰林冷硬异常,继续道:“即日起,在各位祖宗牌位前见证,江氏明柔从我宗族除名,不再冠以江姓。日后所做、所为,均与我远东江氏无关。”
伤人者,按照以往是要押送大理寺的,可正待他要宣布对于江明柔的处置时。
江老太君拨动佛珠的手停下,那双苍老的眼睛在江明柔身上停驻一瞬,缓缓开口道:“老大,过犹不及,剔除宗名就行了。毕竟这许多年来,算是我们江家亏欠了她。”
江老太君亲自发话,旁人就算有再多心思也不敢言明。
江翰林一声叹息过后,对着庭院中沉默异常的少女道:“既如此,从今日起你不再是我江家人,走出这道门,往后无论何种造化,都自己担着,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如同一记沉重的警钟敲在脑海中,敲散她眼中迷雾,表情冷淡的少女突然肉眼可见地鲜活起来,或者说注入了身为人的情感。
姜云衡看着面前的江翰林,一字一句道:“远东江氏,你是江则年?”
同音不同姓,一姜声望,一江氏旺。
当年京中百姓人人津津乐道的两大族,其中姜家门生遍布,是以声望高。
江家家规严苛百年清流砥柱,教养子女出色,氏族强盛,是以氏旺。
她记得他,当年一案,江则年是重要证人。
面容斑驳的女子抬起眼睛,用一种全然陌生的眼光打量着他们。
竟然直呼父亲名讳,江嫣垂眸掩饰眼中幸灾乐祸,看来江明柔当真是病得不轻。
“放肆!”
有人在她身后怒斥。
姜云衡丝毫不受影响,依旧追问:“是,还是不是?”
痴儿啊…江翰林暗自摇头,沉声道:“如今你与我江府已无干系,既然已经可以下地行走,就代表你已痊愈。”
“来人,将这位小姐请出去!”
浑厚的声音响彻祠堂内外,女眷们神情各异,仆从应声而动。
他没有否认,就已经是回答。
姜云衡闭上眼睛,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不,江府立场不明,她不能再问,如今还不能暴露自己。
五六个身强体壮的家丁围着姜云衡,将她一步步送往江府门口。
临走前,她回头又看了一眼江翰林,那目光冷静又幽深。
江翰林目光与她相接,心中闪过一丝怪异,这双眼睛怎么如此熟悉。不知怎的,他手中的茶突然喝不下去了。
江府三小姐的东西实在是少得可怜。
姜云衡面上蒙着密不透风的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幽眼眸,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样想着。
不远处的告示栏中,张贴着京中最新消息。
负责张贴的衙役翻身上马,急匆匆赶往下一个据点。
他走后,百姓一拥而上。
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消息,告示栏被围得水泄不通。
麓山余孽已尽数绞杀………以儆效尤。
绞杀啊…
姜云衡垂眸看向手指勾着的包袱,身上冷得发僵。
她手上是江府人强塞给她的行李,小小的用一块蓝色布匹包着。那是被她被迫顶替身份的姑娘,所拥有的全部东西。
旧物仍如此鲜活,而其主人却不知所踪。
她坠崖后,莫名奇妙的变成了江三小姐,姜云衡不知道真正的江明柔去了哪里,但阴差阳错顶了对方身份,总要还给对方点什么。
姜云衡眯着眼睛,看了眼身后的江府。
就算是,替那可怜的小姑娘,讨回的一点点公道吧。
京中繁华声色犬马,其中的算计也多,一着不慎,便死无葬身之地。昔日把酒言欢的好友,变作一柸黄土,徒留人间寂寥。
姜云衡曾亲身体验过这吃人的盛京,众生为棋,但她这枚弃子偏不认输。
姜家满门的公道由她来讨。
身量颇高的少女,如一尾游鱼入海,瞬间隐入人群消失不见。
半月后,一封密函裹挟着木箱,被一瞎眼老叟颤巍巍地送入江府。
无人知道那里面装的什么,只知道此事之后,江府大小姐江嫣开始深居简出,重要的宴会上也不见她参与。
与此同时,江府开始派人秘密寻找江明柔,然而如同大海捞针都无功而返。
一连数月江嫣不见人影,江嫣的手帕们开始托自己家人在宴会上代为询问江母,然而得到的永远只有一句。
“她染了风寒,不宜见客。”
与之相对的,是江母冷漠僵硬的表情,再不见昔日面对江嫣时的满脸怜爱。
别人都看得出事情的不对劲,但江家有意隐瞒,再多的打听都无功而返。
江嫣的风寒一连数月,就这样不见好,她本人也没有再出现在众位贵女面前。
盛京的故事依旧在流传,
而他人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