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芳菲,春回柳绿,京郊江府却是热闹异常。
素有百年清流砥柱的江家,趁着赏花宴,各路年轻的公子小姐齐聚一堂,相谈甚欢。
而正中间微带笑意的清丽女子,乃江府嫡出的小姐—江嫣,无疑正是此场宴会的主角。
江嫣的手帕交们与她围坐在一起品茗点香,突然有人想起最近京城的传闻,借着胆子问了一嘴。
“我听闻府上的江三小姐纠缠闻公子未果,被拒绝后竟想不开跳崖,变得疯疯癫癫了?”
一个圆脸单眼皮的姑娘突然插话,她是中丞夫人的表侄女,孤苦无依被外祖母家怜惜,接来京中抚养。奈何脑子一根筋,经常被别人当枪使。
融洽的气氛顿时间一僵。
江嫣瞬间眼神微冷。
与她最为交好,经常看她眼色行事的姑娘—赵云乐,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立刻揽过话头。
她吊着眉,语气嘲讽:“李二,你这又是在哪听说的混话,上赶着场子来下嫣嫣的面子是不是?”
李京圆闻言涨红了脸,她气愤地喘着气,驳斥道:“赵云乐你可不要含血喷人!什么混话,最近上京城都传疯了,还差点害得闻卿公子染上污名…”
说到闻卿公子时,她的脸上不由露出一抹娇羞,心思一目了然。
众小姐们却没嘲讽,因为清楚知道云泥之别,都不由在心中叹息:是啊,那可是世家第一的闻公子啊。
七岁写诗,十四岁独挑整个文院,创下一日百诗的不败之绩,轰动一时,无数人为之倾倒,惊才绝艳的闻卿啊。
而她们口中的江三小姐,前些日子才出现在京中,江府对外宣称此女自小身子命弱,才自小寄养在外家,现如今接回家恢复身份。
可江府声名在外,谁人不知江大人有三位儿女,除却两位俊逸的少年郎君,却仅有江嫣一个小女儿。
这平白无故冒出来一位江家小姐,明眼人都看得出里头猫腻,只是没人挑破罢了。
要说这江三小姐也真是位‘妙人’,江家注重声誉,府中子女俱都文思敏捷,规矩礼节周到。
唯独这位三小姐,不光相貌平凡,不似龙章凤姿的江家人。为人也目不识丁,行为粗鄙,初来京城就已经闹出不少笑话。
连带江府嫡女江嫣,也平白无故被人议论。
失态也仅一瞬,江嫣重新端起温和的笑靥,她轻摇着头,柔声道:“云乐莫急,李二小姐心直口快,许是被人所骗…”
她犹犹豫豫,未尽之言隐秘地意有所指。
李京圆一脸怔愣,她想说不是,此事是她偷偷听她表姐的闺中密友透漏的,绝无虚假。
然而,却再也没有了开口的时机,自江嫣开口后,那些围着的官家小姐们开始七嘴八舌地接起话来。
“难道还有另情?”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个丑八怪!”
有个知道点内情的小姐不可置信道:“我倒是听我父亲提起过,嫣嫣,她这种行事当真是你府上三小姐?莫不是被骗了??”
京中怀疑这位江三小姐身份的,远不止一位。有人在这种情况下明着问,也着实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江嫣半垂着眼睛,低声细语:“那位…的确是上门认亲,只是倒也不是…唉…”
话说到也不是,便没了下文。
她话说得模棱两可,清丽的脸上带着丝丝忧愁。
这一番话引得人浮想联翩,毫不意外又引起一番猜忌。
“原因如此,江大人心善,竟让此等人钻了空子!”
“我就说那等人,怎么能跟嫣嫣相提并论!”
众人议论纷纷,而被人众人围在中心的女子状似不经意地抬手执帕,压了压上翘的嘴角。
…
林府雪苑
丫鬟柳柳愁眉苦脸地推门进来,她是江府分给三小姐的丫鬟。
大约三月前,江三小姐江明柔上门认亲,说自己是遗落在外江府的亲女,初始自是没人信,还被人赶出去。
可当她拿出了所谓的信物,一个玉白雕花的玉坠。
府中小厮一眼认出,这是府中少爷小姐们均佩戴的东西。一时心中怀疑,拿不准面前这位少女的身份,连忙禀告府中。
由此扯出一桩陈年旧事。
原来,大约四月前,江明柔的养母李氏去世。
临终前,摸出一个玉白雕花的玉佩告诉江三小姐,她的真实身份不是云水乡的小丫头,而是京中江翰林的亲生女儿。
十五年前,翰林夫人临时起意,于生产前半月,去郊外温泉山庄泡温泉,而李氏正是温泉山庄,其中管事之一的夫人。
李氏的孩子比她早一月出生,但孩子体弱,生下来就比其他孩子小上许多。
李氏的丈夫得知是女儿,连孩子面都没见当场走人。她婆母也是不喜,甚至扬言要将这病弱的孩子扔掉送人。
翰林夫人在山庄中提前十日分娩,恰逢大雪封山,大夫被堵在路上,随行的几个丫鬟完全派不上用场。
危难关头,刚出月子的李氏被夫家逼着去照顾翰林夫人,不顾她体弱的孩子,希望她能借此讨得个封赏。
翰林夫人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产下孩子,刚生产完充血的眼眶,完全看不清孩子面容。她只强撑口气,将枕头旁的玉坠挂在这刚出生的孩子身上,随后便不省人事。
彼时,房中只有李氏和昏倒的翰林夫人,以及一个手忙脚乱烧水的小丫鬟。
李氏心中的恶念在那刻疯涨,翰林夫人的孩子前途似锦众星捧月,而她的孩子却几度徘徊在生死边缘。
若是她的孩子是翰林女儿…
那一刻,她心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想着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李氏支走小丫鬟,将隔壁自己的孩子抱过来,趁乱调换了两个孩子。
次日,李氏抱着孩子不知所踪。
众人都以为她眼皮子浅,偷了玉坠跑路了,连带管事好一顿责罚。
翰林夫人喜得千金,散去百金予温泉山庄众人,一时间众人都沉浸在各自的喜悦中,无人在意失踪的李氏。
李氏出逃后,带着婴孩辗转多地。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她并没有丢下孩子。只是对于这个孩子也没有多好,终归不是自己的血脉。
她在云水乡隐姓埋名,定居下来,做起了胭脂生意。李氏长得秀美,靠着这张脸皮和那些地痞流氓打诨,也慢慢养活了自己和孩子。
在李氏病重临终时,刻薄了一辈子的嘴脸终于有了丝人情味。只一个念想,让江明柔一定要去往上京,代她看一看她的亲生女儿。
江明柔这才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
之后,就如李氏所愿,依着她的嘱托找到家人。
但在她上门认亲那日,哪怕表明身份,那位雍容华贵的翰林夫人神色也并无多少欢喜,却拽着府里的那位小姐哭得肝肠寸断。
活像她是拆散别人家人的大恶人。
那时候,江明柔就局促地站在门外看着这一切。
江家人并不欢迎她。
在真相揭开前,江家人对江嫣非常宠爱,翰林夫人九死一生才诞下的孩子,还是当时府中最小的女儿。
在江嫣成长路上,翰林夫人倾注无数心血。孩子如她所希望那样,成为京中人人艳羡的世家贵女,修养才艺,无一不精。
可这个时候,却有人跳出来告诉她,她的孩子不是自己的孩子,是被别人蓄意调换的。
站在她面前,这个陌生且灰扑扑的少女才是自己的孩子,翰林夫人掐尖要强了一辈子,临了却被老天开了那么大一个玩笑,她怎么能接受。
江家人舍不得亲手养大的孩子,哪怕这孩子的生母歹毒,可孩子无辜。
在江嫣也受刺激昏迷几次后,府中江老太君亲自发话,做主留下两个孩子。
江明柔记做府中三女,对外宣称是江嫣的妹妹。
至于江明柔,从始至终都没人问过她的意见,从踏入府中那刻起她就像个被刻意忽略的隐形人一样。
不被在意,不被重视。
江母对这个亲生女儿情绪复杂,她恨拐带她孩子的女人,可也实在瞧不上亲生女儿那副轻浮举止,举手投足间全是别人的影子。
想得多了,愧疚也漫上心头。
她私底下将一对成色极佳的镯子,命嬷嬷送给住在雪苑的江柔。因为那孩子全身上下,没有一件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但江母没有想到,她送出去的镯子后来会成为导火索。
江明柔和江嫣的冲突,就是从这一对镯子开始。
镯子送出去不过两日,江嫣就捂着脸哭着从雪苑跑出来,跟着的大丫鬟略显气愤地扶着江嫣,向听到动静赶过来的江府众人解释。
“小姐总是觉得心中有愧,但实在不想离开老爷夫人,便想着来找三小姐说声抱歉,可没想到没想到…”丫鬟眼眶通红,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别说了,墨画。”江嫣似乎终于平复心情,急匆匆擦掉眼泪,制止丫鬟的话头。
江母一脸心疼地搂过江嫣,“你这孩子,快说怎么回事?”
“发生了什么事?”
吵嚷间,一袭月色常服的少年大步流星地走过来,眉眼自带三分文雅,周身气质不凡,正是江府嫡长子江清羽。
对方身份是太子伴读,前途无量。
江明柔那时住的雪苑,也是他主动让出去的。
江母看到自家大儿,焦灼的心略微一缓,这个当口,小厮已经把刚刚事情简略的跟江清羽描述了一遍。
江清羽看着扑倒在母亲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妹妹,又想起前不久刚刚见过的那位亲妹妹。记忆中只记得那灰扑扑身影,以及永远低垂的眉眼。
他微皱眉,有些不确定道:“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话音刚落,江嫣眼中迅速闪过一抹受伤,她犹作坚强姿态:“是嫣嫣鲁莽,都怪我,原想着…”她勉强笑着,话却再也讲不下去,眼泪汹涌不停从眼眶滑落,衬得腮边的巴掌印越发可怖。
窸窸窣窣踩雪声传来,雪苑如今的主人,终于还是露面了。
在听完丫鬟愤怒的指责后,江明柔看着相互依偎的翰林夫人她们,微微颤动着眼睫,轻声道:“我没做过,我不懂你是什么意思。”
江明柔也的确不明白。
山水乡野间长大的姑娘,心思单纯得过分,别人都打到家门口了下,她还没弄明白情况。
江嫣抽泣着还没开口,身边的丫鬟又忍不住哭诉道:“夫人,小姐只是想来求三小姐让她不要赶她走,可谁知三小姐看到小姐手上的玉簪,非说是和她手中的青色玉镯是一套,不由分说就要拿去。”
“要是旁的也就罢了,可那是您送给小姐十四岁的生辰礼物。小姐想去拿回来,可三小姐竟然直接动起手来,推搡间还把您给小姐的簪子摔碎了。”
丫鬟气愤又哽咽,看着是咽不下这口气,一时冲动说出来。
江嫣捂住脸,怒道:“墨画!你还不住口!”
江母一顿,私下送镯子的只有自己和嬷嬷知道,如今听丫鬟一说镯子颜色,顿时信了几分,脸上也有些难堪:“明柔,你有何话讲?”
江明柔能说什么呢,她也只能徒劳解释着:“我没有…”
但没有人肯信她。
亲女与养女,偏生她的亲生女儿这般浅显,江母眼中漫上失望。
其他在场的人表情各异,想来也没几个信的。
这场闹剧,最终以江清羽打圆场结尾:“好了好了,左右不过就是个镯子,何须如此大阵仗,嫣嫣下去敷药…”
他顿了顿,看向不远处清瘦的江明柔,勉强道:“明柔初来乍到对家里还不是很熟悉,认错东西也很正常,不要过分解读,大家快回去歇息吧。”
江母失望的看了江明柔一眼,摇摇头却没再说什么,扶着江嫣走了。
而江清羽跟江明柔宽宥几句,也离开了。
这次的事情,看着是谁都没帮,可明眼人都知道,江家人还是向着江嫣的。
一群人散开,一时间偌大的门庭只剩下江明柔。
这场与江嫣的争锋,江明柔惨败。
而柳柳,也是那之后被派给江明柔的丫鬟。
说是照顾,实则管束。
江明柔初来京中不过短短时日,礼节什么,自是不比其他耳濡目染十几年的官家小姐。
江夫人和江翰林几番夜话后,决定在半月后的赏菊宴上,让江清羽跟带着江明柔一同参宴,长长见识。
那时没人知道,这场宴席,会彻底把江明柔推到风口浪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