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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 第128章 青青子佩(十二)

作者:放乎中流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5-12 05:23:49 来源:文学城

前情提要:上一次宣虞被江丹秋强烈攻击魂体而凸显血瞳魔化特征,在《春衫年少一》,那时候他很提防任何人发现他这一秘密,亦包括魔血统的兰因,以及宣虞提过他对辛夷是有一丝愧疚的,除去自我要求,这也是他最开始对兰因做出、提供了他视角里和辛夷境况迥异生活的一个“标尺”,他认为这是辛夷的缺憾和把兰因交给他这个行为中所寄予的美好愿望(《金兰之因三》)他也是由这个举动,结合他对辛夷的了解和他自己的行为思维方式推断出了辛夷是爱和希望兰因好的——对自己的孩子一种与自己完全不一样的期待。这丝愧疚和他认为的因果责任究竟是源于何,他认为辛夷对他怨恨的因由请看^^

——

“但于此,我并不需要你做到为我而死的地步,”宣虞眇邈的目光落在兰因脸上,完全无视了他皮肤下焕着魔光异采的血脉,把他曾想对宣桃的表达也告诉兰因,“——我根本不愿你有这样的想法,更不要去施行。”

而兰因胸膛中情潮炙沸漫涌,手上收攥的力道几欲将宣虞的骨肉揉碎捏进自己血肉里,犹觉得不够!竟望着宣虞,一时痴忘了形,使劲一把便把他拉了过来!

宣虞正是伤损虚脱的时候,更哪有对此的预料防备?猝然便被拽得撞进了兰因的怀里。

兰因的左手还一下便稳稳覆住了他,禁锢住他肩膀,不断地沿背脊摩娑,用了力道地也往自己身体里按揉,发颤的下巴嘴唇同样仰到他的耳畔、碎发边,梦呓似的呢喃:“可我怕…我太怕了…比起自己…我绝不能、太害怕失去你…你不明白…我不能活着失去你…!我是心甘情愿的…!”

语气里太浓烈蕴含的情感,甚至突破了语言作为承载形式本身的限制,以及这是一个确认、想乞求得到安全感的拥抱吗?——宣虞原本是下意识脊骨冒出一股不大得劲的发毛感,莫名想要稍稍推开退离些距离的。可当听到兰因这番表白,他便硬生生教自己收住了,继续由着兰因,良久这样边来回抚摸着他,边在他颈窝深深吸气,平复情绪。

宣虞心绪流动的情感复杂而又矛盾:他把自己对兰因这个举动本能产生的那一点不舒服,认成是了因自知不堪、无力回馈这样同等炙热激烈的“爱意”:他被对方强烈的心跳亦带起胸腔微弱的鸣振,但也因此更觉出了这份强度上的差距——这恰恰戳中了宣无虞最沉郁的怍痛:他曾日日夜夜对宣桃难觅出口的愧疚,他清楚自省已认定了自己确实是“无法去爱”任何人,因此也“不配被爱”的罪孽深重者!所以他此刻,从未有过地冒头着一种想要更多回予兰因什么的渴望,唯恐自己的缺陷不足——教他曾对宣桃犯下的错,再发生一次了!

“正是你的劣根害死了宣桃……”陈清妙那双失神的眼睛在大雨混沌的渲染中说道:“如果你原本死掉,或者更能甘愿忍受你原才该遭的折磨,她便是不用代替你,那么悲惨地死去的……”

兰因太了解宣虞了,任何微小的反应都会觉察,更何况他如此有异常态,但一下却误会了,慌张松开手:“我是不是把你伤处都弄疼了啊!”立马紧张地宽解宣虞的衣襟查看。

“不是,没有,”宣虞试图表达什么,口齿却不能吐出合适的言语,更因停宕,导致任从兰因抖着手褪去了他的血衣,看到兰因见自己那割肉离骨的伤无比心疼、难受自责的神态,还主动说:“其实还好,这种程度不算很严重,更厉害的我也早都习惯了。”

“我却是怎么也习惯不了的,”兰因本是急忙从储物袋中取伤药给他敷用,听了却一顿,望着他:“我祈求你永远‘无虞’,”轻轻地唤道:“无虞哥哥……”

——忍耐痛楚不可能是天分,只有形成惯性,提高阈值,继而忽略。有人比你自己更在乎你的伤痛,这样的话教宣虞心头猝然一颤,便没多去在乎兰因后面的称谓了。

宣虞眼睫也颤了颤,在被兰因拉着坐下,开始小心给他伤口涂抹药时,自觉终于找到了一个话口作为合适的切入:

“最早时候,我不懂什么太素功法、圆月时象、阴陵磁场的运行原理,只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生来便被‘病’缠着,一到特殊时日,更就因身在游仙楼最靠近阵眼的位置,发病愈重,虽不足致命罢,但避害讨巧乃人事本能,我便很快学会了让魂魄暂离开出窍少许,以不那么感知到疼了去……可我每每一如此解脱,自会失去一阵呼吸,身上的病症还会发作更显著,总之教我养母以为我是彻底死了,抱着我嚎啕大哭,带我四处求人去医治,我不喜欢看她这样…因此我就赶忙又贴回去了,渐渐也再不想走,我觉得比起我,她好像才为此更痛一样,而且她身上也暖和,我贴着她其实亦就没那么冷了…总之多少能忍一忍…只除此外,我还总有一种这副躯体其实并不是我的感觉——否则我怎么会无法控制它呢?这太讨厌、无力了,没有地方发泄恶劣的情绪,我就会拿头去狠命撞墙,而且越这样痛就越能覆盖掉别的我更不喜欢的了——我宁可自己施为,但那头破血流的模样,还有老瞎子说的我这份天性的邪佚恣睢,落在别人眼里都是很恐怖的,”宣虞低眸看着兰因,如此近的距离,可以清楚看到宣虞瞳孔深处也在外涌血色——因献祭对魂体的伤害激发和魔光的照耀影响,再也掩藏不住的魂质底色:

“可就我养母不知道害怕,她会死命抱着束缚住我手脚不让我去,还顺着我拳脚狠劲加诸她,流着泪说如果想撒气,打她就好了,然后,我才学会了卸力,默默去忍耐——就像老瞎子所说,我生即劣根,譬如我至今其实仍不懂:一个人会为所爱者的痛苦而更加难过吗?”

兰因也抬眸看向他,眼中含有动情的泪水——他现在的反应就已直观做了回答,也教宣虞终于冲口说出了他的意旨:“所以,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对你做的是不对不好的,你需明白告诉我,我才能试着去学,改正,达成你想要的——否则我天生是匮乏这种感知和理解的……”

“什么老瞎子,说这样恶毒不赦的话!活该瞎了不够,该被活剐几万遍才对!这完完全全就是诽谤!你怎么还能听信了?就像那郁离子,自己是什么东西了?却指责别人!他们到底有什么资格啊?!”兰因气得忿恨切齿:“你哪里也不恶劣!你哪里会可怕?!”只有可爱的!当然这句被兰因临了含了回去,也由想捧起宣虞的脸改为轻轻摸了摸他的长发,但再改口已彻底换了语气:“要是你养母知道你后来反而因此听了那杀千刀的瞎话转回头自轻,非得恨死不成!反正我是如此!看你遭罪我只恨怎么不能替你的,要是替了你你能好受,就还求什么呢……”

宣虞望了他,眸光闪动,良久没再说任何,等兰因都为他抹完了药,又给找出来干净的新衣裳,才边穿戴边应道:“对,那老匹夫才是该死,”他低头系着衣带找话,下意识没看兰因:“你先前不是问过我这么多年是否对蓬莱有所改观吗?其实如果单纯发自本心来说的话,我现在、依旧…不怎么喜欢……”

兰因却是始终在紧盯着他,突然打断问:“师父,我是不是很没用?”

献祭由于开启伊始就被截断,宣虞这份被剑魔性侵蚀汲取的外伤确算不上重——但那最要命的优昙婆罗,经此变故后却又已完全催发到了他的心窍间。

“看着你受苦却无以为力,我现在就想立刻为你去杀了提桓、檀金——所有这些害你受苦的败类!可我实际连欧冶烛那个老匹夫都帮你教训不来,”——这是在宣虞提出他像眉间尺后,便盘亘在兰因心头的自苦:“你知道我方才听你讲你小时候的经历在想什么吗?我想我为什么那个时候就不能在你身边,不能照顾你…治好你的病…可我现在就在陪着你,却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使用蝉蜕也有极限的……而且就算没有,我也不想再束手无策地只能看着你一次次濒死了……”

“不到万不得已,我也打算拖着,轻易不再启用,”宣虞对兰因坦诚:“…而且这个功法每一重褪羽衣过后,我外表的年龄都会较上回更变小一轮,”十**、十六七岁,还都勉强在宣虞的可接受范围,但若再往下…对宣虞这种处处追求惯强势的人来说,便很不美妙了:“所以实验过自断经络有效,有此路保底,这一次我打算能久拖便拖,也放任那花苞进入心窍完全盛开后看看——检测这毒花究竟会引发的毒性反应到底如何,这是我早和老施商量好的…”

关于司懋梦呓的那“优昙婆罗的毒只有本株可解”,宣虞纵然怀疑是什么针对他设的圈套,但在充分信任兰因的前提下,他也预备大胆探究到底,只不过此计划当然危险,所以他不打算事先告知兰因太细的详情,徒增他的压力,转而慰言:“你已经帮我了呀,不只是挫嵇平明这遭,”宣虞抬眼望向随镇山令调令在渐渐被海水还原淹没的归墟底景象:“让它现世的时机对我来说也刚刚好。至于杀提桓,更不是急于一时半会的事——我也只是凭空猜测的,这能作为一种可行的解决方式:如你胜过他,便可主掌相应道源力量…那既提桓能操控我体内优昙婆罗全然蛰服十年不发,介时你代替了他,当然就也可以…”

*

而与此同时,在这方孤岸外的其他所在,世人还都深深为蓬莱下那耸然的天外天星界异象所震撼,蓬莱众门人弟子的惊奇兴奋自不必提,诸大能亦皆不能例外。

——施长泽被施家老祖施伯通紧急招来闭关之地,因太匆忙,衣衫都来不及系好,敞露的胸膛透着大片通红,而他祖孙也正好一同摩此天象,施伯通开口就是询问:“蓬莱怎么回事?”

施长泽双目瞪大到瘫坐,然后又支支唔唔地语涩:“孙儿不知…”

明州与蓬莱仅对岸之隔,而施长泽当了二十多年掌家之主……施伯通干脆阖了眼不愿看他,吩咐也言简意赅:“我记得小三是去了蓬莱吧,把他唤回来打听。”

让施钩玄回家,还是老祖亲自召见!这怎么会合施长泽的意?况当年阴招处理三弟,老祖虽因闭关不管不闻不问,但施长泽到底碍于心虚气短不敢做到太绝,这才给舒氏钻了空子。

施长泽赶紧补救:“老祖有所不知,孙儿的嫡长子天白,已拜在蓬莱现任宗主门下,成其大弟子,比起老三,这关系更近一层不说,我与宣宗主也因天白过从甚密起来,近日他本带几名弟子出岛历练,与我说好要专程来施家做客拜访的,到时老祖亲自见他问来……”

施伯通闻言,却殊无喜色,皱眉问:“你的嫡长子?亦跑去蓬莱了?还师从习得剑道?!你是怎么当的这个家主!”但孺子不可教也非一两句训斥可解,对比下,施伯通反而更念起施钩玄的好来——不同于施天白压根只在刚出生被施长泽抱着来见过那么一遭,施老三最早却算是祖父看着长大的传人,于本家符道上对其亲传指点更是甚多,不欲再浪费口舌:“那就一起叫回来好了。”

而昆仑,药姑亲传弟子莳花仙姑也慌忙赶来请示,贺紫芝对此却只道:“不用理会,蓬莱岛渚遗黎,一群冥顽不灵的老顽固……”

古壁画前,眼前转轮、绿株幻相则随魔光一同消失了,檀那面上的狂喜神情却未消泯:“Alaya…阿黎耶……Brahman[i](音译婆罗门,生主)[/i]!”

*

“可我急啊!他们害得你、我们这样惨痛,想到他们多活一刻我都难安!”兰因并没有被宣虞轻松带过去,他现确是热血腾涌得厉害,而无处发泄,且他捕捉到了一个“神幻”曾透露过的词:“道源力量?”

“那是因为你才吸收了太多邪性魔阴之力,”宣虞伸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兰因脸颊上脉络一样流动着的金色光晕。

兰因方想辩解自己不是别的任何原因导致,就只缘于本心本意,宣虞便收回指尖,随手解了兰因的身份玉牌,转头远远抛进海里,迅速便被水浪冲走了。

“没关系的,我也是——魔性增强,意味着这段时间会更受本能冲动的支配,所以你、我修习的功法便主打的是节制、改正,等运心法消解掉这部分就好了,时候合适再联系他们——这样公输纯靠定位就找不来了。至于更多如道源什么的,回蓬莱教阿吻再详细给你解释吧,我会和他说明情况的,你想快速成长越过提桓去,以后就好好跟他研摩如何修炼运用你的血脉之力。”

阿吻?!哦…裴积玉的小名啊…唤得真的很亲昵啊…还是在裴积玉听不到的背后顺嘴所叫出来的…说明在心里就老这么称呼吧…公输、阿吻…远近亲疏真明显啊!况且阿吻…这什么名头?听由宣虞叫起来就不爽!兰因盯着宣虞,心里不由滋生出更多探究他们关系的想法,而他一向擅长且习惯委婉掩藏自己的真实意图,表面便只做重提起宣虞不久前的话头:“师父说对蓬莱都不怎么喜欢…是指郁离子薛潜之流吧?那施长老和祈长老呢?…还有小岚师叔……”但这样一倒旧帐,兰因才引申注意想起了,其实宣虞人后称呼孙小岚从来都是连名带姓,与施钩玄差别就更相当明显。兰因后知后觉发现了问题:“师父你其实并不喜欢钟纨钟砚的阿娘?!”

“那倒没有,就是这些年须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向来看对方需要罢了,”宣虞说完,自己也轻嘲笑了,趺坐到海滩,又拂了拂旁边的位置示意兰因也坐过来:“至于打心底呢,因性格差距算不了多亲近罢——郁离子固然是‘伪君子’,不过他所宣讲那套君子礼义道德,确实是蓬莱自孟水云传下来的修道义旨:克己复礼、大道忘情、大公忘私、薪火为脉,做到大概便是孙小岚那些人的样子,”而诚如公输祈所诟病,宣虞虽亦修忘情道这脉功法,却恰恰知行是严重相悖的:“我总觉得符合的蓬莱人都免不了太过正经刻板,总之别的都不论,我于之中也意趣不入——至于老施、公输,我以前若要不爽都是直接揍的。”

“更何况我藏有太致命的秘密呀,”宣虞说到这里,干脆改为放松得仰躺倒,坦白他的心墙——现在它把同样的兰因也囊括进去了:“你也知道‘公道’对魔、对异侪,会是怎样,老施孙小岚亦不例外——于他们的立场教义,皆不能接受的,”辛夷便是最好的实例,宣虞伸展开手臂:“所以什么都瞒下来,对彼此来说就都是最好的,朋友——了解得太清楚也不见得就是什么好事了,你看公输不就老指责我?因为他感觉到我仅是在‘利用’这个位置,只把自己和蓬莱当作两相雇佣合作的关系……”

而说起孙小岚,谈到对蓬莱极度保守道德主义隐秘的非认同…以及那座刚刚现世的“星途”…宣虞久久凝眸天际…他一时也难免和提桓一样想起了“江辛夷”…其实在那个时候,于某种特定意义上,他也不是零余的一个人过…

“你吃得是什么?”宣虞听到记忆里自己的声音:“可以给我一颗看看吗?”

“司懋师叔专门给我制的糖啊!想吃?”辛夷故意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大把全塞进嘴里,示威似的噶吧噶吧嚼着:“休想!略略略!就是不给你哈哈哈哈!除非你现在立马就答应,去找师父和师叔说不当我的什么狗屁未婚夫了!”

……

“嘿!看吧!师父赐给我的剑比你的大多了!哈!”十二岁的辛夷扛着芙渠整天在他面前耀武扬威:“怎么样?比你威风厉害多了吧!”

“白痴。”宣虞蔑以轻嗤。

“你骂我什么?!师叔!小岚!”辛夷跳起来扯着嗓子大喊:“宣无虞他骂我……”而被宣虞变色制掣住手肘不让说了,她便眼珠登时一转,马上换上嚣张的嘴脸,宣虞越皱眉她反越扭来扭去的:“你求我啊,说一百遍‘姑奶奶龟孙儿错了’我就不告状了!否则我还告到师父那里去再教你好看!呀!”又气得哇哇大叫:“你这么用力搡我干嘛!”

“你去啊,”宣虞讥哂,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撤手,还专挑辛夷最在乎、下不来台的说辞激她:“不去找你爹告状,你就别再枉称什么‘女中豪杰’。”

……

“啊啊啊啊!你是人是鬼啊?”辛夷惊疑地大叫嚷嚷:“我还以为你都已经死了呢!不知道怎么同小岚解释——你跳进那种地方怎么还什么事没有一样?!你怎么敢什么都不怕下去的?!”

“因为像我这样的,活得久,也没什么太大意思嘛。”宣虞好像是这样故意嘲讽回答的。

“那我可不能死,”辛夷听后只没心没肺地感叹:“我可太快活了!”

……

“师兄,怎么会是这样啊?!我好害怕,”她的声音变得悲苦不堪:“怎么办?我再也拿不起剑了……”

“师兄…你知道檀桓跟我说什么吗?!他承诺能带我们回到真正的魔界去!那我们不就能逃离蓬莱了?”

“你为什么不跟我走?”辛夷瞪大了眼睛,万分不可理解的:“你难道要‘归化’他们?可他们也都是与要害我们的敌人一道的啊…这不还是你告诉我的?…”

……

她一直只想逃跑、逃避,她恨身边所有人,但最后的最后,她把最深切的怨尤和指责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宣无虞,是你把我变成这样!如今我回不去,你却反悔了吗?你这个口不对心、同样虚伪的骗子!”辛夷眼中含着泪水,由质问又改为哀戚的啼哭:“师兄,你就教我离开吧,我实在受不了了!”

“……那裴师兄呢?”兰因锁定着宣虞每一丝的神情,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师父总不讨厌他吧?”

因为还未至黎明,月与水反照的光稀薄,兰因俯挨过来得太近了,强行中断了宣虞这段绝无分毫愉快的记忆。而兰因的眼珠特别有动物般的机敏灵动,定定盯着他清透微动的模样,让宣虞感觉自己的心事像是尽被他睽光透了。

宣虞下意识让自己露出一个浅淡的假笑来掩藏真实的情绪,但因思路未彻底离开方才所想出口便是:“小裴啊,以前和辛夷似的,倒霉孩子一个。不过,如今倒是长大了的……”

听他提起辛夷,兰因心登时一虚,猜忌起的熊熊妒火,突然就被釜底抽薪哑了大半,迟来想起始作俑的“神幻”来了!——也无怪他忘乎,只因优昙婆罗已遍长到了兰因包含头部的体内经络每一处,理所当然结成鸟巢一样的形状,包裹住了他的整座识海,甚至蔓生占领了其中所有海水的规模!兰因血脉无尽的燥热,而优昙婆罗便始终在无尽饥渴地汲取,使识海中的海水竟在可见地快速干涸着!

而兰因能感知到植株每一微小触须的感受,所以哪还去寻“神幻”?——兰因知道祂以前“消匿”都是跳入藏到了他感知覆盖不及的海水深处,但这一次,祂好像是真的已消失不见了!

曾用那毒酒控制了辛夷的不是檀金,而是提桓,所以辛夷被他授意,想利用自己来谋害宣虞、同时篡夺蓬莱!——提桓想要做天下魔主,他是企图让蓬莱同维摩诘一样沦覆入他手!还有芙渠,对!祂也说过“断水是她的”!兰因后知后觉自己一直在真正对抗的意志来自提桓,延时地心有凛悸!但同时,他也为自己曾取得的成果、他现今消灭了的“神幻”,更加坚信了宣虞的方案绝对是能奏效的!

兰因瞳孔边沿也闪耀着金色魔晕,眺望向初升海平面的朝阳——它不像月,每一天都是极美满的,这一刻他情不自禁迎着海风崭露微笑,回望向宣虞,心只充满了希冀、激情、热切、憧憬——全世界最美好的这些感情:就算真有千难万难,对他来说也无谓!只要他能消灭了他们这共同的仇敌…那么就必不会再有任何阻碍他和宣虞永远幸福的了…!

在两人间再不存在任何隔阂,而仅是为对方的存在便都觉得舒顺安心的时候,也不需要任何别个外物,他们在这座孤岛上,仅疗伤练功,便连续度过了平静无人打扰、又每一瞬细嚼品味都极和乐的数日。

兰因甚至暗暗觉得,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而因他给宣虞用的金疮药,乃是他自己炼制的,疗效极佳,教宣虞原本看起来血肉模糊的伤口仅用了一两天,便开始痊愈,长出了淡粉色的新肉,后面更基本完好了——便很考验起兰因的定力,导致兰因接下来每给宣虞换药,都选在夜色最浓重那晌,以一只腿半跪在地上遮挡着的姿势。

但他计划自以为周密,却无疑忽略了两件事:一者,宣无虞较之施天白,那可真称得上多智近妖了,二来,他的香囊坏了。

兰因口干舌燥,浑身都在冒火似的,在心里唾弃自己,甚至想闭起眼催眠自己,然又不舍得,且肌肤相亲的触感也不会骗人,更头昏脑涨的,压根没闻见他自己散发的那特殊香意,已浓郁得将过路的鸟都熏个跟头了,他手指呼吸不稳,那香气也烧昏了头似的醺醺飘摇。

宣虞猛得握住他的手,他的体温偏凉,教兰因一个激灵,心虚得直哆嗦,宣虞瞟了他一眼:“你这几日到底有没有好好行功法?是不是偷懒了?”放开他说:“要不然怎么这么多日还没抵消去?你这样可不行。”

在如此暗的光线下,都能看见兰因脸红得欲滴血,一开口更是声线沙哑得吓自己一跳:“…我…”他低下脸,碎发挡住了眼睛,心跳快、重得过载,头里耳边都嗡嗡的,根本不知道说什么。

“你……如果始终运功都实在平息压制不下去,”宣虞皱眉盯着他说,兰因感觉他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扫,让他脑子几欲要绽出一片白光:“可以自己纾解一下,但记住不要纵欲太过了——《素问》虽不比《长生诀》绝对禁欲,却也是淡泊**的功法。只要不像现在这样情况突发,或者练功过于懈怠,在这方面都会趋近于无……”

偌大的海浪声和兰因急促的呼吸重合了,他在这种自然律动声的淹没中突然汲取了勇气,冲口而出:“我…不太会怎么自己纾解,”可说完,又马上不敢对上宣虞视线,再度低下头去。

静滞。

“哦,”宣虞冷酷地指示:“那你潜进水里去泡泡吧。”

*

又数日后,公输祈终于接到宣虞的主动联络,驾着鸢机找过来。

施天白闻人语先行跳下,施天白更哇哇激动着嚷嚷:“师父!兰因!”闻人语站定他们近前,见他们无事也是由衷微笑,而公输祈第一句话则朝兰因问:“你玉牌呢?”

蓬莱弟子玉牌都安装上了羡门的定位系统,宣虞面不改色:“丢了。”

兰因找补:“是我不知落到哪了。”

公输祈自没听懂他俩话中“真意”,还跟他们抱怨呢:“我就循着去海底打捞了!”又找宣虞算帐:“你突如其来搞这么大动静,你知不知道这几天蓬莱来了多少各世家宗门的过来打探!蓬莱人满为患的,比师授还热闹!薛潜也找你找疯了!”

“嗯,”宣虞说:“所以我不是躲了嘛!”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公输祈鼻子都气歪了,回过头冲施钩玄怒吼:“我就说他什么事不会有,就是单纯惹了事懒得理,躲清净去了吧!”

施钩玄却不在状态,反应跟慢了一拍似的,宣虞奇怪地瞄他一眼,公输祈哼了声解释:“哦!你错过一则奇事啊!近日我发现比起你,居然有人更贱!一贱更比一贱高啊!”

兰因立时冷了脸瞪他,宣虞倒不以为意,对施钩玄挑挑眉示意。

施钩玄摸着鼻子尴尬弱声:“那个,老祖宗叫我回施家一趟。”

这么多小辈也在,尤其施天白,宣虞知道施钩玄是顾面子的,主动走近说:“行啊,我和你一道。”

施钩玄大为松快口气,公输祈却不满:“你怎么还助纣为虐,真贱贱相惜啊?!”

“我是早定好的行程,”宣虞说:“正好施家老祖难得出关,怎么能不去拜会下?”

公输祈狐疑打量他半晌,转为秘音:“你不会是又在冒什么坏水吧?——那老施这傻蛋咋办?你大徒弟呢?”

“先就看看,”宣虞也用传音,似笑非笑:“再说,你不是希望老施和施家彻底了断嘛?”

公输祈瞅心事重重的施钩玄一眼,不再吭声了。

而前往明州途中,施钩玄突如其来问宣虞道:“无虞,维摩诘那次法会,你在芭蕉叶上写的什么?”

——仙盟法会向以武比为重,但那一回,映月禅师亲自主持了一场文试,题目也极其简单质朴,就是让所有小辈在分发下的芭蕉叶上,用燃香撰自身对道心之述,时限也就值此一柱香。

但当时施钩玄刚拜入蓬莱未久,心情还持续伤痛低迷,什么也写不出来。

辛夷平素就鲜少亲自动笔写字,这工具更比纸笔难用多了,她嫌麻烦干脆推给孙小岚:“你帮我写。”

“好啊,”孙小岚主动先把自己的放置一边,而以她为重:“你想写什么?”

“开开心心快快乐乐自由自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想去哪里逍遥就到哪里,只要玩到所有好玩的,我还讨厌所有管束我的……”辛夷一口气说太多,显然写不下,孙小岚便自行概括大意:“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享乐、我行我素…”但她写罢便觉很不对了,这比起仙道却更像……可已经写完了啊,她下意识就未询问辛夷而补上了四个字:“但不逾矩…”

但孙小岚着补完又更不安了,因她擅作主张的修改显然违背了辛夷的本意!两种字越看越不统一——虽然辛夷早就踮着脚看四周的热闹去了,根本没发现这遭,但她却不由为此心有所扰,写自己答案的时候只匆匆潦草了事:“道心就是做自己认定有意义、不悔此生的事,不受任何东西影响而放弃止歇……”

这是否影响到了孙小岚未被映月禅师选入第二轮亲自展开问答的环节,旁人不得而知——蓬莱一行只有宣虞和江朝颐被选中,施钩玄则最终也不知道写什么,干脆交了白卷。

江朝颐被点名却很惊慌,偷偷和江朝彻抱怨:“禅师不会是专门要把我叫上去训斥吧,那多丢丑!”——因她上交的答案“弱肉强食,强者恒强”显是不符合佛家慈悲、布施等诸教义的。

而施钩玄该时与宣虞不熟,因此至今仍不清楚他当初夺魁之作的内容,只知道宣虞是在正反面相间书写了对应的数行字——因他一下妙法台,就被辛夷要走了,可辛夷大略瞥了眼,便无有兴趣了:全是引精据典的句子!却恰正赶上提桓也凑了近来——辛夷武比方败于他,正不服不忿的时候,好奇的点一下转移,理所当然地伸手:“你的芭蕉叶呢?给我看看。”

“行啊,”提桓倒大方就给了她:“但你得拿无虞的跟我换。”

辛夷接过,毫不犹豫就要擅自把宣虞的芭蕉叶也递过去了,但提桓还未真正碰及,就被宣虞劈手翻夺了回来,直接毫无留恋捏拳,以灵力碎成了齑粉,随后一眼也不看他们,转身便走。

提桓意料之中地笑笑,而辛夷则压根不在意宣虞这举动所也表现出对她的情绪,除了自己关心的,她一向都浑不觉察,这时就一心在拿着提桓的芭蕉叶嬉笑观摩:“你这画的什么啊?月亮?鱼?怎么还有一只蝴蝶?”

……

“问这个干嘛?”宣虞是真略感意外,他以为施钩玄要问也是问起蓬莱关于归墟星界的秘密。

“我就突然觉得这么多年了,我好像都是糊涂的,断舍离不干净,也从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总是一团乱麻,”施钩玄颓废得双手搓脸,但再一抬头,施天白、兰因、公输仪全在看他,他又不好意思说下去了,更不想这些小孩参观到他面对施伯通的窘态,遂就远远打发他们:“天白仪儿,你们一会儿都去舒家玩去。”

施天白刚想说什么,忽而,瞪着宣虞眨眨眼。

再下了鸢机,兰因本要跟着宣虞,却就被施天白一臂上去拐住了脖颈,悄咪道:“不行,你说什么都得跟我走,师父交代我有话要跟你讲。”

兰因怀疑:“师父有话?叫你转告我??”

“对啊,哎呀,别那么大声!”施天白道:“叫别人——尤其闻人师妹听见了你不害臊吗?”

“什么啊!”兰因还是不信,双手擒了他胳膊,一下扭过来放话:“别套近乎!你要敢瞎话糊弄我你就死定了!”

施天白竟怎么都挣脱不掉,惊了:“我去!你力气怎么变这么大?!”

公输仪完全不知道他们讲的什么,但看到施天白受制,还是特别遵从内心就上来补了一脚。

旁观的闻人语也很欢乐。

施天白莫名其妙却被围殴起来,牙痒痒威胁:“兰因!你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的超级秘密公之于众!”

然施天白成日满嘴有的没的胡诌瞎吹,毫无信誉可言,不只兰因,更了解他的公输仪也断定为假,还怂恿:“兰因,他要是真有你什么把柄早嚷嚷着招摇过市了,肯定骗你的,打他脸!”

兰因不单修为有了猛涨,已愈过了施天白去,这次炼化得到的灵力更都腾腾的,确有劲没处使,勾了唇角,便快速出手,连续拳击、飞旋踢、勾腿、再出掌——

施天白竟一时被过于迅速猛烈的攻势完全打懵了,应接不出丝毫招架还手之力,他一急一火,便脱口而出:“你这个撸/管都要师父叫我来教的死小孩!”

*

宣虞和施钩玄结束了在施家的行程,重新与他们汇合时,就见到了极僵滞的气氛。

站得隔老远——特别是兰因,没有人说话。施天白一张脸更青青紫紫、惨不忍睹。

施钩玄诧异:“你们跟谁打架了?咋就他一个人变猪头了?”

公输仪忙使眼色示意兰因,特小声解释:“是他活该啦…”

施天白也难得讪讪。

原尴尬就会这样被带过去的——这个年纪的武修嘛,动手不是常事?宣虞都没打算多过问,但兰因却突然耷拉着脑袋自己走到了他面前:“师父…”他抬眼看向宣虞的眸中有水光闪烁,却还是要说明白:“我不需要别人教我□□……”

“咳咳咳,”施钩玄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大庭广众,说啥呢!”

这对于宣虞来说,本是更抵触的话题,但兰因濡湿的眼神倔强而又委屈,像一层雨,将不干净的东西都洗去了——也就像兰因的整个人,教宣虞心头一松,主动揽了他的肩膀,温言:“师父错了,行不?”

兰因方欲回话,陡然隐隐嗅到一丝气味,他脸色一变,马上凑到宣虞襟前细闻:“你身上怎么沾了谁的脂粉香?”必得是靠得极近过!

宣虞此去秘密见了云姬等暗桩,但施钩玄都没发觉,他必不能当众承认,可就只这一迟疑,落入兰因眼里就更确凿有鬼了,大眼睛注视着他,紧接了就问:“什么女子?”

“什么女子?”宣虞反问,他其实能理解兰因的担忧,就像他也不喜欢江朝歌,以及还有过江朝颐的误会,但那时候与现在心态截然不同,所以宣虞用旁人听不见的轻声许诺兰因:“放心,这辈子,雪居就只会有我和你——我不喜欢、更不会娶任何的女子。”

*

回到蓬莱,杂事先不余表。

单说,很快就到了二月十五。

药庐,前一日,钟纨和秋宜人在给秋水澄打下手间隙,还聊起了过节的安排。

秋宜人抱怨:“还能怎么办?想去山野间赏赏花都不行。”

无他,来打探消息的人太多了,而宣虞便是回了宗门,也是闭门一律人等不见。这些人心焦难耐,又没个好办法,只能在宗内溜闲,逮着个弟子便不放,非想多打听点什么,害得宗门所有弟子都避之不及。

“那我们约了怀柔去碧阙城看庙会呗。”钟纨出主意。

“怀柔没空啊,”秋宜人表情怪异:“好像这天是岑寂居士父亲的祭日吧……”

钟纨也没主意了,征询兰因:“你打算做什么啊?说给我们参考参考。”

秋宜人表情更怪:“你别问他了……你没看他把那药都炼没了吗?”

秋水澄听得顿时惊叫起来:“我要的引梦髓呢?兰因!”

兰因霎时从一会儿痴怔一会儿傻笑的迷思中惊醒:“啊不好意思,我重新弄!”

“不!”秋水澄揪着头发崩溃:“你最好离我远点,让我冷静下啊啊!啊啊啊你怎么还在笑?”

“我不是笑你啊!”兰因忙解释,但又忍不住噗得高扬嘴角:“对不起啊,我就是心情太好了!”

“是啊,兰因,你怎么回事?”钟纨也说:“从回来就奇怪得很,天天神游天外似的。”

“明天就是花朝了,”兰因说,饱含情绪的,用这一语代言所有心事:“明天就是花朝了!”

——兰因精心策划了这天,从一大早起来,就开始哼着歌里里外外忙活烹饪花馔,宣虞翻着案牍看他,暗自好笑,却不点破。

等一大桌子终于陆陆续续布置完,兰因才终于进入正题,双手合什,眼睛亮闪闪的:“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宣虞配合:“哦?什么?”

“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这天,但我想纪念生时的意义,就是会有人,衷心感恩你此生于世,能被他无比幸运地遇见,并且许愿你以后生活都能一直由他陪伴着,”兰因把他雕的白玉簪拿出来给宣虞戴上:“我想把我的心意,我的健康,我的好运分享给你,愿你此生以后也都欢喜无虞。”

今天在现实也恰恰是农历二月十五花朝,宣老师的生日呢!天使西柚宝宝特意仪式感地约了一张美美的生贺图,给宣絮儿圆了童年兔梦kkk!^^~大家可以到wb去看!

另外在宣老师生日还有一个等待兰因拆开的“惊喜”,留给下章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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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青青子佩(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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