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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间尺 第127章 青青子佩(十一)

作者:放乎中流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5-05-12 05:23:49 来源:文学城

这篇文是平行架空,一片九方大陆(西昆仑,北玄冥,南维摩诘,东蓬莱,中央白玉京,归藏秘境也就在附近),包括传说文化原型等也都用的是原创自设,世界观皆以文本意义为准,感谢理解。另思邈的名我开始纯图省事懒得想了,但作为一个有戏份的原创人物不太好,从现在改成谐音司懋,前文的部分我修文会改过来,抱歉。

前情提要:《春风无渡(终)》中提到苏娑诃从婆罗树给予絮儿的祝福胎梦中解出了宣虞未来虽戴鬼修罗面,却是以仙身执剑登临绝顶,作为此方仙道的镇守者,“执持世界”“破伐诸天”;有传闻蓬莱从未放弃对归墟星界的维护探索,孟水云一直严苛遴选着继任卫道群体;提桓被点破魔身份骗兰因为“妖”,对檀金提及仙佛封锁外的世界,蔑此间为鸡子毫无归属感,对除了宣虞苏娑诃之外都有蔑视感,仍将宣虞辛夷认作同一阵营;宣柳对腹中杀孽排异的描述,陈清妙一门对宣虞“异类”的敌意考察;神道设定;婆罗门修真体系设定……因为基本前半本全都是,没法举了

——

——《天工书》的末篇“仙灵开物”!

欧冶烛第数不清之次地膜拜着这成就了剑阁传奇,却也无疑自此深深笼罩在他们头顶、逃不脱的恐怖血光——这肆意扭曲的血字本身显而就自带有非同寻常的“魔性”,使便是以欧冶烛的修为,心神也总不由为之影响得恍惚惊悸。因害怕走火入魔,欧冶烛从来都是不敢久看细看的,但这一次,他却仿佛非要从里头定定注视出个什么来。

“祖师…”他痛苦地呢喃,或者说求祈着答案。

烛光在三面壁上同时照出影子——在这方密室留下烙印的剑阁前三代主人,仿佛都从那东西两面壁画和中间的血字间走了出来,聚拢在他身周,伫视着他:

每一段传承都有来历,上古之时,九方大陆曾与神域联系紧密,于是就如人人所知那样,如“黄帝”一般的天选之人,有缘得赐最正统的仙家功法,剑阁的第一代主人,真正的欧冶子,也机缘巧合,得到了这册《天工书》——顾名即可思义,这是真正“上天”炼器铸工而成就神兵之道,精妙无伦,欧冶子原原本本不敢有丝毫差错地勤恳揣摩修炼:“…集铁精金英、地萃天宝等五行之物菁华,候日伺月,阴阳合光,”果然铸出了非同凡响的绝世宝剑!——“然剑无神无以成……”

欧冶子便虔诚遵照“仙灵开物”篇记载的最后一步血祭仪式方法,将四十九对童男女与自身全部投入了冶炉!以此成就了“剑神”!铸剑师的道即所铸之剑,欧冶子炼成神剑的顷刻就炸炉飞天而去,东向那幅壁画便是如实记录了这一切场景。

而作为师尊成功飞升的亲历者,也是剑阁第二代主人的干将、莫耶当然对此修炼道途更有了体悟信心,两人也都顺利炼出得意之剑,但即至开启血祭节点的时候,却疑虑踯蹰起来——欧冶子与剑合道的过程有说不出的邪异!他和那九十八童男女的血肉骨骼迅速化入三昧真火,可那九八童男女犹受烈火熔炼的生魂却怎么也不愿合同融力助他,于是便眼见着欧冶子操纵神剑生生千刀万剐剿尽了那些魂魄!绞杀成了千丝万缕缠绕其上再无以逃脱的孽力!终才得以力量圆满。

兵器之道,开刃当然免不了见血,可看着、听着那些小孩子冤魂的惨状,或许是难免不忍——干将、莫耶也已有个叫赤的小孩了,或许是欧冶子飞升化作那把剑血孽力太重,盘旋着升天使之现非祥瑞,而同是血月的异相让他们隐隐不安,总之,飞升也并不急于一时,他们决定试着探索精简祭祀仪式,终于逐渐确定了可以现取使用九九丝缕发和至少一升新鲜血液(牵连着契者魂魄与身命),亦能达到与剑简要结契。且这一仪式方法也一直沿用至今。

但试验亦证明了,单靠结契,继而以修者自身的魂魄、以及各种物华天宝、特殊灵气环境去滋养,从而开启剑的灵智得以生就的“剑灵”,仍远远达不到能使修真之人跨越两界飞升的“剑神”强度——即便那个时候的干将、莫耶已双双达到化神后期的修为,将神识注入剑中,仍罔以逾越那座无形的门槛——似乎他们费尽周折也只是迂回了错误的路径,必须、也唯一的方法就是遵循“仙灵开物”的特定血祭。

该天夜里,据说干将还做了一个“梦”,醒来后恍恍惚惚地嘟囔着“师尊在那边召唤着我们快去”,便如做了千百次那般谙熟于心地举行了血祭仪式——或许是他的修为本已然达到了这个世界能承载的顶点,干将只是跪地将剑如归鞘一般从头整个插入自己身体,仰天祭拜颂念咒词:“以我之魂,献祭此剑与吾主……”神剑便即刻飞天而起了!

莫耶根本无法阻止,下意识握着自己的剑抱住了干将——他们本就是结契道侣,所铸也本便是一双渊源无比深的对剑,两剑神魂的剧烈牵扯下,莫耶抱着丈夫的尸体在满谷弟子的目睹下飞升了!当夜迎接他们的上界天地之征,赫然同样是一轮仿佛晕着不祥血色的红月。

如果故事止于这里,或许还是一段佳话,但不久之后,他们同是剑师的儿子赤便也开始做“梦”了。

干将、莫耶开始交替轮换着出现在他每夜的梦境里,干将只知道重复喃喃诵词:“快,用你满谷的师弟师妹炼成神剑!杀了他们祭剑!我命令你速速赶来追随我们!”——那九十八名童男女,本已尽拜入剑阁门下。

莫耶则神智像还清醒些,极其怨愤崩溃地动情告诉孩子:“我们落进了天魔的阴谋!《天工书》是自黄帝与黎贪仙魔封神大战的归藏秘境流出,最后一节竟已被替换污染了,那血祭仪式是在最后一步将我们的身魂献祭给了魔神!我和你父亲现皆已被炼成了剑!我们飞升来的根本不是神域中的那方被划分为仙界的领地!而是另被魔神占领的九重天!我们沦为了残暴的帝释王族征伐修罗一族斗争杀戮的兵刃!阿娘好痛好恨啊!赤!你一定要拿着你的剑来为你父母复仇!”

“还有,记得一定要向整片大陆传诵你父母与你之剑的名!——只有念力供养加持,我们才能更强!不至于被销毁……”

一头是父母之命,另一头是一起长大、感情如手足的同门,而因赤迟迟未动杀手,父母亲便更殷切喋喋不休地以魔音强烈催促谴责,赤的神智一天天濒临崩溃——他亦被污染入魔了!这整面壁的血字就正是赤在像干将那样无法自控行为开炉炼剑时,突然被唤醒,于是横剑引颈,头颅滚落进冶炉,剑却还在凭意志与魔性做着激烈对抗,蘸着满墙溅的血所书写下的:

“夫神物之化,须人而成……致剑阁后人:永远不要再启用《天工书》此段祭祀神魂炼器的煅造方法!这仪轨咒词俱连通向天魔!祂们一旦感应到此间存在“水土”“养分”……烁身以成物……不要让祂们降临,祂们会占据、荼毒九方大陆、所有生灵!一旦如我这般被污染心性,就一定要杀灭——祂们不再是我们的亲友师生,祂们丧失了人性,沦为天魔的奴役,不要相信魔的任何蛊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我们所造的剑是为了反抗邪暴、捍卫自尊所爱……”

“祖师,我违背了您的教训,”欧冶烛忏悔——赤离奇横死的惊变后,剑谷中同门有部分选择出走远离邪异事端,另有部分留守住了这份传承,然固有这方密室用以警戒后人,可万许年的时光变迁,流转的何止人的心境:“灵气越来越枯竭,让修炼之途前所未有的艰难,我此前困于结婴数百年,眼瞅着寿限将近,再不晋升就要死了!或许我更早就死了!不得寸进的修道,无异行尸!如果只是为了比凡人活得长久,道途又有什么意义?——我踏上这条路时是决心要追寻什么?可我连续六百多年都在绝望无能地白白耽搁荒废时日!我个人的利害之外——祖师,从九代往下,剑阁更已十四世代再未铸出过七星剑了!——为何宗门门阀的修炼门槛越卡越死?!九方世间压根不需要那么多修真者!我、我的弟子、剑阁的传承荣光,全都是涸泽之鱼,每天都在睁着眼感受被活活耗困死!…我知道,四宗□□之余也一直在各自为政地暗中寻求解决之道…可救世何其难!希望到底在何处?我能等得到吗?自向来比我们剑阁更隐秘避世的羡门迁往蓬莱,我就猜测蓬莱一定在筹谋大动作——可我煎熬得只等到晏含景死了!蓬莱上代本济济风流人物,却凋敝殆尽,险些倾覆,而江潮生拿着纯钧找上了我…《天工书》在此世非我门独所知,可我通过他才知道江丹秋竟也早习得修炼了这份传承!就连江潮生受他熏陶对此都有令我愧于弗如的见地…我既心怀侥幸,只完全照他规划行事,只要我不多问深想就可自欺:我只是一介铸工,除了铸造,什么也不愿知道,我更太想证明自己了——我不应比他们任何人差,我是有才能本不该止步于此的!”

“人都是自私的,我为了自己的续命生机、自证证道…”欧冶烛还在颤声说着,旁边那座祖传下来、也正是他继承后以之重铸出芙渠、断水的铸剑炉,封印突然开始强烈撼动,一股无形的力量竟未经开封就在其中剧烈酝酿了!让炉鼎两仪猛然开始极速旋转——纠互不休的阴阳鱼仿佛在浑天象涡漩中合而为一!

——此方天地万年未见的耸异异象间,那座欧冶子飞升炸炉时都未损坏的至宝铸剑鼎,由于感应力量被爆破得粉身碎骨!连同整个禁地都霍然被夷为了废土!

欧冶烛更是凭婴变期神魂离体的迅速反应瞬移附到了剑谷最边缘一把剑上,才保下了命!但他甚至顾不及自己已齑身靡骨的外躯,剑战战向天际震悚道:“那是……?!”

*

——宣虞“蝉蜕”自行启动的时候,湖水便也开始受其散发的功力影响,表面迅速结冻,冰鉴透亮地反向外照大千浮尘,阻隔住了嵇平明感知,纷飞的亿万雪灵也失去了杀伐的意志,归依入其中,使冰雪迅速积厚,呈现死寂。

韩灵雨急道:“师父!他这是要逃遁了吧!”

但嵇平明那无形无状、只能通过鹤灵雪羽凌落的惨状判断出一直在追着其扼杀的风剑意——远比他话音疾速,湖冰便深深裂隙!方圆十里之内的空间,空气全都在因嵇平明杀意强力扭曲!

砰——!冰雪碎之一尽!万顷湖泽皆被嵇平明托力带起!

但比之更盛、快的是一把剑!——芙渠剑柄上连贯的七星重明,剑刃间原本黯蕴的七朵莲花繁复诡丽的波纹脉络,更明耀雪亮!——无限的剑魂光耀烁世而现,该怎样形容这样阖大灿烂的锋芒?!

明明冬夜最深邃浓稠的黑暗幕天垂地,可刹那间,就全被这雪一样纯粹通透的寒光照彻一白!

这道剑绽开了天、地,空无一物!是以原本皈依于这天这地的星汉、湖水,瞬间为强者摧折:一切规则永远臣服于更强有力的秩序!——于是浩荡的天汉坠落、淼淼奔流兴旋,尽归附于芙渠剑上的光芒、纹路!

江潮生的若水剑意?!——绝不!那水一样柔而至大无极的,只是这一剑其外的周魄!它们连星闪耀变幻,环游周流在宣无虞构成的皎皑剑魂之遭!就像宣无虞用尽全力发动起这一剑,而兰因掇揽、整个环抱着他的臂弯、身体,他们交缠着握剑的四只手!

而正在兰因背剑时就显著感到的:芙渠太沉重了!这把蓬莱的镇山剑,宣无虞分明是燃尽自己魂力在驱动,分毫也不见轻松,他冰凉的手、紧贴兰因的肩膀尽在颤抖,所以兰因——他现在已经成长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必须更用力地托举!

为何这彻夜已有一轮月照仍不足,还要有迢迢细碎的繁星?——它们无尽温柔璀璨地追逐反照着月色的薄光,成、全了这一剑!

心意俯仰相映相融,剑意的魂与魄水乳相和——于本不该归属于这方世界的力量绽放下,嵇平明无所不在、无坚不摧的缕缕风剑杀意俱泡影般破灭!

竟连针、锋之争都未就,此方世间最强剑修的大威变,竟是形同虚设得分毫不堪!

说一霎都实在太久太久了,嵇平明的感知里一切都是空白抽离的,唯有这瑰丽壮阔的剑光被两人翩掠飞舞着以极道之姿向他斩来!

嵇平明是无数次游走在生死边限的刺客,比起骄傲,度势才更是他达到如今成就所凭,身体先于意识,他鸟影般扑身潜伏,闪避这必杀一记!

然能躲过吗?嵇平明其实毫无把握,可就在剑即至前,宣虞却已操纵剑尖微小游曳,竟将剑意精准分纵绕掠过了嵇平明!随即也未回转就远逾了他去!

“蓬莱确以水月化剑、无以捉摸,”而等到这声音再传到他耳畔已离得很飘渺了:“不过记住,今日剑越你的,不是谁的后人、弟子——是我‘宣无虞’!归藏秘境重开之夕,我再邀你一力竞战!”

一同匍匐的韩灵雨傻傻的:“他要往哪去?”

去哪?!——霁雪般空明的剑意就直铺朝着蓬莱海上那轮迷离朦胧的月亮飞逝!

两道光阴汇聚的瞬间,于此方世界维系了万许年的整座四方封印都在激烈跌动!

而蓬莱就正是“源泉”!“蓬莱禁地”竟开始复现江潮生陨落时的情形!整座东海的水半数开始往此间急荡,竟将这座世外小岛高高摇举而起,噫吁嚱,危乎高哉!

而另半数海水则在狂涌向深海归墟,形成逆转的涡旋,使正上空月与剑的两种光华之力映射照往其中,照明了那座穴眼隧洞。

一路深入,竟在尽头映耀出了一座无与伦比恢宏的水晶宫阙!

鸢机上的其他人早都懵了,施天白呆呆得阖不拢下巴,唯公输祈,对此光景,没什么意外之色,倒是恼火更多:“宣无虞这又一声招呼不打在搞甚?”

而嵇平明一把揪起韩灵雨:“那是什么?”使他如此颠覆失态的当然不止那座建造在星界作为起点的宫阙,更在于由它而起的——“那是……通天之径?”嵇平明不可置信地喃喃:“这世间怎么还会有一条飞升之路?”

但他们都不会比现留守蓬莱的门人看得更栩栩毕现。

药庐。事发前一刻。

秋水澄这几日正闭关尝试攻克落花洞的“情蛊”——这是宣虞临行前交代他尝试的任务,为此,还将从落花洞俘虏的雀仙送了过来。而因正处在学宫假期的最后,钟纨平素也并不繁忙,特意为了学习日夜呆在药庐观摩,秋宜人心疼他们辛苦,也过来陪着打下手照顾日常,然本以为处理子母蛊似乎亦只小菜一碟,秋水澄这次却接连十几天束手莫展,怀疑人生到又硬把自己头发揪成了放炸状:“这不对劲……”

假哑巴大鹊仙在旁连连冷笑。

秋宜人看得生气,窜掇钟纨:“你就该拿针再多扎她死穴,喂她最折磨难熬的毒……”

“她极狡猾,”钟纨摇头,严刑拷打不下:“明白自己不说反而更具价值。”

“唉,咱们上元都和她耗着没过,原本怀柔还来邀咱们一起去碧阙城逛逛,”学宫难得休假能穿自己的衣裳了,马上还有花朝,苏怀柔当然得购置全新的春装首饰。

钟纨比起玩乐则更关心课业,笑言说起:“我和文期商量下学期选课……哎呀,兰因自从和宗主一行出去,就再也不理会我们,问他都不看消息的,回也特敷衍只照抄我们了事!文期就出坏主意,多挑几门他不喜欢不擅长的,到时候教他后悔,不过,我觉得兰因没那么容易踩坑呢——他们春分开学前也该回来了。”

而施钩玄则在呼噜大睡,药庐自有了秋水澄,他便更心大松弛了——异变猝然上演时,施钩玄整个被从好眠床上震掉了下来,砸到地上还以为秋水澄又闹炸炉了,两眼一睁就开骂,可才开了个“小兔崽子…”的头便不由消声——凡经历过江潮生陨落的门生都如他这一般神情恐怔!但还没等对“怎么回事,怎么办”想到个头绪,蓬莱祖传护宗大阵已应运启用。长生君立在阁顶远望。

与此同时,碧阙城头,一道纤秀的身影闪跃入水,只是潜入深海后,却有无比庞大的影子化散开,让蓬莱岛的摇晃逐渐减弱。

江潮生仙逝时若水散逸纷乱无序,是以变故俨如天灾末日,但这一次,剑意却具明确的指向——于是,之前未出现的后续便紧跟着发生了!众弟子随着蓬莱升起,便眼见着那座坐落在归墟另一端的宫阙作为登入口开启了:星界碧海混沌浩瀚,无际湍猛奔流——这世俗中修行者有几人得以见此天外之天的蔚观?!

然还有更令所有人呼吸不畅的,圜宇星流不息,却蜿蜒出了——那是什么?一道桥?一座向远弯蜒的岸?起先只有施钩玄怀疑觉得:那好像某种树的形态!——司懋道人执著钻研了一生的扶桑神木之状!但这座“树”却是由无数五行灵光各异的“秘境”群屿连缀成的,只是这星星点点的“秘境”屿群也非寻常,那“星解”作的图案分明组成的是一个个“人”!而作为近年蓬莱入宗考核必修的课目,几乎每名弟子都能辨认出他们都是谁!

孟水云靠与神界的机缘强连结寻觅方向,才未彻底迷失于星河间,是宗史记载飞升的最后一人——那么从此之后蓬莱修炼至巅峰合道的修士都去了哪里?曾没有告诉他们的,如今直观呈见!“一鲸生,万物落;一鲸落,万物生。”——修者修行需要汲取难以计量的灵气资源,而修炼至化神的修者,传闻陨落身魂便会因能量场难以完全分解而转化为秘境存在,蓬莱二十三代间数不清的大能在那不知名的静默年岁里选择以身殉道,牵踵着彼此,构筑起了这条星途!去向太远,以致根本望不到末端……

仙外有仙!

施钩玄突然想起司懋道人曾喝醉,非要勉强宣虞和辛夷给他成对舞剑的时候,仰天对月吟诵的:“挟飞仙以遨游,抱明月而长终…知不可乎骤得、知不可乎骤得!”他那是第一次见一向笑呵呵示人的师父难掩低落、迷惘:“——可我不甘心啊!”

钟纨也想起阿娘生前带着他们到海边祭拜外祖父母时,在海潮声中告诉她和哥哥:“小时候,师父说——阿娘的爹娘,他们是去入了海底,还有月亮里……”

秋宜人突然震惊地摇晃她:“快看!”这下不止施钩玄了,所有人都看清了,天上的明月里映出了蓬莱向天外架构彼征途全貌:一株向所有方向无限延伸分叉的树影!

此世一切大能,尤其其他几方结界的镇守者,也自都感应到了:镇妖塔亦在强烈震荡;药姑贺紫芝稳定过昆仑天柱,则走出闭关之所,从西巅遥望向东极;而天机观,陈清妙一霎间想起了包括宣絮儿嚣张放言“时无英雄”在内历历许多旧事……

而在原本隶属于维摩诘佛界、如今却已沦为动乱的魔域,提桓没如往常般教任何一名部众相陪,而是独自走到了欲界天后院映月尸化的树旁,来望这轮为宣虞与兰因道侣剑合一而证的圆月,似笑非笑:“这就是蓬莱千万年来的秘密…?!”

月的光阴间流逝过了诸多梦幻般相通的可能与不能——与宣虞共执一剑的,如是换成那一双涂满色彩搭配奇异斑斓蔻丹的手,嫣然一笑的脸庞…提桓淡淡笑了笑:“这和你放弃我,选择宣无虞,有关吗?”

——不过苏娑诃自不可能予他回应。

于是提桓只能转向身边“人”:“哎?我说老和尚,檀那到底同祂什么关系?你又把他弄去哪了?我听檀金说,你在最终临前往妙法台前,可是独叫檀那在方丈顶说了许久的话的。”

——映月也自是笑而不会答话。

“啊!”提桓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然后又勾唇笑了起来,如是檀金亦在此,定能认出这使坏笑里蕴含的饶有兴致,与此同时,他举动就像随便伸了个懒腰那样好整以暇地掐起手诀——时刻掐算刚刚好,酝酿已久的功法激发!引起血脉里的优昙婆罗力量勃迸!

*

剑光有多乘奔?一切发生于兰因感觉间只在短短瞬息,他顷刻便已透支了修为,教周遭星魄光芒已然流散了。可比起犹不停生硬压榨经脉里优昙婆罗进行吐放的虚脱疼痛,这样的高度与速度尽带给他的,是无限心驰神荡!

——“你是认为作为剑者的道,应当与铸剑者的道一样吗?”昨日与闻人语探讨时,宣虞曾指出。

闻人语思考:“同样是以剑为道的修炼,若要往细区分:大概一为打造所秉初衷,一者则是后天持之的实用习练?但总是前后一致会更好吧?”

“我以为,逻辑恰颠倒——剑为人而生,”宣虞说:“所以持的是剑,和持一枝花,与什么也没有,并无根本上的区分。”

一把剑的优劣对剑修的得失另论,可宣虞口中的例子也差别太绝对了!闻人语认理:“这怎么能一样呢?”

“怎么不一样呢?”宣虞反问。

是一样、也不一样的。芙渠原本该是什么样子?不重要了——起决定的是此刻携手执剑者!兰因无可磨灭他对宣虞纯白的梦,就是自想握住这双手伊始的:可起初是多么遥不可及啊,梦里梦外都捉摸不到、如隔天边,再到他一年年经复执着他写字、练剑的细末——而现在,终于实现了!他冰凉的手背,被他反过来包在自己掌心的温度间了!

兰因无以描述他心腔中的轰搏声,这几乎可说是他的执著、他的追求、他的向往,至今最接近圆满的一刻!

可就是在他这已抛下忘却掉一切不美满,前所未有攀升到了幸福顶点的时候,“神幻”突然作声:“苦于力量不够?——好啊!”

本来于谷雨小筑避圆月之期、却因异象正在衍算天命的郗兑忽然感知到了什么,指尖一颤:这个时刻点,恰正到了宣虞的生时!

优昙婆罗的契约被催动!与天象、磁场的强契合,让天地此刻本就为天然的祭坛!

一刹间,宣虞通体的血管青筋被寄生毒株勒得暴起紫涨,它们更肆无忌惮地穿噬进他的经脉,大口大口饥渴不停地吸食他的血与灵力!便是隐忍如宣虞,也难以压抑连连痛哼!

而作为被供养的对象,兰因一下被猛灌直跃阶突破到了筑基巅峰!更多的血与灵力还在恬不知耻地涌入他体内!兰因七窍都被补得呛溢出血来,可这不尽浓烈的血味却通通来自宣无虞!兰因眼泪一起绝望飙出:“不!停下!不要!快停下!”

可根本不由他自控——血色甚至还不可避免地飞溅开,染洇了整把芙渠的剑柄、剑身,渗浸入剑纹。

更怖噩的发生了:“命运”!——“神幻”强调的兰因必须继承自辛夷的命轨,在其拉扯下强行开启运转!

“宣无虞是极难杀到死的,我不喜欢干过程想来就无趣极了的无用功——可你给我制造出了一场绝好的机会,”祂刻意压低的声线充满了幸灾乐祸,残忍地揭露着兰因最想美化的龌龊真相——他与宣虞的邂逅从来哪是他纯净美好的梦?只是设计出来为伤害宣虞的阴谋诡局!“——如果直接献祭了身魂殒剑,你猜他的蝉蜕还发挥得来任何效用吗?”

芙渠暗铭的魔纹仪轨魔晕荡漾起效,显已不再满足于被动饮血了,魔性力量主动吞噬起宣虞的灵与肉!附在其上的雪鹤,绝望地想要逃离这块血沼,可一片片翦羽却无以抗地被刹噬!发出无比幽怨凄厉的悲鸣!

宣虞所著那一身只在襟裾间绣了几小朵兰花的缟素,更早被染成惨烈的血衣,这还远远不够!兰因亲眼见证着其下的骨肉随之也被吸噬着开启了剑解!他就要在兰因怀里融化!

“——不要!!!”莫大的震恸,兰因竟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一把要撕开宣虞与芙渠的连接。

与此同时,天边原本清朗的月照逐渐在这场指向献祭中缭绕起浓烈的血色了。

流烁赤焰般的红月间,这时开始射出束束灿金华光打在两人身上。

而当这些光更向下覆盖散落到九方大陆各处,竟分明构成了一道完整绽开的:莲花纹!

*

其中有两束光,特定穿越了足半座九方大陆的空间界域,照耀在了正于黑暗中枯坐的檀那,与他面前那幅壁画上,让原本古旧的壁画骤然浮光跃金。

檀那的“佛眼”是“天盲”所致,本应看不见任何世俗之物的——可当这两束光打来时,那壁画便纤毫毕现地在他眼中成像了。

檀那抬起脸庞,露出神情竟是割裂的:一半似乎本能为之欢喜,另一半则蕴含痛苦,与此同时,两段发生在不同时空、与不同对象的对话正在他脑海内纠缠:

其中的一段,是檀那认为并不该属于他的记忆——可自那次,施钩玄往他识海最深处翻搅施针后,便不知怎的,时不时就会有这些零星的残片冒闪出来,扰乱他现有的认知:

“‘我有什么问题问你’?什么都可以问吗?”一个因变声期略有些低哑的声音,不等回答便自顾自:“哦——你怎么会有三双瞳的?”

——我怎么可能有三双瞳?檀那心底反驳:我明明连一只眼仁都没有!

“你是妖吗?”这个人用眼风睨过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极平常的人事:“因为我听说:江潮生修炼到化神,无情道外化的法相特征也就只是三千银发——别的与普通人未见多大不同。我见你这三对眼珠既可以合而为一掩藏起来,使用时却会全都分散——所以你应当是某种本体生有复眼的妖类?蜚蠊、腐蝇……”

他不该认得这个乖张的半大少年的!——他分明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宣无虞是在二十九年前的昆仑法会期间…这难道又是他凭空捏造的想像吗?可檀那自问,恐补不齐宣无虞这份独有的轻巧刻薄!他拼命搜寻记忆,可溯源到的第一则画面,永远便都是映月笑着为他打开了漆黑暗室的门——再那之前呢?他为什么会在那里?他难道生来就一直是呆在那里吗?他想不起来任何……

“还是,你连妖魔实际都不是?”少年宣虞黑白分明的眼珠定定盯住了他:“压根就不是此界所出?”

“你能直觉到,恰恰正因你与我一样。我们才是同类。”宣虞说的是汉文,可这个属于他自己的声音却使用的是某种闻所未闻的语言回答,然檀那理解起来竟丝毫无碍!

“我才与你不一样,怪物,”宣虞讥嗤的话他根本不愿听了:“我一直是有家人、伙伴的……”檀那的神识已在急剧交斗:我到底是谁?身体、灵魂究竟来自何方?!师父!

“我却没做到啊!”映月的声音适时响了起来,告诉他:“…如果你有疑惑想求解的话,就到一些还保留有上古遗迹传说的伽蓝去找寻吧!”

——这场映月临终前特意予他的对谈,檀那已然回想了无数遍了。

映月似乎对于他汇报的提桓去向问题毫不在意,却是和他感慨说起了:“这次又见到了无虞小友。”

作为映月的随侍弟子,檀那知道比起他们几个钦命的亲传,老僧却似乎是更青睐宣无虞的:就在上一轮维摩诘主持的仙盟法会上,映月特邀的坐禅论道环节,他和提桓也都在列,映月却是点了宣无虞为魁首,并摘下了金莲池中开得最盛的一朵赠与他。

事后,最不服不忿的反而是不喜宣虞的檀金,追着老和尚要说法,映月当时笑着摸摸鸟头上忘了幻化回去的三根毛:“道心殊无高下之分,只是无虞小友最得我意——这样说不恰当,无虞甚至可以说是令我启迪匪浅的一位引道者了。至于他在芭蕉叶上具体写了什么,你们想知道可以自己去问他啊。”

但这怕是老和尚的一厢情愿了——维摩诘檀字辈四名亲传都与宣无虞严重气场不合,虽然檀那也说不上为什么,而他一向实话实说:“弟子欣赏不大来宣宗主。”

映月今日似乎谈性颇佳:“为师认识他是在最踌躇不定之际,通过一位老朋友,知道了他和他养母的事,便对他很感兴趣——那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女施主啊!”

“…如今看来是为师修行尚未及,燃身亦未能如她一样渡成诸……”映月当时已油尽灯枯,言未尽,只望他良久,而露出了焕发的容光:“da^na啊!”映月最后用梵语庄重叫了他的名:“为师想要布施你的尽已完成,只还有最后一句话要教授你:如果你未来关于罪恶的孽源,有疑惑想求解,就去到……”

而檀那自慌张跑离蓬莱,就在循映月生前的指示到处寻觅——找到了!眼前这幅书绘上古秘闻的壁画果然是最佳的解答。

如丹青引、文渊阁这样的宗门对世最卓著的作用,就是以灵性图、文尝试记录下如此本身就蕴含无尽力量的修真知识,而这样的记载、所承载的知识,在这个末法时代尽被销毁、佚失,也根由此。

“天魔”!檀那仅观此二字,眼前便已涌现绚丽的魔晕,冥神数日夜,才艰难再往下读:天外有仙,天外亦有魔。魔者,本即干扰、侵乱、障碍、破坏意也,天魔亦有神之能,视为魔神,只因天魔便来源于神!古神修纯粹灵性,将恶、劣、情、欲等不净力量化炼出,割舍而另抛至之处,便是“九重障天”。天魔便由此繁衍。是以其存在、化生方式亦非此世有之可类比,大多为符诳惑、入侵、污染篡取、掠夺本质之托生、寄生、共生……魔本性即此,在九重天亦互相杀伐攻掠无度,斗争中屹立最盛的数种天魔族群列如——檀那一眼望过去,其中的:林伽,帝释,修罗,迦摩…皆在散发最显著的魔华!

文字之外,更用图示形象表现了天外飞魔于九重天的喜擅习俗!檀那还在研摩时,那两束光射来,他眼前的壁画上突然悬空现出了一道莲花□□,飞快地旋转,而三种天魔自壁画中奔出,三者相依而互逐,而在这循环的轮回间,帝释手捧的酒杯中渐渐蔓延生长出一样绿株,先是寄生了他自己,而覆盖过修罗时,缠紧开出了满树摇曳的白花,最终融入那另一名容貌姝丽的天魔女子身体,霍然便将对方彻底取代!

*

兰因达到筑基巅峰,本就完整暴长到了他通体经络的优昙婆罗,经血月中透出的天外魔光照耀,激凸的青红血管流烁起盛金的光华!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意志下,优昙婆罗对宣虞的劫掠居然被遏制住了!

宣虞得到喘息之机,镇山令自腰间飞起,填向血月!

——异界的通道闭合了。

脱力的宣虞,一下失去力量来源的兰因,被打断了的芙渠,一齐翻滚着坠落了下去。

但兰因不知哪还有的力气,一直死死抱着宣虞,直到跌滚进海里又带着他曳游回岸上。

劫后余生,宣虞难得狼狈至极地双手捂住了脸深深地喘息着。

这里应是边缘的孤岛,千山鸟绝,空中瑟瑟纷落着鹤羽化成的暮雪,阗寂中,仍有激荡的海潮声在提醒着刚刚是怎样一场惊心动魄的浩劫。

兰因像被烫一样遽然放开了宣虞,他的脸上太多血和泪混在一起,但现在已被风干涸了。没有说话,他深深看了宣虞。

然后毫无预兆地,纵芙渠插向了自己眉心!这一剑,毫无迟疑,动作利落之极,纵使宣虞迅速反应一把用力掰歪,剑锋也已削到了他发髻,兰因的半数发丝都被削落了。

宣虞皱着眉,声音虚弱得极短,但依旧听得出充满不可理解的浓重情绪:“你干什么?”

“杀了我,师父。”兰因已不流泪了。经脉中凸显的优昙婆罗还未完全消缓,兰因想起宣虞罹患优昙婆罗的第一个七年便是从他出生,他的年龄好像宣布宣虞死期的年轮。那他根本就不该活着!他无法接受自己是在这样消耗宣虞!兰因整个人剧烈地打战,他更无法接受宣虞不相信他,误会他,厌恶他!这将比他死了还让他难受!

“听着,不是你的错,”兰因哆嗦着手又要举剑,宣虞摁住他阻止,兰因却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而他的视线触到宣虞的血衣,抖得愈发厉害,教宣虞只能用从未有过的强烈语气唤回他的注意:“听着!”

“生而为魔,不重要,血缘,灵魂的烙记,都不重要!你是什么样,是由你自己选择决定的——所以,我只是宣桃的孩子,而你,只是我的孩子……”宣虞说这话的语气忍不住放轻,不是因为毫无气力,而是他也在颤抖,这个被危险威胁的时候都能理智保持自持的人,却在颤抖了:兰因像宣桃一样,竟要为了他放弃生命!让宣无虞克制不住心内的战栗!但有一股更炽烈强横的热流霸道汹涌上来——他说不上来的感情!教他猛然用力地,抱了下兰因——用像抱真正的孩子的姿势搂了下他的头。

侧脸时在他耳边说:“而我与你,在世俗上旁人定义为‘生父’之人,有不共戴天的仇恨——我体内优昙婆罗的毒株,便是由他在全盘操控!你便是自刎在这里,我的毒一样无法根除!”

“檀金!”兰因被宣虞抱的这一下,仿佛重新汲取到了生的勇气,更多丰沛旺盛到烧起来的力量:“我为你杀了他,是不是就能拔除了?!”

“迦楼罗檀金?不!”宣虞却是霍然站起身,畅意地大笑,他的形象有多么凄惨,笑就有多么邪傲:“那人自称因陀罗帝释,自比能天,却实际是只会吸血的脏污!自诩操控人心魔卑劣的魔主,可实际最卑劣的就是他的手段!他把你送到我身边,躲在阴暗中就想看我们两相残杀,登台亮相都不敢的丑角罢了!”

“因帝释提桓?”兰因震惊、悚然、了悟,种种情绪,只汇聚成一言:“他是因帝释提桓!”

宣虞收声后,没有再多说任何话,而是静静望着他,伸出了手,向还跪在雪地里的兰因。

那只曾遥望不可及的手主动伸了过来,作为邀请,兰因无比紧力地攥握住!默契无声地心神交对——这一刻,他们不只是师生,从此,宣无虞不会再是孤剑、孑身:他的含冤、怨恨与复仇、鸣剑,兰因都是他唯愿与子同偕的侣伴!

结尾这个孤岛素雪结心的镜头,如果阗寂有画外音,应当是长远的钟声。两人呈斜侧镜头角度,而兰因在画面略靠后,双眸眷恋地只映着宣虞,造成一种身高的视觉错差,(但却是虚假的信息,事实上已然没有)宣虞身略在靠前,镜头收束到最后,笑也完全收束,而有一个察觉到画外人(提桓正在看他们),保持着仰头姿势却微微在向外瞥的冷蔑斜睨眼神。

这篇文是分四卷的,但如果按上下部分,中折点即在这里,更多世界观的补充也好,作话也好,我会发在(),免得不想看的读者宝宝看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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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青青子佩(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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