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这条弯弯绕绕看似狭长的小路已经走到尽头。是一间颇为冷清的小佛堂。
佛堂里只供奉了一尊佛像,底下跪着个小师傅一边敲打着木鱼一边念着经。听见动静,抬头看了眼主仆二人,便停下动作,双掌合十,朝她们行礼。顾清溪与红蕖也依样画葫芦,以示尊重。
顾清溪思来想去,觉得还是应该让红蕖待在外头等,不然以她这性子,指不定干出什么“有辱”佛门的事情来。
红蕖也识趣,乖乖在外面等着,许是她确实不喜这里清净的氛围,内心颇觉无趣。
顾清溪跪在蒲团上,静下心来烧香拜佛。
她的父亲顾澭,官拜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掌封驳权,有审议诏令之责,是真正的位极人臣。
顾澭膝下共有两子两女。其妻温云霜是太府少卿温逸之之女,育有长子顾之行及长女顾清竹。除正妻外,另有三位妾室。王昭宁是他纳的第一位妾,身为顾府主母的温云霜对外是一副宽仁大度的形象,心里虽多少有些芥蒂,却也没怎么刁难她。后来她生下次女顾清溪,没有儿子傍身的王昭宁对温云霜更加没有威胁,便渐渐忽视了这对母女。
其余两位妾室中,一位暂无所出,另一位则于十年前诞下幼子,取名顾之衡。因着顾之衡年岁尚小,且两位妾室均是老实本分之人,三人之间倒也维持着一股微妙的平衡。
作为长女的顾清竹极得家中长辈宠爱,自小娇生惯养,这样高贵的出身同时养出了她高傲的性子,对于顾清溪这个庶女自是不屑一顾的,有时会寻些小事为难于她。
就像今日,祖母不过略微咳嗽了几声,叫了大夫来看也说是并无大碍,只要静养便可。可偏偏顾清竹以自己生病为由,指责因她才让祖母染病,非要她来寺里给祖母祈福。她纵是对时常苛责她的大姐姐与祖母并无何好感,可人微言轻,也不容她拒绝。
她跪拜在佛像前,只盼着以后的日子能顺意些。
安静的佛堂里,唯有小和尚的念经声和敲打的木鱼声在耳边萦绕,一股檀香充斥着鼻尖。明亮的烛光衬得身前的佛像更加庄严肃穆,整个大殿散发出不容亵渎的气息,仿佛隔绝了身后大千世界的纷纷扰扰。顾清溪不信佛,但此刻她确确实实地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宁静。
她突然明白了为何人们都喜欢来寺里拜佛。无关信仰,只是求一份心安。除却人声嘈杂,这里确实是一个修身养性的好去处。
等礼佛完毕,顾清溪顺便向身旁的小师傅求了张平安符,算是来祈过福的证据。
待她走到门口,才发现原本站在这里的红蕖不见了。想来是贪玩的毛病又发作了,顾清溪也不担心,这丫头看上去傻傻的,实则机灵得很,也许这会儿已经寺门外等着她了。
身边没了这叽叽喳喳的小丫头,她反而自在了些。只是她看着门前的好几条小径,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她的路痴属性可能是与生俱来且无可救药的,前门进后门出,就分不清方向了。即使在顾府,也迷过好几回路。
笔直的大道顾清溪都能认错,更何况是这些看起来长的都一模一样的羊肠小道。持着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态度,她随便选了条中间看起来稍微好走的路。
一场雪下过之后,温度骤然下降,连空气都是湿冷的。积累了一夜的雪都堆叠在青石板上,每踏出一步,鞋底的纹路便在雪上清晰显现。顾清溪不得不放慢脚步。道路两旁种的约莫是黄杨,已经被雪覆盖住了大部分的枝叶,白中透了点绿。一阵寒风呼啸而来,带了些雪水在她脸上,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清晨才停下的雪这时又陆陆续续飘下来,很快便落了她满身。雪化作水,融进了她的头发、衣服里。
顾清溪缩了缩肩膀,继续往前走去。
连接着这条小路的,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这院子颇为清冷,只有一间矮矮的屋子,屋前摆放着一张石桌,四周随意零散地布着几个矮凳。看这样子,应该是寺里某位僧人的住所。屋子的门紧紧闭着,想是屋子的主人并不在此处。
顾清溪觉得再待在这里不妥,便要转身回去。这一转,她才瞥到原来院子的角落里还种着一株梅树。
她对花草树木之类并没有什么研究,也分不出美与丑,只是觉得这红梅为单调的院子增添了不少颜色。而且不知为何,她竟觉得她以前所见过的梅都不如这一株开的艳。
当下便不想离开了,脚下的步伐转了个弯,走到了梅树跟前。
顾清溪正望的入神,忽听得身后“嘎吱”一声,她一惊,忙转过头去。只见那间被她判定为“并无人在”的小屋,此刻屋门大敞,站了一个年轻的和尚。
屋子与梅树不过几十步的距离,顾清溪站在树下,能清楚的看见那和尚的样子。
虽然头顶光秃秃的,但模样却极好。他五官轮廓分明,面容清俊,仿佛不食人间烟火。可偏偏生了一双含情目,如同一块温润的羊脂白玉,使人沉迷其中。朴素的僧服穿在他身上不仅不显得单调,反而衬托出他超尘脱俗的气质。
顾清溪自出生到现在,还从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人。虽然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尤其男子非常有限,但她想,这世上能够拥有这般容貌的,应当没有几个。
她突然想到一句诗。
瑶阶玉树,如君样、人间少。
他就这样静静地站着,身姿修长而挺拔。如同那株梅树一般耀眼夺目,但那漠然的神色却又使他多了一分疏离,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顾清溪一时间看的有些呆了,那些自小学的礼数规矩全被抛诸脑后。然而那和尚也不曾有什么动作,两人就这样呆呆地望着对方。
恍惚中,顾清溪隐隐约约听到了红蕖的叫喊,且那声音由远及近,还带着略微的喘气声。她回过神来,向后瞧去,只见红蕖满脸焦急的向自己跑来,边跑还边喊:“娘子!娘子!”
待红蕖跑到她跟前,急急站定,弯下腰缓了口气,才开口道:“娘、娘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方才突然下起雪来,我估摸着娘子一时半会儿也不会结束,就想着去拿把伞来。这么一耽搁,等我回来的时候,娘子就不见了,幸亏雪积得厚,这里也少有人走,我才循着脚印找到这里来。”
“你呀你,”顾清溪伸出食指戳了戳红蕖的脑门,“数落了我一番还不满足,还要顺带夸夸自己,我看你这丫头本事没见长,胆子倒越来越大了。”
红蕖吐了吐舌头:“娘子,这你可就冤枉我了。在红蕖心里,娘子可是天下第一好。”
她笑嘻嘻地给顾清溪披上裘袍,又为她撑了伞,“好在来时带了裘袍,还能御寒。”
顾清溪早已冻僵的身子,这会儿才渐渐恢复点知觉,再听了红蕖有拍马屁嫌疑的一番话,笑道:“得了得了,你心里打的什么鬼主意,我难道还不清楚么?”
红蕖撇了撇嘴:“我才没有胡说,娘子本来就很好。对了娘子,你刚刚看什么看的这么入神呢,我叫你你也听不见。”
顾清溪一怔,急忙回头看向门口,却发现门不知何时已经关上,而站在门口的人,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屋子里。她心里松了口气,却也有点莫名的失落:“没事,我们回去吧。这么久,林大哥怕是要等着急了。”
红蕖眼尖,瞧见了那株长在角落开的灿烂的梅树,指着它兴奋地喊道:“娘子娘子,你快看那边,那梅花开的好漂亮!”红色本就是艳丽的颜色,更何况有了白雪的衬托,便更加惹人注目。
“行了,我们走吧,回的迟了又该被数落了。”顾清溪心想,这红梅好看是好看,跟刚刚那个和尚比,还是略逊一筹。
“哼,娘子可真没情趣,”红蕖嘟嘟嘴,“也不晓得以后哪位倒霉的公子娶了娘子,可有罪受咯!”
与红蕖呆着久了,对她突然冒出来的语出惊人的言论早就习惯了。顾清溪也不由打趣道:“那你这么有情趣,不如先把你给嫁了,以后你就跟你的如意郎君风花雪月去,还省的你在我身旁念叨。”
红蕖立马红了脸:“娘子你胡说什么呢,我才不嫁人,我要一直跟着娘子!”
她圆圆的眼睛一转,转瞬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喊着:“娘子,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只见她小跑着到了梅树底下,用力地踮起脚抬手向上抓去。废了一会儿功夫,终于成功折下来一株梅花。
红蕖邀功似的跑回顾清溪跟前,得意道:“好花配美人儿!只有这样好看的梅花才配得上娘子。来娘子,我帮你戴上!”说罢,举着梅花就要往顾清溪头上插去。
顾清溪宠溺地笑了笑,略微低了些头,任由红蕖在她的头上捣鼓。这傻丫头这么单纯也是一件好事。她不奢求自己能有个好结局,但她希望她在意的人都能有一个好归宿,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能够平平安安的度过这一生,这便够了。
红蕖选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盯着顾清溪看了半天,像是在欣赏自己的绝世佳作,最后才满意地笑道:“娘子真好看!”
顾清溪摸了摸红蕖的小脑袋,心情也愉悦起来:“你这丫头也不知从哪学来的这些词,若是被父亲母亲听到了,必然要罚你的。”
红蕖一脸的不在乎:“这不是没在府里么?回去了我肯定会谨言慎行的!”
“好好好,我们红蕖说什么都是对的。”顾清溪放下手,抬头望了望天空,对着她说道,“时候已经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
红蕖点点头,主仆二人渐渐消失在这片独特的雪景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