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漆黑。
这是……在哪儿?
恍惚间她听到悲惨的哭喊声,她寻着声音向前方跑去,随着一阵刺眼的光亮起,她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院子。
院子里正站着一个人。
那是她的阿娘,此刻正拿着一把匕首,表情决然地往脖子上抹去。
她想阻止,却惊恐地发现无法触碰到阿娘,就好像她根本不存在一样。
瞬间,鲜血四溅,染红了她一身白裙。
“不!”她视线转过去,门口处跑进来一个小小的身影,赫然就是她自己。
她看着年幼的自己抱着阿娘,慌乱地捂着伤口,大声哭喊。可那伤口太深了,鲜血还是汩汩往指缝里钻出来。
阿娘颤巍巍地伸出右手,抚上她的脸,嘴巴微张,似乎想对她说什么,终是力竭,带着释然又歉意的笑容,缓缓垂下了手臂。
在这一刻,她的信念感轰然崩塌,这个世上最爱她的人不在了,她的灵魂也仿佛随着阿娘一同离去。
地上的“她”突然站起来,望向她所在的方向,将那把匕首指向她,幼小的脸上一片泪水,脸色狰狞地吼着:“为什么?!你明明可以救她,为什么不早一点出现?都怪你!是你害死了她!”
是啊,为什么?我明明可以阻止这一切发生的。都怪我,要是我能早点发现端倪,是不是阿娘就不会死了?
她看到自己冲了过来,那把匕首闪着冷冽的寒光,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在刺入的那瞬间,她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双眼逐渐变得模糊……
“啊!”顾清溪从梦中惊醒,大口地喘着气。她心有余悸地望向胸口,那种窒息的痛苦太真实了,她实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实的挨了这么一刀。
一旁的红蕖见状,忙倒了杯热茶递来:“娘子怎的又做噩梦了?”
顾清溪嗯了一声,接过茶水喝了一口:“又梦到阿娘了。”
红蕖叹口气,语气也沉重下来:“娘子也不必忧思过重,想来王姨娘在天之灵也是不愿见到娘子这副模样的。”
顾清溪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血迹温热的触感似乎还残留着,不禁又想起那天阿娘死时的场景。
她的生母王氏,原是中州长史王千峰之女。王千峰少年时官职不顺,及第后辗转多地才求得这正六品闲职。此时恰逢王氏出生,王千峰欣喜不已,为其取名王昭宁,此后更是视其为掌上明珠,对其宠爱有加。本以为这一生就这样安然度过,却偏偏造化弄人。
在一次宴会中王昭宁偶然认识了当时还是中书侍郎的顾澭,对他一见钟情。而顾澭也垂涎于王昭宁美貌,两人一拍即合,就这样私自许下终身。当时顾澭已有一正妻,可王昭宁非顾澭不嫁,王家无奈,只得把自家的宝贝女儿许给顾澭做妾。说起来,这门亲事到底还是王家高攀了。
自王昭宁嫁到顾府之后,两人也算是琴瑟和鸣了一阵。可惜好景不长,顾澭这人到底是个见异思迁的男子,安分了一段时间,觉得看腻了王昭宁这张脸,又搜罗了两个貌美小妾收入府中。
王昭宁终于是看透了这个同床共枕的男人的嘴脸,可“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她终日郁郁寡欢,只待顾澭踏进她的院中才好受些。
这情形自从她诊断出怀有身孕之后便改善许多。顾澭多年来只得一儿一女,得知王昭宁有孕自是惊喜不已,于是他便又恢复往日的深情,时常来探望不说,每日补品也如流水般往听雨轩里送。王昭宁也得以展露难得的笑容来。
一晃便到了王昭宁生产的日子,历经九死一生,终于是把孩子生下了。顾澭一看到稳婆抱来的孩子,登时脸色就变了——是个女婴。但到底是他自己的孩子,作为人父的慈爱之心总是有的,只是每月踏足听雨轩的日子又少了。
于是王昭宁又变得郁郁寡欢起来,连她第二次怀孕都不曾发觉。直到她见血,叫来大夫一查,才知晓她是小产了。可惜,那胎是个还未成型的男胎。这事对王昭宁的打击不可谓不大,若是能顺利生下这孩子,那么她说不定能恢复在顾澭心中的地位……
她终日以泪洗面,每天窝在听雨轩里,唯一的慰藉就是她这个女儿,乖巧懂事,会想方设法逗她开心。
心病还需心药医。可这个药此时正待在别的小妾房中,日日笙歌,全然忘了她所承受的痛苦。她每每听着别处院中传来的欢声笑语,便觉心脏像是被人剜去一块。时间一长,她受不了这个打击,心生绝望之下,竟想着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那日王昭宁找了个由头,让身边的丫鬟带着顾清溪去别处玩耍,顾清溪半路上回想起阿娘脸上的异色,心中不安,挣开丫鬟跑回去时,正好瞧见王昭宁举着匕首的那一幕。
鲜血喷涌,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也印在了她的内心深处。
彼时顾清溪已六岁,到了记事的年纪。她亲眼看着自己的阿娘自尽于她面前,给她幼小的心灵带来了极大的打击,事后几个月都未曾缓过神来。
此事实在算不得顾府的错,且顾澭这几年仕途坦荡,平步青云。王家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只能说是时也命也。
一阵颠簸适时将她拉回到现实中,她想起现在是在去华光寺的途中,于是掀开帘子往外瞧了一眼。
此时已在山野之中,下了一夜的雪还未停,?远山被厚厚的积雪裹住,遮盖了原本的青绿色。鲜活的生命力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寂的苍白。
一股寒风袭来,马车内的温度瞬间下降了几度,冻得二人一个哆嗦。顾清溪赶忙放下帘子,抱紧手炉取暖。
红蕖说道:“娘子,已经行了有将近半个时辰,想是快要到了。”
顾清溪点点头。
……
一辆马车徐徐行驶在官道上,厚厚的积雪在车轮下发出“吱呀”的声音,渐行渐远,只留下两条深浅不一的车辙痕。
一路行至华光寺前,马车才堪堪停下。车夫转过头,对着车里的人喊道:“娘子,到了。”
车帘被掀起,从中露出一张清秀的脸来。那丫头下了车,朝里头唤了声:“娘子。”
车里伸出一只纤长的手,丫头连忙扶住,一边扶还一边抱怨:“这大娘子也真是,这么冷的天儿,还忍心让娘子出来,说什么为老夫人祈福,娘子身子本来就弱,如今这病刚好,又让娘子出来吹冷风……不过就是看着娘子好欺负罢了!”
那下车的女子身形清瘦,看着正值豆蔻年华,却未有寻常女子的活泼劲儿,清清冷冷的面容下透着的是一股大病初愈的恹容。
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未施脂粉,唇色浅淡,倒添了几分寂寥之意。
这女子自然便是顾清溪。
“红蕖!”顾清溪轻轻地敲了一下那丫头的脑袋,“这话你当着我的面说也便罢了,切不可与旁人议论这些。”
“哎哟!”红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头,表示自己知错了,但从面上的表情来看,是否是真的知错就不得而知了。
顾清溪颇为无奈地摇摇头:“罢了,我们进去吧,否则误了时辰,回去得该晚了。”
红蕖点了点头,心领神会地掏出一袋银子,递给车夫道:“林大哥,我跟娘子就进去一会儿,劳烦你在外头等等。”
车夫掂了掂荷包的重量,顿时喜笑颜开:“顾娘子放心,我就在这儿等着。”这位顾娘子虽说是庶出,但她是顾侍中的女儿。一般有着这等身份的,哪怕是顾府里的下人都有资格对他这种人颐指气使。顾娘子却不同,她少在府中走动,关于她的评价却是一致的好。
他也是在府里当过差的,府里的事情难免知道个些许。仆人们都说这顾二娘子不仅人生的好,脾气也好,从不端什么架子,有时候下人们有难处,还愿意帮衬一二。所以就算她在府里的生活不甚如意,也没人刻意刁难她。
华光寺香客不少,顾清溪向来不喜热闹,便寻了条没什么人的偏僻路径。红蕖瞅着顾清溪脸上不自然的神情,以为她身体不适,急忙问道:“娘子你怎么了?”
顾清溪只盯着脚下由青石板铺就而成的小路,平静地说道:“没什么,就是心疼银子罢了。”
红蕖:“……”
她怎么忘了自家娘子面上一副清心寡欲的样子,实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守财奴!
红蕖一脸无奈的表情:“娘子你好歹也是出自钟鼎之家,虽不如府中另外几个郎君娘子,但吃穿用度能亏到哪儿去?”
顾清溪摇了摇头,叹道:“红蕖你还年轻,不懂这些人情世故。在府里还好,出去了哪一项不需要银子的?我也要为以后做打算。”
红蕖撇撇嘴,心里好笑:娘子也不过十四岁,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怎的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了。
顾清溪看着红蕖的样子,知道她不理解,便总结了一句话:“红蕖,你只要记得,这世上凡事是银子能解决的事,都不算事。”
红蕖还是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只是觉得,能把爱财说的这么清新脱俗的,也就她家娘子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