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韵未散,祈愿低头吻去他眼角的湿痕,牵着他的手回家了。
门关上的瞬间,白業把脸埋进祈愿颈窝,呼吸温热而绵长。祈愿一手环着他肩背,一手轻抚他后脑,指尖穿进微湿的发间。
两人都没有说话,在暖色的灯光里,安静地听着彼此的心跳在寂静中渐渐同步,像两滴雨落进同一片湖面。
白業垂着眼帘,仔细看,还能看见眼眸深处正在席卷清澈的雾霾。他的手轻轻攥住祈愿衣角,又发觉它在颤抖,便立刻松开,垂在身侧。
祈愿低头吻了他额角,低声说,“你先去洗澡,我把那些买的东西收拾好。可以吗?”
白業沉默了几秒,才轻轻“嗯”了一声,头却依然埋在他颈窝里。
祈愿轻轻拍了拍他后背,笑着说:“要我陪你吗?”
白業顿了一下,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摇了摇头。
祈愿看了他几秒,垂下眸牵上他的手,拉着他一起走向浴室。他拧开水龙头,热气蒸腾而起,氤氲了镜面。他伸手试了水温,又回到站在雾气边缘的白業身边,伸手脱去他湿透的衣服,将他抱起来轻轻放进浴缸。水温恰到好处,漫过白業脚踝时他微微一颤,祈愿立刻伸手托住他后背。
白業抬眼看他,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被雨打蔫的黑鸟。祈愿低头吻了吻他鼻尖,舀起一捧水,缓缓浇在他肩头。
突然,白業伸手扣住祈愿的手腕。
祈愿不解,抬眸看向他,白業却是垂着头,看不清情绪。祈愿等着,等着他说出来。
水珠顺着白業的锁骨滑进胸膛,他又突然松开手,低声道:“我自己洗。你收拾一下食材吧。”
祈愿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转身离开浴室前,他抬手将门虚掩了半寸。
门缝里漏出的雾气缓缓游走,祈愿没走远,背靠冰凉的瓷砖墙站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腕上被扣出的微红指痕。浴室里水声重新响起,他重重呼出一口气,眼眸落在门口那些淋了雨的食材上。
他看了一眼浴室,随后便走过去,提上那些湿透的袋子,抖落水珠,码进厨房台面。
他将虾从袋中取出,耳朵依然竖着,听从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隔着门缝,他能听见白業偶尔移动时带起的水花轻响。
他低着头,一只一只地剥去虾头,脑海里想起白業挑虾时垂落的睫毛,想起他说“我做的当然好吃”时得意的小表情,唇角不自觉上扬。
虾处理完毕,他将虾仁码进瓷碗,淋上料酒和姜丝腌渍。浴室水声依旧,他顿了顿,还是转身走向浴室门口。
门缝里雾气弥漫,浴缸里不见人影,忽然,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呜咽,转瞬即逝。
祈愿眉头蹙起,立刻抬手推开门,水汽扑面而来。白業蜷在浴室角落,水浇灌着他,他额头抵着膝盖,肩膀无声耸动,指尖深深陷进小腿肌肉里。
祈愿瞳孔震缩,快步上前蹲下,伸手抚上他湿透的后颈。不料,白業猛地一颤,躲开了他的触碰,往墙角缩得更紧,喉间滚出压抑的哽咽:“别碰我……”
祈愿的手悬在半空,水珠从他指尖滴落,在瓷砖上碎成细响。
他收回手,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关了水龙头。浴室骤然安静,白業的从喉咙深处溢出的呜咽骤然清晰。白業缩的更厉害了。祈愿顿了一下,又将水龙头重新拧开,让水声响起。
他在他身前跪下来,看着他,手轻轻地抬起,声音也很轻,“我在这里,陪你,好不好。”白業没应声,头也没抬。祈愿试探着将手覆在他的手背,白業猛然拍开,他低声道:“求你了……别碰我。”声音沙哑破碎。
祈愿指尖麻麻的,他没再伸手,从地上起身,默默取来浴巾放在白業脚边的小凳上,又退到门口转身背对着他,低声道:“我……煮面。等你出来。”
祈愿踏着虚空走着,水声那么大却压不住耳畔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他愣愣地回到厨房,拿起今天买的新锅,洗了洗,放意面、点火、等水沸。
做完他又回到床上做了一会儿,心脏有些发闷,呼吸发紧,他抬手按住胸口,冷汗渗出额角,指尖冰凉。
他闭上眼,试图将方才浴室里那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却看见白業蜷在角落的脊背,看见他指尖陷进小腿时泛白的骨节。祈愿猛地睁眼,盯着天花板上暖黄的灯,直到视线模糊成一片光晕。
水声停了。
祈愿弹起来,走到浴室门口时脚步又顿住,转而走向厨房。他听见浴室门打开的轻响,听见浴巾摩擦皮肤的窸窣,听见白業赤脚踩过地板时细微的潮意。他攥紧料理台,低头盯着锅,终究没有回头。
他拿起锅盖,想看看面是否煮好,却发现锅里只有意面没有水,他怔住——方才竟忘了放水。锅底干烧微响,一股焦味悄然漫开。他迅速关火,抬手抹了把额上冷汗,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拉开抽屉翻出新锅,重新接水、煮面。
等意面在锅里咕嘟作响,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厨房入口。祈愿没有转身。
“……虾腌好了吗?”
白業的声音有些哑。
祈愿不敢回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他用余光快速扫了一眼,只见白業穿着自己的灰色卫衣,低着头站在厨房门口。
“腌好了。”他收回目光轻声道,转身从冰箱里取出那碗虾仁,“我来炒?”
“我来。”白業依然垂着头,低声说着,走过来,“说好今天我来。”
祈愿没看他,喉咙也被一层冰堵住。他点头,将瓷碗递过去,白業接过碗,转身去取平底锅。
祈愿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对自己往锅里倒橄榄油,看着他的肩膀在蒸汽中微微起伏。罗勒和迷迭香的香气漫开来,油烟机的低鸣里,谁也没有说话。
祈愿攥紧了料理台边,半抬眸,看了他一会儿,转身走到床边坐下。坐着又太空,他躺下来,面朝墙壁,紧紧闭上眼睛。
耳畔是油锅滋啦的轻响,是白業翻动虾仁时锅铲刮过铁底的微涩声,他又听见自己心跳声盖过所有声响,震得耳膜发疼,他咬住下唇,躲进被子里。
他没有睡,只是闭着眼耳朵依然竖着,听厨房里的动静,他想着,等白業关了火,他就能起身去端盘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他不知道自己躲在被子里等了多久,直到某一刻,锅铲不再响,一股香味从被子里渗透悄然钻进鼻腔,他倏然掀开被子坐起,走向厨房。
白業正低头摆盘,两只瓷盘并排置于木质托盘上,海鲜意面上氤氲着热气。
他轻轻走过去,伸手去端托盘边缘,将它们端回餐桌。
他余光瞥见白業正跟过来,便下意识地拉开椅子坐下,白業在他对面落座,两人始终没有对视,也没有开口。
祈愿低头看着盘中的意面,虾仁蜷成粉红的月牙,罗勒碎叶散落在奶白的酱汁里。他拿起叉子,缓慢地卷起面条,送入口中,却尝不出滋味。
“好吃吗?”
白業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依然沙哑,没什么情绪。
祈愿低头又尝了一口,只觉酱汁咸得发苦,他有些难以下咽,抓着叉子的手指微微发颤,他不知白業有没有在看自己,他怕他在看自己,他只好又低着头扯出难看的笑:“嗯。”
白業“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
餐厅里只剩下瓷盘轻微的碰撞声。
祈愿吃着吃着,忽然停住。
他想,不对,这样不对,这样不行。不能谁都沉默,不能让这顿饭像一块冷掉的灰烬。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叉子,瓷柄磕在盘沿,发出清脆的响动。
白業没抬眸。
“刚才……”祈愿开口,又停住。他不知道该问什么,该问什么,该说什么……
“面要凉了。”白業说,低头继续吃。
祈愿顿了一下,重新拿起叉子,却再也卷不起面条。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手心全是汗,叉子滑了一下,面条垂落回盘中。他盯着那截断面,忽然起身,逃也似的走向厨房。
他站在冰箱前,额头抵着冰凉的金属门,深呼吸了几次才拉开。冷气涌出来,他取出两瓶矿泉水,又关上。
他站了一会儿,回到餐桌时,白業已经吃完了,用纸巾擦着嘴角。祈愿想要把水瓶推过去,可白業站起来了,绕过餐桌走向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些药,倒进掌心,就着水吞下。
祈愿攥着水瓶,坐回餐桌,拿起叉子低头继续卷面,大口吞咽。
吃完了,他端着空盘起身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
他的肩膀绷得极紧,他想着,没关系,待会儿回到床上,关了灯以后黑暗会掩埋一切尴尬与失措,那时候再谈再解决,再问他:“刚刚……自己是不是不该从浴室出来?”
可当他拧紧水龙头转身,心脏猛地一紧,一口气喘不上来,脑袋在发烫。他抓着胸口往前走了几步,试图回到床上躺下来,却在离床三步远时膝盖一软,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前栽倒,便重重砸在地毯上,呼吸骤停一瞬。
白業猛地转身,手中的药品哗啦散落一地,他扑过去跪在祈愿身侧,
手指颤抖着探向祈愿的颈侧。脉搏还在。
“祈愿——”白業的声音第一次裂开,沙哑里翻涌着惊惶。
他迅速将祈愿翻至侧卧位,拍打脸颊唤其姓名,同时摸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
他一刻不敢松手,拿上柔软的毯子裹紧祈愿,将他抱起来往外奔去。
雨还未停,风已卷起湿冷的气流,扑在白業汗湿的额角。他抱着祈愿冲向学院前门,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停下来又将毯子往上裹紧些,遮住祈愿微凉的脸颊。
救护车红蓝光刺破雨幕,白業始终攥着祈愿垂落的手。
车门关闭的瞬间,医生们迅速接手,白業被请至后座。
他愣愣地望着祈愿苍白的指尖,发梢里的雨水一滴一滴流进眼睛。他忽然想起今早祈愿在浴室哼歌,那调子跑调得厉害,却轻快得像叽叽喳喳地麻雀——可此刻……
白業抬起双手,颤抖得几乎做不了任何事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
他指缝间渗出的温热液体混着雨水,咸涩得发苦。
——
医院走廊的尽头,消毒水气味浓烈刺鼻,白業靠在冰凉的墙壁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盯着电子屏上跳动的“抢救中”三个字,发不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屏住。
不知过了多久,屏幕骤然一变,门开了。
“暂时稳定了。”医生走了出来,取下口罩,“心碎综合征,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
白業的肩膀骤然垮下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支撑的骨架。
他靠着墙滑坐下去,瓷砖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卫衣渗入脊背。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还在抖。
心碎综合征。
他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祈愿的心脏,那颗在雨夜里为他跳动的心脏,那颗在秋千旁许诺要一起走过漫长岁月的心脏——碎掉了。
因为他。
白業将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一声极轻的呜咽。
不知过了多久,护士出来通知他可以短暂探视。白業猛地站起来,眼前一阵发黑,扶住墙才站稳。他跟着护士走进病房。
祈愿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各种管线缠绕着他,监测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白業在床边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立刻僵住,一动也敢再动。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却又不敢碰。
“祈愿……”他喉结滚动,声音沙哑:“我在这里。”
“我……对不起……”
他说着,忽然低下头,额头抵住两人之间的床沿。布料的气息混着消毒水的味道涌进鼻腔,他闭紧眼睛,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床单上。
“……别这样。”
他的声音抖在床单里,破碎得不成语调。
“别这样对我。别这样……吓我。”
“我害怕……”
他想起七岁那年,他的妈妈林鹿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心电监护仪拉出漫长刺耳的直线——那声音至今仍会在他梦里炸响。
而现在,他攥着祈愿冰凉的手指,却怎么也暖不热。
“你醒过来。”他低声说,将额头抵上祈愿的指节,“你醒过来,我让你碰。你想怎么碰都可以……我不会再躲了。”
监测仪的滴答声依旧规律。
白業维持着那个姿势,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探视时间结束。他缓缓起身,将祈愿的手轻轻放回被单下。
走廊里,他靠在刚才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锁屏上两人的合影——祈愿笑着把冰淇淋举到镜头前,自己正别扭地偏着头。
他盯着那照片,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雨还在下,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望出去,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
白業想起祈愿说的那个未来,小学、初中、高中、大学,同一座城市,同一把伞。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未来里从来没有“如果”。祈愿说“我们会”,不是“如果我们会”,不是“也许我们会”。他从来都是这样,把承诺说得像既定的事实,仿佛只要他说出口,时间就一定会沿着那个方向流淌。
而白業自己呢?
他总是说“不要”,说“别碰我”,说“我自己来”。他把所有的门都关上,把所有的手都拍开,然后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想知道为什么这么冷。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终于不再颤抖了,但还是冰凉。
凌晨时分,医生再次出来,说祈愿已经苏醒,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观察。白業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厉害,扶着墙走了几步才找回平衡。
病房里,祈愿半靠在升起的床背上,正在看窗外。听见门响,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白業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又转过头看向窗外。
他带着氧气面罩,脸色苍白得过分。
白業站在门口,忽然动弹不得。
他想走过去,他想说很多话,想道歉,想解释,想告诉他自己不是故意的,想问他疼不疼,怕不怕——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声沙哑的:“……你……还好吗?”
祈愿没回答,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氧气面罩边缘,又缓缓垂落,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极轻,“我不好。我疼。”
白業喉结一动,眼眶骤然发热。他快步上前,跪在床边,额头抵住祈愿微凉的手背,肩膀无声地颤动。
“我……对不起。”他哽咽着,“我……不是故意推开你……对不起……我害怕失去你……”
祈愿沉默地望着窗外,过了许久,才慢慢侧过脸,目光落在白業颤抖的睫毛上,轻声说:“我知道。”
“可是我疼。”
白業抬起眼,手颤抖着覆上祈愿的手,泪水一滴一滴砸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对不起……别抛弃我……我……”
话音未落,祈愿忽然抬手,掌心轻轻落在白業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从前无数次那样。
“上来吧。”
“床很大。”
“我们一起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