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屿岸 第18章 坦白局

他应该是高兴的。

可此刻，光是看见穆瑞恩站在面前，连呼吸都像带着刺，一阵一阵地疼。

“师……兄。”你怎么会来？是因为看见我生病了，过来关心我吗？

还是，你意识到上次那些话说得太重，想来道歉？

所以，你到底是因为什么？

穆瑞恩难得觉得这么尴尬，整个人都别扭极了。

他的视线根本不敢往陆杰身上落，只能手足无措地挠挠头，干巴巴地开口：“呃，是徐安洲让我来看看你，给你送午饭，然后……让你好好吃药。”

陆杰的嘴唇动了动，垂下了眼睛。

他到底在期待什么？

也是，应该是徐安洲拜托的。

所以他，是不得不来。

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失望吗？可好像他已经失望很久了。

这颗完完整整属于穆瑞恩的心，一直被困在一片连绵不绝的雨季里，因他潮湿，因他放晴。只不过现在，这颗被雨水浸泡太久的心，好像又往下沉了几分。

“谢谢师兄跑一趟。饭我一会儿自己会吃的，就不麻烦你了。我没事，师兄先回去吧。”他的声音冷静而疏离，没有半分不舍。

穆瑞恩这才发现，原来有些人的话可以这么伤人。

他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站在那儿，有些无地自容。

那些担心、愧疚，此刻正被一股慢慢涌上来的怒意取代。

“哦，行。”

没有任何犹豫，穆瑞恩立刻转身拉开门。

陆杰翻过身，把被子拉上来，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然后，是一声重重的关门声。

他的身体跟着那声响，轻轻颤抖了一下。

在这狭小而昏暗的世界里，陆杰死死咬着被子的一角，呼吸又粗又重，拼命遏制着濒临崩溃的情绪。

穆瑞恩前脚刚走，他就后悔了。

为什么要口是心非把他赶走？明明想说的话根本不是这样的。

他好不容易才来看自己一眼。

哪怕是因为生病，那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他来了，他来看你了，陆杰。

可你却把他赶走了。

是你把他赶走了。

你把他赶走了……

哥哥，我好难过……

哥哥，其实我想说，我的胃好难受……哪里都好痛。

哥哥……

被子突然被人一把拉开，原本阴翳的世界瞬间涌入温暖而充足的阳光。

陆杰猛地回头。

是折而复返的穆瑞恩，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站着，身后披着正午的光。

视线开始扭曲变形，颜色变得光怪陆离。细碎的泪珠不断从眼角滑落，陆杰撑起胳膊支起上半身，就这样仰望着他。

穆瑞恩看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的火瞬间就熄了。他原本是真的要走的，只是在某个瞬间，突然心软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陆杰。

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觉得，他应该很伤心。

于是，又一次心软。

不过，这人的眼泪掉得也太不值钱了。

穆瑞恩就这么看着他哭，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眼泪哐哐地往下砸。真是又可怜，又漂亮！

平日里那张锋利又极具攻击性的五官之下，偶尔露出这么脆弱柔软的一面，那种反差感是致命的。

穆瑞恩看得有些呆了。

还真是和网友说的一样，很像黛玉妹妹，极其惹人怜爱。他像是投降一般，轻轻叹了口气。

虽然很不想承认这个事实，但穆瑞恩知道，自己心里也难受得要命。

因为，他很在意陆杰。

大概是被他伤心的情绪传染，穆瑞恩的咽喉也像被浸了水的棉花堵住，又涩又堵。

“哎呦，我的天呐。”这可怜见儿的。

他伸出手，准备帮陆杰擦擦眼泪，没想到手腕突然被人一把擒住。

陆杰坐了起来，整个人抱住了穆瑞恩，但他没有用力，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

只要穆瑞恩轻轻一推，两个人就能彻底分开。

横在中间的那只手，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终还是没能推开。

算了，看你这么可怜，就让你抱这么一次吧，穆瑞恩再次叹气。

然后他感觉到，有东西不断流进他的T恤里，是一颗又一颗的小珍珠。可能是发着烧的缘故，那珍珠的温度烫得惊人，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几乎要把他每一寸皮肤都灼烧殆尽。

“哎呦哦呦，咱们别哭了行吗？再哭你要赔我一件衣服了。”

陆杰抹掉眼泪，松开他，哑着声音问：“哥哥为什么又回来了？你不是走了……吗？”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那双好看的眼睛被哭得红红的，显得越发惹人怜爱。

穆瑞恩说：“徐安洲说，让我看着你吃饭吃药。他说没人盯着，你肯定不吃。”

这个答案不是陆杰想要的。

眼看下一波眼泪攻势马上又要来，穆瑞恩赶紧补了一句：“当然，我也很关心你，希望你赶紧好起来。”

陆杰无比委屈地看着他，开始控诉：“可是哥哥，你不是讨厌我吗？如果你真的讨厌我……其实我想过，等我病好了，就退出这个节目。比起看不见哥哥，我更怕你讨厌我。”

不是？大哥？

“你别栽赃啊，给我扣这么大一顶帽子，我什么时候说讨厌你了？”穆瑞恩立刻反驳，听到陆杰说要退组，心里难得慌了一下。

“不是吗？你说我没有资格管你，你说和我没有任何关系。”

穆瑞恩：“……”虽然他承认自己当时语气可能确实不好，但他说的也是事实啊。

某人立刻开始一条一条列举罪状：“哥哥，你知道我喜欢你，还刻意在我面前和师弟玩笑打闹。你知道我在吃醋，却还是答应了师弟们的请求，你知道那些任务他们找谁做都可以，偏偏你每次都答应了。这难道不是讨厌我吗？”

这一点，穆瑞恩确实无法反驳。

因为他确实是故意的，但不是因为讨厌。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心想：自己表现得很明显吗？

“谁让你每次就知道在那看看看，什么话都不说，我一转过去，你立马就把视线躲开了。我需要的是平等的、有效的沟通。”所以这一系列行为，都来自他的蓄意报复。

陆杰像是自嘲似的笑了一下，又说：“哥哥想要我说什么？说我喜欢你？说我爱吃醋？说你……能不能别和别人靠得那么近？我拿什么身份去说？就像你说的，我有什么资格去说！”

谁知穆瑞恩不知道被戳中了哪根神经，一张嘴就是一串输出：“那你不是也一样？你还私下里教别人拉小提琴，别人凑那么近你都没拒绝。跳舞的时候有人第一个给你鼓掌，你还对着别人笑……#￥%&#@——”

说到后面太急，直接飙出了方言。

陆杰的大脑宕机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消化着自己听到的话。

一说完，穆瑞恩就颇为扭捏地往后退了几步。

我靠！他刚才真是脑子被驴踢了，说这些干什么？不过说出来之后，心里憋了多天的郁闷，倒是终于纾解了一点。

陆杰这次的情感决堤，除了带给穆瑞恩震惊之外，还夹杂着一丝窃喜，因为被重视的窃喜。

沉默中。

“哥哥，你是在吃醋吗？”陆杰轻轻地问他。

穆瑞恩摸摸鼻子，立刻否认：“我没有，你别多想。”

呵，口是心非。

这个人怎么这样……

陆杰垂下眼睛，感到一阵铺天盖地的难过。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辛酸和爱意，让他生出了一丝浓浓的疲惫。

“哥哥，我好累啊……”

穆瑞恩抬头看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是大哥，这话题转移得也太快了吧？

“哥哥，我……”

陆杰的嘴被一双手紧紧捂住了，穆瑞恩把那些他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穆瑞恩的声音有些发涩：“不许你说，不要说。”他都已经纠结这么多天了，他不许陆杰后退。

再次抬起头时，穆瑞恩陷在这些复杂交缠的情感里，脑子还没理清楚。

再等一等，再等等……

“不许你不喜欢我……”

穆瑞恩抬起眼，那双圆润的眼睛泛着一点湿润的光，嘴角委屈地往下撇着。是陆杰自己要喜欢他的，也是陆杰害他变得这么奇怪。

穆瑞恩不许他中途放弃。

他像是一只在外张牙舞爪的小兽，终于放松了警惕，露出了最柔软的一面。

陆杰知道，他赢了，却也输得彻彻底底。

他轻轻拿开穆瑞恩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一个礼节性的吻，感慨道：“穆瑞恩，你好霸道。”

穆瑞恩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索性放弃了：“我就是这样，你难道不知道吗？就是不许。”

“好。陆杰答应哥哥，会一直喜欢你。”会一直爱你，就算你永远看不到我也没关系。

爱穆瑞恩这件事，他从十四岁到二十岁，早就习惯了。

“那哥哥能不能照顾一下我这个单恋者的情绪？不要和别人靠得那么近。”不然他真的会醋到发疯的。

穆瑞恩不解：“有多近？”

陆杰说：“正常社交距离就可以。”

“哦。”那还可以，想想应该是能接受的吧。

穆瑞恩歪着头，认真地想了一下。

气氛突然就温情了起来。

直到穆瑞恩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看见桌上放的饭菜，他才猛然想起来，自己到底在这儿跟陆杰扯了些什么？他今天的任务难道不是来送饭的吗？！

怎么有种掉进陷阱的感觉。

怪自己被美色迷了眼，真是的。

太可怕了，这张脸的攻击性远远超出了穆瑞恩的想象，稍不注意就被牵着鼻子走。

“快吃，吃了饭才能赶紧好起来。”穆瑞恩打开沉甸甸的塑料袋。

徐安洲非常贴心地打了养胃的小米粥，还有食堂里一些清淡的饭菜，知道这顿饭可能会很久才吃，特意用保温桶装着。

陆杰“啧”了一声，把头扭到一边，满脸都是拒绝。

穆瑞恩气笑了，他把粥递到陆杰手上，某人毫无反应。

“哦，我记得你喜欢吃甜的，是吧？徐安洲说里面放糖了，你尝尝。”穆瑞恩再次递过去，某人依旧一动不动。

差点忘了，这位可是冬瓜汤拌饭的主儿。

让他吃饭，好像是在逼他做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一样。

没办法，穆瑞恩把粥收回来，自己拿着勺子尝了一口，刚才叭叭说了一大堆，确实有点渴了。还真是甜的，徐安洲这是放了多少糖？

陆杰看着他一口一口地喝着，唇角不经意间弯了一下。

“哥哥喂我，我就喝。”

穆瑞恩差点当场把那碗粥泼他脸上。你没手吗，兄弟？这么大口气还要人喂，你咋不上天！

某人又是一副欲哭还迎的可怜模样。

他真服了。

林黛玉要是知道你这副样子，估计都得从书里爬出来给你两爪子。

“……哈哈，喂，这就喂。”穆瑞恩有些咬牙切齿。

就这样，一勺一勺，粥很快就见了底。

终于迎来了胜利的曙光，穆瑞恩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等十几分钟，把胃痛的药吃了，然后再等半个小时，吃退烧药。”穆瑞恩说完就要走。

真的不能再待下去了，他身上关于危险警报的雷达已经响了整整十分钟。

十分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