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排开始,几个来帮忙的同学也前后到了。
后台空间有限,大部分话剧组都在一条长长的通道里候场,只有临近上台时才能进入附台。音乐和人声皆被隔在几道门之外,模糊不清,我们无从了解前台的状况。
周秋蕊惴惴不安地不时踮脚张望,叮嘱我们:“上台之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是唐晏云,你手好了吗?从窗户往下跳的时候小心点啊!”
既然是私会,唐晏云进宅,走的自然不是正门。
我们带了一块折叠板,这块板子展开来的图案是一面挂着壁画的墙,中间镂空了一扇窗户。我们原计划把桌椅摆在这面墙的后方,这样既能支撑墙面,使其更加稳固,又可以让唐晏云踩在桌上,像是沿着窗台一点点挪到夫人的窗前,再从窗户跳进屋来那样。
这纵身一跃对唐晏云而言是小菜一碟,他每天神出鬼没欢实得很,但我低下眼,看到了他的手腕。
唐晏云的手掌骨节分明,颇为灵秀,现在手腕处却有一块地方异常地肿了起来,像一个胖得看不出腕骨的胖子。
候场区的人们以剧组为单位分布,我们之间站得并不太远,当他和其他人交谈时,我自然而然地听到了一些。最近这段时间,每晚解散后,我们会骑车并行一段路,也就只有昨晚没一起走。我不知道在一马平川的校园里有什么地方值得他这样大的一个人摔一摔,也不知道他摔倒时怎样用手掌撑住了地面。
我更加不知道,他手腕肿得这么高,为什么还要抢着干活。
周秋蕊挨个嘱咐了一圈,喊到我:“还有你,许淮书。”
我收回思绪:“啊,我?”
周秋蕊说:“你换衣服要快一点才行。”
我们事先没有料到剧场舞台和准备区之前隔着这么长的候场区,附台下面的更衣室门又紧闭着,也不知正式演出时能不能用。
她说罢,意识到问题并不在我,转而问师兄,“你能不能在更衣室那给他提前占一间?”
师兄很为难地说:“人家不让提前占吧,好像都是公用的。”
周秋蕊白了他一眼:“怎么不能?我们在台上演着,其他人又不着急用。”
她话未说完,通向附台的大门打开了,剧场里的声音一下清晰了起来。有人拿着扩音器在最前方说了些什么,但离得太远,我们完全听不清。
周秋蕊把手中的几页资料卷成了一个筒,匆忙地对我挥了挥:“算了,那你随便找个地方,就近换吧。”
我:“……”
我看了看这满走廊的人,不知道那个“随便”的地方可以是哪。
周秋蕊朝前方张望时,把资料筒在手心里敲打了两下,漏出了一张小的纸条。她躬身去拾,险些被过往搬运道具的人碰到。
在这兵荒马乱中,我帮不上太多忙,总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我只得说:“好,我想想吧。”
周秋蕊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去前方打探。她像是一个轴心,把我们聚拢在一起,这一走之后,我们几人便微微散开,各自坐回周边的箱子或板凳上。
我随意一抬眼,唐晏云在不远处,正朝向我。
他抬起手腕,僵硬地活动了两下,对我说:“我没事,不疼了。”
我:“……”
我哪有问他疼不疼?我倒是想问他怎么会摔倒。
这次,我看清了他的伤处。那是男生打球或是吊单杠时常见扭伤的位置,不太严重的话,大约休息十天半个月就会康复得不留痕迹,如果经常揉一揉,促进血液循环,好得更快。
我没有什么可不放心的。
我本来也不必不放心。
我点头,说:“哦,小心点。”
唐晏云眼睛一亮,笑了开来,坐到我身旁的一个箱子上,对我小声说:“知道。”
还不足二十四小时,我算是又跟他说话了。
整个彩排过程中,我们没能刺探到敌情——见到别的剧组表演,只有在下午的正式演出之后,我和陈小寒、唐晏云三人才作为剧组代表坐在了观众席上,观看后半程的演出。
果然,我和我预料的一样,缺乏艺术欣赏的细胞,全在硬捱,好不容易捱到结束,主持人话说了一箩筐,终于开始宣布获奖名单时,我这才有了一点精神。
赛事组不像电视上那么喜欢故弄玄虚,是规规矩矩地从第一名开始宣布的。当主持人拖着长腔卖关子,说“获得第一名的是……”时,陈小寒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
剧院的座椅和电影院里的一样,有宽阔的扶手,两个人都把胳膊摆上来也绰绰有余。她跨越了中线,不远万里地颤抖着把我抓住。
她的手又软又热,比我的手小得多,说是抓手,其实只抓住了我几根手指。剧院里的空调吹着冷气,她的手心却在出汗,那种触感潮湿得反常。
我感觉到了她的压力,她似乎很需要一点力量,这让我不知怎么把手抽回。
我茫然地环顾四周,企图寻找解决尴尬的依据,刚一转脸,我看到了坐在我另一侧的唐晏云。
在来观众席之前,我申请洗脸,得到了一些卸妆用品,唐晏云说他也要卸,弄了几张纸巾,硬是跟着我一起去了。
为了舞台效果和突出人物的戏剧特征,我知道登台化妆是必须的,但我也知道了,有的人不化妆时,比化了妆看起来更……
我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为什么,他的视线跨过我的身前,也留意到陈小寒抓着我的手。
那一瞬间,他好像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眼看了看我,接着抓住了我另一只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人在身体达到左右对称时会不由自主地放松一些,幸好有唐晏云拉住我的手,让我在无所适从中找到了一种“均衡”的感觉,没再那么尴尬。
我看到周围的参赛者们无不神情紧张地看向舞台,同一排里也有别的人正紧紧拉着手,还有两个女生激动地抱在了一起。
我放心下来,心想:可能宣布获奖之前,参赛者之间的氛围就是如此吧。
这里不止我们付出汗水,他们也一样,倾注了赤诚的热情,用时间浇灌,排练花费的精力不会比我们少,准备起服装道具种种琐事未必比我们一帆风顺。
大家都在拉手,我们三个主演也理应同心一致。
这么一看,我应该同样屏息凝神,十分在乎输赢地期待结果才对,否则我岂不是我们话剧组里的奸细?
但目前我已经没有闲着的手可以先发制人地去抓住别人以示激动了。
我很想赶快进入为名次而紧张的状态,可是没办法,我全部的注意力都被左右这两个人分走,根本不可能有心情听台上说了什么。尤其是唐晏云,他紧紧抓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捏变了形,捏得我无话可说。
他像围追堵截了许久的债主,终于抓住了欠钱多年的老赖,也像警察与犯罪分子在街头不期而遇,狠狠钳制住坏人以待增援。
我所想象的“紧张”只是应个景的程度,倒也不必这么认真,于是我不由得瞪了他一眼。
但唐晏云看也不看我,仍一味地用力抓着。
我无可奈何,感觉他可能一贯痛恨我,现在演出结束,以后他终于用不到我了,所以打算过河拆桥当场杀了我……
就在此时,更恐怖的事发生了,陈小寒对着我的耳朵发出一声尖叫。
同一时间,唐晏云也松开了我的手,架着我的胳膊,拽我同他们一起起身鼓掌。
因为走神,我错过了主持人宣布获奖的那一刹那。
尽管这大概率是我生命中唯一一场登台表演的话剧,但没有清楚地听到主持人宣读剧名和奖项,我倒也不觉得多么可惜,仿佛在此之前我早已收获颇丰,奖项只是一个美丽的句号。
具体得到了什么,那些东西印在我心里,无形又朦胧,教我一时盘点不清,但至少的,我陪伴它从十几页薄薄的纸张变成一出话剧,就像看着平地起高楼一般仰取俯拾。
眼下最值得庆幸的是我的手还健在。他们都松开了我,我如同劫后余生般收回了两只手,自己揉了揉。
陈小寒很开心,她原地跳了至少三次,不是垂直于地面跳起来的,而是把自己收缩,然后又充分舒展。我给她鼓掌,恭喜她一解郁结,扬眉吐气。
我也给唐晏云鼓掌——不是多么尽释前嫌,而是因为我一转脸,看到他也在鼓掌。
他手都瘸了,居然还能拍得动,我真是敬佩他。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7章 番外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