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我参与过的集体活动无不中规中矩,学校的安排再怎么紧凑,也会给我们留出吃早饭的时间,还从未有哪次要像这样早起。
想着三点钟就要起床,我一直没有睡得太沉。
手机震动时,外面的天色漆黑如墨,无星无月,从阳台向外看,楼下的花坛森然静谧,草木影影绰绰。
透过一扇扇紧闭着的房门,走廊里的鼾声隐隐约约,伴随着我的脚步不绝如缕,然而一转弯,拐进楼梯间,周遭又霎时静得针落可闻。
在这样的夜色中,要去空无一人的教学楼,打开逼仄狭小的储藏间,取出里面存放的道具,不啻于一场暗夜中的探险。
我困意全无。
可孤单而神圣的黑暗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下楼,我便看见剧组里的师兄和一个专门负责打追光的同学已经等在楼门口了,我的管家和马夫也很快赶到。其中一人提了一包零食,很不庄重。
我们刚要往教学楼走,唐晏云骑着自行车,从另一边过来。
他围着我们绕了一个圈,单独问我:“哎,我带着你过去吧?”
当他在我面前骑过时,我听到他的链条发出非常轻微的、均匀的机械声响,那音色流畅悦耳,说明这辆车各部件合作融洽,骑起来轻便省力。
也许,他也像我一样,享受着在校园里往返的时光,并不在乎为它付出多少,也许他花一点时间和它、和风相处,比和我们这些普通的人类相处更加有趣。
我感觉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的。
我没答他。
有的时候,某些声音明明没什么意义,但是一旦听见了,又会分散人的注意力——他在我身边歪歪扭扭地慢慢骑着自行车,有时在我身前一点,有时落到我身后一段,链条声随之在我耳边远远近近、断断续续,像是在替他反复问我“带你过去吧”、“带你过去吧”。
我没办法再继续进行惊悚冒险的幻想。
离教学楼还有一段距离时,我关于凌晨三四点探秘人迹罕至的大楼的设想彻底被粉碎,因为我隔着老远就看见整层楼的灯都亮着。
师兄说:“哦,楼管给我们开好灯了。”
不止楼管来了,周秋蕊坐着巡逻车也来了。
一辆巡逻车停在教学楼前几百米处的阶梯上面,明晃晃的红蓝警示灯不住地旋转。因为校规不允许外来车辆在非工作时间进校,巡逻车来帮我们把话剧用品运到门口。
服装和化妆品并不太多,行头里最多的是布景用的道具。
身在工程专业,我深谙造景的意义。
视觉印象是人类形成先入为主的观念的重要依据,绝大多数人很容易被眼前的景象所呈现出的氛围所暗示,这是房地产开发商和人文旅游业最常用的手段,譬如,建一座七八分像的凯旋门,把楼盘定义为法国高端住宅,建一片亭台楼阁,就可以把房子当做苏州别苑来卖。
话剧更是如此,演员若能将角色的气质、腔调模仿得惟妙惟肖,那自然难能可贵,但若搬一座宫殿放在现场,让观众有身临其境之感,相信自己正在目睹此间发生的故事,对于我们的比赛无疑有事半功倍之效。
可惜参与比赛的剧目太多,时代背景五花八门,剧院不是百宝箱,不可能面面俱到地一一满足,况且学生来演出,既缺乏爱护物品的经验,又没有押金保证,所以剧院只能提供最最常见的桌椅板凳,让所有人在同一起跑线上。
可想而知,这些免费借用的家具,款式必定十分不“贵族”,就算是男爵本人来到现场,也只能演出一场鸡飞狗跳的闹剧。
所有的道具都需要我们自己带去。
“硬件”不能改变,我们就用“软件”加以包装,用各种布草遮掩、装饰。到时把地毯一铺,在床周围挂上层层朦胧梦幻的帘幔,再把桌布一搭,摆上鎏金座钟和陶瓷茶具。
除此之外,还有众人四处搜罗来的一些稀奇古怪的道具,拼拼凑凑,总能营造出几分以假乱真的奢华。
物品是早就打包好的,我们很快把箱子和包裹分配完,只剩下一个体积硕大的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的是一种聚酯纤维的布料,远看像金箔的质地,不过质量很轻,它背后附了一层网状的布,用以保证皱褶始终均匀分布。
周秋蕊把它高高地拎了起来——袋子重倒不重,不过她身高只有一米六出头,拎一个差不多有热气球大的袋子,光是让它离地就相当勉强。
它不愿意受她摆布,前前后后地滚来滚去,看起来非常滑稽。
我两手提着东西,只能伸出手指,示意她把袋子挂上来:“师姐,给我吧。”
周秋蕊看看我手里的东西,忙说:“不用不用,这个不重。我提就好了。”
我拿的是拆散打捆的支架,为了确保能够承载多重帘幔的重量,支架的分量当然不轻。
她像是怕我抢了她的包,特意换了一只手,提到另一侧,又试图扛在肩头。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她小小的肩膀不足以当做支点,没走两步,袋子骨碌一下滑了下去。
我说:“给我。”
周秋蕊没再逞强,把袋子挂在我手指上:“辛苦你了!我先去楼梯那,看看巡逻车后排能不能放得开。”
她刚跑开没多久,我手上冷不丁地一冰。
是唐晏云拉住了塑料袋的提手,碰到了我。
和周秋蕊说那几句话的工夫,我和前面的同学不知不觉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唐晏云说:“我提吧。”
难怪昨天师兄算好了人手,今天却余出来一个袋子,原来是唐晏云少提了一个。
我瞪了他一眼,随即松开。
唐晏云接了过去,小声问我:“你怎么了?干嘛不理我?”
有时我看他哪里都顺眼,有时看他又哪里都觉碍眼。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似乎并不是就事论事地在气愤他不听劝告——我已想清楚那和我没有瓜葛了,可我仍不想理会他。
至于原因,我现在连想都不想去想。反正这样的纠结不会太久,明天演出之后,我们将分道扬镳。
当然,我们还在一个年级。就像小学升入初中、初中升入高中时那样,我和许多同学都在同校的同一层,甚至仅有一墙之隔,可日久经年,彼此渐行渐远,最终天高海阔各自一方。
眼不见,想不起,心就不烦了。
我们把东西放在巡逻车上,随着车朝校门走,一辆商务车好整以暇地等在门外。
那些重的道具被码放在了后备箱的底层,剩下的布草体积太大,则要关上厢门,从最后一排座位后面自上往下塞,才能放得开。
周秋蕊担忧空间不够,愁眉不展地说:“去个人,一边放一边整理。”
“我来。”作为全话剧组最游手好闲的人,我良知未泯,终得契机,毫不犹豫地弓身进了车里。
司机说:“里面不好转身吧。门口这儿再来一个,好把东西传给他啊。”
随着他的话音,我感到车里又上来个人。
还没看清是谁呢,我先听到师兄说:“唐晏云,你下来吧,我上去。你不是手崴伤了吗?”
我:“……”
“我没事了,师兄。”唐晏云笑笑地说着,“这会儿又不疼了。”
他人在门口,声音仿佛一分为二,一半清晰地回荡在车厢内,久久不散,一半寂寞地飞走,消散在了夜色中。
我们几个男生和司机一道琢磨着怎么装才能不挡住车后窗,这时周秋蕊收了条信息,朝不远处的一个女生招呼道:“都过来吧,我们去艺术学院门口接小寒,她已经到那了。”
她想到一件事便刻不容缓,待最后一个包裹被塞进去,立刻催促大家:“快快,都上车,小寒自己在门口怪不安全的。”
大家纷纷上车,我只得依次序坐在了车厢的最角落,唐晏云也没时间换位置,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望了他一眼,他一脸“劳动最光荣”般的兴高采烈。
同学们陆续就座,周秋蕊坐我前面。
她转过身,把挂在手机壳上的小折扇打开,对着我扇风:“今天辛苦你啦!”
这是我第一次被这把扇子扇到,原来和我预想的一样,扇面太小了,根本就没有风。
我发现我似乎完全不能理解女孩子们的一些心思。
她扇得很诚恳,但我感受不到凉爽,一直这样被扇,我又要承她的情。
我只好说:“别扇了师姐,开着窗户呢,跑起来就凉快了。”
我们按计划接到了陈小寒。她站在门卫室的灯下,身影小小的,确定驶来的是我们的车,才敢跑过来。
尘埃落定。
所有关于话剧演出的人员、道具全部汇集在了这趟车上。
周秋蕊松了口气,说:“都睡一会儿吧,免得白天没精神。”
我心中怀疑:就这么全都睡了似乎不太合适,万一这司机把我们拉去卖了,岂不是无人察觉?
但这一晚,我不但没有在黑暗中摇晃着手电筒翻箱倒柜,没有经历惊心动魄的探险,反而一路过得还有点温馨——楼管阿姨反复叮嘱我们清点仔细,不要漏了东西;校警开着巡逻车,把我们的道具送到门口,临走时祝我们演出顺利。
我睁着眼睛,很努力地坚持了一阵子,像安全教育课程里经常提醒的那样。可这些可爱的人们,他们的善良和关切不断麻痹着我,让我不由自主地给今晚的一切打上了值得回忆的烙印。
我的眼皮还是重了。
这时,我肩头忽然感到一种比眼皮更重的重量。
唐晏云把头歪在了我的肩上。
我:“……”
从来没有人这样靠在过我的身上。
倒是小时候,我常常这样倒在家人的身上。
那时,我们未曾听说过儿童安全座椅之类的东西,U型枕也不常见,但凡坐车坐得困了,我就开始东倒西歪。如果身边有家人,我更是想也不想,直接往大人身上一躺。
如果我的母亲在旁边,她会让我躺下,枕在她的腿上,或是用手轻轻拍着我的手臂,或是揽住我的肩膀,以免我在车辆急刹或转弯时滚下车座。
对我来说,这样的倚靠无异于是信任、亲密的代名词。
而唐晏云此刻躺在我的肩头?
我一错身,抽开肩膀,他的脑袋瞬间悬空,重重地点了一下。
唐晏云惊醒,目光涣散,满脸的不明所以,茫然地看看窗外。他好像不够力气再一探究竟了,看过后很快便又闭上眼,老老实实地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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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番外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