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完奖,我们下台回到了原位,又过了一会,师兄猫着腰过来,喊我们去后台收拾东西,可以准备回学校了。
唐晏云在这之前就离开了位置,我起身时看到他在靠墙那侧的过道站着,三五个人把他围在中间。有个人端着手机,和他说着话,我猜想那是在要他的联系方式。
他顶多过去聊了半个小时,竟然已经和那些人看起来很熟了,胳膊自然地搭在身旁一人的肩上,说说笑笑,像十几年前香□□帮片里的街头流氓。
唐晏云和谁相熟,都是与我绝对无关的事,可我看了一眼,却无端地感到怅然。
想想看,我确实应该惆怅。因为他不干活了,话剧组就少了个劳动力,这意味着我要多干活。
在周秋蕊的指挥下,我们丢掉了一些不能再用的一次性道具。她抱着奖杯,情绪激动,不停地在说话,一边指挥丢什么东西,一边分析它们如何不能再使用。
她的理由充分到我根本不需要多花精力思考,只要像机器人一样,大脑完全空白地听她说就好。
最后,我们只拿要归还的和值得二次利用的物品走,减轻了不少负担。
少了唐晏云也一样。
离开时,路过后台的出入口,我远远看到他在台下第一排座位前与人谈笑风生。
他周围的人换了一拨,我无从猜测他们在说什么。
我的前后左右都是各话剧组的工作人员,大家正提着大包小包以及各种形状的箱子,从白鹿剧院的观众席过道或是后台出入口离场。
“嘎哒”一声,舞台上的灯光齐齐熄灭,剧院里黯了几分。
我回头看了一眼白鹿剧院的舞台,心想:落幕了,结束了。
来接我们的还是早晨那位司机。有了早上装车的经验,我已是熟练工,自觉干活无需指挥。
放好道具后,我们一个一个往车里挤。
这司机的主业似乎不是开一般的网约车,而是在校门外的车站附近招徕学生,拉到地铁站之类的地方,按人数收费。因为时常敞着门拉客,为免夏夜里的蚊虫飞进车厢,车里的顶灯被拆掉了,车玻璃上贴的膜也完全不透光。
我坐在车厢最里面,满眼黑漆漆的,几乎什么都看不到。车里闷热,但车子不通电,我无法打开车窗,堪称困境。
在这黑暗中,我数了数座位,猛然想到一件事:为什么我们拿的东西比来时少,人也比来时少了一个,可是车厢里还是满的?
这个发现着实有些恐怖,这岂不说明车和唐晏云之中必定有一个是反常的存在?
因为这个,我不得不回想了他很久。
后来,听到周秋蕊向师兄抱怨,我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司机是同一个司机,但他开来了另一辆车。
早晨那辆是商务车,座位宽绰,晚上换成了面包车,车内条件简陋得多,空间也小。
想通之后,我就不再想唐晏云了。
车里的人们心情都很好,我的管家在跟人发信息聊天,输入文字的“哒哒”声不绝于耳,我的马夫在给女朋友打电话,汇报何时回到学校,听起来他们约在了校门口见面。我们大概要半夜才能回到学校,鬼知道他们还要去哪。
我的女仆则挽着周秋蕊的手臂,和她热烈地讨论着庆功聚餐。周秋蕊提议了几个店名,按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让我们在自助餐、小火锅和烧烤之间投票选择。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陈小寒就坐在我斜前方,却给我发了条消息。她多谢我的帮忙,问何时方便请我吃饭。
面包车发动了。
这破车,刚启动的一瞬间车身震得格外厉害。
这一震,仿佛宣告着我们即将结束这一段旅程,回到最初的地方。
一股倦意涌了上来,我心情索然,默默把手机收回了口袋。
我想,我应该是起得太早,忙了一天,现在太困了,所以才会提不起劲头,不想开口说话。
我打开车窗,倚在窗框上,想睡一会。
没想到这么热的天气里汽车启动还需要预热,又或许是考虑到旅途漫长无聊,司机打着了火后下了车,点起了一根烟。
面包车的横拉门始终没关。我闭上眼,却没睡着,等待着石破天惊的哐当一声关门声响才能放松。
突然,师兄朝外喊道:“唐晏云,这里!”
我一度很抵触“社交”这个词,我以为,志趣相投的人不需要刻意相交,早晚会是朋友,即便自始至终没说过话、没有过交集,即便跨越了山海和时间,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朋友。
可某一刻,不食烟火的清高矜傲升空而起,我心底作为人类、作为群居动物,那些关于交往的本能和渴望水落石出。
知识、理想、志向等等,它们确实赋生命以重量和厚度,使灵魂茁壮充盈,精神宽广富足,但它们在黑夜里熠熠发光,又坚硬干枯。
而正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人,才令生活真正变得饱满多汁起来,令日子津津有味,余味无穷。
唐晏云应声跑来,边试图往车里钻边问:“来了来了!哎,许淮书呢?”
我说:“我在呢。里面没座了,你自己走吧。”
我身边的师兄听了,忙连声道:“不用不用,别走,挤挤还能坐开。”
我这位尊老爱幼的师兄,性格朴实,每天老老实实地掐着指头算保研积分。按照今天这一场活动的成绩,学期末他能获得零点几的加分,可以少做几次站岗迎送、实验室大扫除之类的工作。
为此,他的心情格外舒畅,毫不在意形象,把两个大塑料袋摞在一起,坐在了上面。
他一手拉住车顶的把手,一手扶着前排的座椅,把身子弯成了个括号,给今天的功臣让路:“来,你去里面坐吧。”
唐晏云真是一点也不客气,连一个字的推辞也没有,就这么顺利地坐到了我的身边,笑嘻嘻地看我。
不一定是看见我才笑的,很可能他已经笑了几个钟头了。
唐晏云对我说:“恭喜啊。”
很明显了,我也是第一名,但我远没有他开心,他才是今天最春风得意的人。
我怀疑他只是想提醒我恭喜他,便说:“也恭喜你。”
我们几人都不胖,可车内空间小,男生的骨架又宽,同学给他腾了位置,也只腾出了一小块。
唐晏云半个屁股坐了座位的一道边,双手紧紧扒住前排的椅背保持平衡,头发被车窗吹进来的风撩拨得乱七八糟,一副姥姥不疼舅舅不爱,偏又十分早熟懂事不哭不闹的小白菜相。
我最先上车,位置宽松得很,但我就是不动。
我问他:“你干嘛去了?干活的时候没你,干完活你倒跑回来了。”
唐晏云神神秘秘地附耳过来,告诉我:“有一部都市仙侠修真异能推理小说改编的网剧,喊我明天去试镜。”
我:“……”
我想,人们在犯罪之前的心路历程应当也是很坎坷的。他们可能会反复自问,到底要不要干?要不要干?因为总是不能下定决心,于是打算听天由命,起一个如此离奇的名号——如果这都能骗得到人,那可真是天意,就骗一把也无妨。
我冷笑:“那你去啊,还回来干嘛?”
唐晏云望着我,呲牙一笑,眼角弯弯地摇摇头:“我回来拯救世界了。”
我:“……”
猝不及防。
那一刹那,我仿佛又看到候鸟飞过湛蓝的天空,鲸脊缓缓浮出海面,我听到微笑的海豚、快要融化崩塌的冰川、正在消逝的热带雨林、那些宁静的村庄和潺潺的流水……所有一纵即逝的脆弱的美好都在向他轻声说:谢谢,谢谢。
我好像又看到三棱镜折射出七彩的光,穿透了黑暗,照亮整个会堂。
我们这些人,终将汇聚成一股力量。
我说:“哦。”
我不愿意表露情绪,用力攥着手掌,把脸转向车外,几乎伸出窗去。
面包车风驰电掣,夜风自然更加疯狂地吹我,我的发型应该不比他好多少。
这样吹了很久,我的心情才慢慢平复。
然而,我的心情虽然恢复了,坐姿却不能恢复——唐晏云趁我侧身时鸠占鹊巢,堂而皇之舒舒服服地坐在了我的身边。
我一回身,差点坐到他腿上。
他看懂了我的窘迫,朝我哈哈一笑。
我:“……”
他倒比我善良一些,礼貌地让了点空。我只要和他挤挤就好,不必一整晚都扒着车窗框。
我想了想,说:“周师姐说明晚剧组聚餐。你想吃什么?有自助餐、小火锅和烧烤可以选。”
“啊?还有饭吃!”唐晏云惊喜得像是只听过没吃过饭,他真的很爱学我,连脑子都不动,直接就问,“你想去哪?”
我说:“自助餐。”
因为自助餐听起来比另外两个多少要干净一点。
“那我也选自助餐。”他学得毫不掩饰,伸手去拍周秋蕊的肩,“姐,我投票,我要去吃自助餐!”
唐晏云叫得好亲好甜,虽然叫的不是我,但我恍惚以为有一大块黏人的糖坐在了我的身边。
唐晏云拍拍我的腿,指向窗外,对我说:“快看,一号大桥。”
桥那么大,我早就看见了。
我们六点多出发回校,这时裕城市区的晚高峰还未过去,不能沿来时的路横穿城市,走绕城高速更便捷一些,因此要穿过大桥。离白鹿河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我们经历了一段明显的上坡,应该是爬上了一号大桥的路堤。
过了收费处,拉索上的灯光越来越多,星星点点闪闪烁烁,绵延不知尽头。
自然的力量无穷庞大,但人类的智慧在这里也不遑多让,人们扭转乾坤,衔山跨河,把天堑变通途。
我正身处这壮丽的景色之中,我……
唐晏云一只手臂横在我身前,手按在了车门上。
我低头看看,还未想到说什么好,唐晏云像很替我担心似的,轻轻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扳向窗外,悄声说:“看我干什么啊?看桥啊。等会下去了就看不见桥了,看我不是天天都可以看么。”
我不得不再一次被铺天盖地如银河星带般的灯光淹没,但这一次,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词汇可以形容。
唐晏云附在我的身后,也向外看,脸颊时不时触碰到我的耳朵。有时我下意识避开,有时他也躲避,过会儿我们又碰到。
他轻声说:“站在南边的广场那儿应该能看到光幕上的图案,听说画的是白鹿河上游。许淮书,下次我们去那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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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番外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