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惜巧是在迷茫中睁开眼睛的。
咕咚咕咚的气泡从她身边上浮,隔着水面,是母亲温柔又慈爱的脸。
“巧巧。”段宝玥的语气遗憾,垂眼看着水面下的她。“又见面了啊。”
夏惜巧想张嘴说话,却只有咕咚咕咚的气泡不停从自己的嘴里冒出。
“真是好快啊。”段宝玥叹息着,摸了摸身边人的脸。
夏惜巧睁大眼睛。
那是,她的身体。破碎的、鲜红的。
下一秒,恐惧,惊慌,身体的疼痛与死亡的痛苦争先恐后的涌入她的大脑。
她慌张的想要做点什么,想要开口喊一声妈妈,和她哭诉自己好痛,痛得要死了。
却发现自己根本动不了。
眼泪溢出眼眶,转瞬与水融为一体。
夏惜巧随之失去感觉。
不疼了。
“你好倒霉呀,我的女儿。”段宝玥目光落在自己身边半沉进水中的女儿的身体,指尖揪着衣袖擦了擦她脸庞的污渍。
“我也很倒霉。”
越差越脏,段宝玥松开衣袖,从身旁撩起水花落在夏惜巧的身体上。
“我还很蠢。之前有人这样骂我,我生气的踹了他一脚,现在我忽然发现他说的对。”
明明踩在上面也不会沉下去只会泛起涟漪的水面被段宝玥轻易的撩起水花。
“我的人生像一张全是选择题的考卷,分明是超级简易版了,我却连及格分都交不出来。”
段宝玥的声音缓缓,像是在讲一个平淡如水的故事。
“爸爸妈妈年近四十才生下我,他们太爱我了,所以我被惯的不知天高地厚。”她借着撩起的水花擦干净夏惜巧面庞上的污渍和血迹,露出下面白的刺眼的皮肤。
“我从小就不爱学习,我什么都喜欢,就是不爱学习。”段宝玥擦干净夏惜巧的脸,就收回了手,不去看她残破的下半身。
“十多岁的时候,我认识了一个朋友,她喜爱音乐,跟着她于是我也爱上了音乐。”
“14岁,我的成绩没考上高中,爸爸妈妈花了大价钱讲我送进了私立高中。”
“16岁,我爱上了和朋友四处唱歌,于是我辍学了。”
“18岁,一个姓程的人找到我,他给我签了一份保密协议,然后告诉了我很多不可思议的事。”
“他说我是一个拥有异能力的人,我的异能力很特殊,希望我去相关学校进行异能力控制的学习。”
“我拒绝了,我不愿意去,我只想跟着我的好朋友四处唱歌。”
“这是我最大的错误之一。异能力要学会控制,哪怕有限制。学会掌控异能力后哪怕出现意外情况,也能如何应对。”
“这是官方为我们铺好的路,但我不愿意走。在强制执行到来之前,阿康叔叔帮了我,我至今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对我很好。”
“我留在了村里。”
“19岁,爸爸妈妈、还有那些叔叔阿姨们,大山哥、邹城,他们都问我,要不要去申城。”
“我不去。我不喜欢外面,那些表面上光鲜亮丽的家伙们皮囊底下藏着恶心腐肉,让我觉得恶心。”
“哪怕爸爸妈妈说,会和我一起搬去申城,我也没同意。”
“这是我做错的第二道大题。或许,哪怕我选对了这一道题,这一切都会变得不一样。”
“21岁,同村的夏致向我表白,说他喜欢我。他对我很好,长的也不赖,我同意了。”
“家里人反应都很大,都让我好好考虑。邹城是最生气的,他骂我眼睛瞎了。”
“我骂了回去,然后让他们都别管我。”
段宝玥灰白涣散的瞳孔定定的注视着夏惜巧的身体,看着她的身体以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融进水里。
“22岁,我和夏致结婚了。”
“爸爸妈妈都不满意,但他们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24岁,巧巧,你出生了。”段宝玥忽然毫无征兆的笑了一下。僵硬而苍白。
“你刚出生的时候,我觉得你长的丑丑的,我在质疑自己为什么生下你,我甚至想要把你塞回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一眼都不愿意看你,把你丢给了夏致。”
“不知道是哪一天,我突发奇想去看了你一眼,忽然觉得,你还挺可爱的,于是我要求夏致把你带到我眼前来。”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在我25岁的时候,你学会了说话,你趴在我身边拉着我一直叫妈妈。”
“我突然觉得你好可爱。”
“28岁时,我的好朋友走了,我再也没找到她。”
“于是我慢慢放下了歌师的工作,我觉得待在家里也挺好的。”
“31岁,意外发生了。我淹死了。”
“我太倒霉了。那个水塘仅仅比我高一点点,我只要踮起脚就能呼吸,但是我一直在脚滑。”
“那一年,你7岁。”
夏惜巧愣愣的看着水面上的母亲,不明白她为什么说这些。
“等我再次睁开眼,你已经10岁了。”
“你过得很不好,苍白又瘦弱。爸爸妈妈也一下子老了许多,我连夏致都招不到了。”
“我很迷茫,很疑惑,看着最后乱七八糟家,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很快,那个姓程的人找到了我。他叫程立,他和我道歉,说是他的错。”
“我没说话,我知道我淹死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但是好像只要我不说话,我把生人生过成这样的原因就可以归咎到他的头上。”
“他告诉我,这是我的异能力。我死后,我的异能力吸收了我的身体,借着一件异能力增幅装置,维持着现在幽灵一样的我。”
段宝玥目光移到了自己的右手腕上,她撩开衣袖,是一只漂亮的翡翠镯子。
“程立告诉我,我还有机会,我可以离开这里,去学习控制自己异能力,去重新活一次。”
“他说只要学会完美的使用异能力,我就能控制自己恢复成活着时的状态,等到那个时候,我可以使用新的身份,重新活过。”
“怎么能这样呢?”
“我那是脑子乱糟糟的,满脑子都是这句话。我把一切都搞得一塌糊涂之后还能去过新的人生,怎么能这样。”
“我拒绝了,我说我不能接受。”
“我又选错了。”
“我那时候太蠢,听不进别人的忠告,也不知道保密协议只针对与异能力没有交集的普通人,不知道阿康叔叔开的是异能力公司。”
“此后,程立每个月都来找我,希望我能离开。我嫌他烦,于是和他说,我担心你的身体要等到你上初中才能放心。等你上初中了,我再考虑离开。”
“四年,太长了。程立听了一半,他改成了每年来找我一次。”
“四年,我无所事事,看着爸爸妈妈,看着你。看着你生病、看着你哭泣、看着你长大。我忽然开始想,我要死没有死掉就好了,我要是能陪你长大就好了。”
“可惜世界上没有如果。”
“你13岁的时候,程立忽然来找我,他说,你和我一样,你也有异能力。”
“异能力对我来说仅仅是不需要的东西,但对你来说确实负担,它会害了你。”
“我开始生气,开始暴怒。”
“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程立劝我看开一点,我没有听。”
“于是往后经年我愈发固执,愈发贪婪。从一开始的想要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平安无事。到想要你陪在我身边。再到最后,我想要你和我一样。”
世界安静下来,段宝玥半晌没有再说话,像是一口气说这么多,需要歇一会。
夏惜巧在水下看着自己的母亲,恍然大悟。原来上一次见面,妈妈是想和自己永远在一起啊。
“……我这一生什么都没有做好,我不是一个好人、不是一个好女儿、不是一个好妻子、不是一个好母亲。”
“你和我不一样,巧巧,你很好。”
“你的每一道题都做出了对的回答。”
“你不应该变得和我一样。”
段宝玥盯着自己的手镯。
十年,在过去的记忆模糊成残破的旧照片的今天,夏惜巧终于在十年后,重新听到了母亲的夸奖。
其实段宝玥描述的自己和夏惜巧印象里的妈妈完全不一样。
到底是人的多面性也好,人会美化逝去者的记忆也好。
她的妈妈是喜欢夸奖她的,是会在她哭泣时立刻安慰她的,最好的妈妈。
她爱自己的妈妈。
夏惜巧睁大眼睛看着水面上垂着头半晌没有动静的母亲。想要说话,喉咙却发不出声音,想要拥抱,肢体却没有感觉。
“巧巧,妈妈要走了。”段宝玥的视线终于从水面上残破的身体上移开,看向水底下的女儿。“早在十年前我就该走了。”
“对不起,巧巧,我的女儿,我的零分试卷影响到了你。”
“在离开之前,我会最后一次做出选择,然后,无论是对还是错,都与我无关了。”
段宝玥温柔的微笑起来。“真是自私对不对?妈妈一直都这样。”
“再见,巧巧,我最爱的女儿。祝你往后,幸福喜乐。”
她摘下手腕上的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