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茜茜!巧巧!你们没事儿吧?”惊慌的妇人冲进混乱的人堆里呼唤。
听到声音的王倩茜回头寻找,果然找到了自己的母亲张兰英,她一见到母亲,心里的委屈就涌上心头“妈妈,这个老流氓想骚扰我们。”
张兰英急忙上前拥住女儿,怜惜的摸摸她的脑袋“哎呦哎呦,没事儿吧?巧巧呢?”
“秋梅奶奶在,现在可能有点气着了,巧巧在陪秋梅奶奶。我俩没啥事,建国叔来的可快了。”王倩茜回抱住母亲,将脑袋埋在她的肩头蹭,声音闷闷的解释现状。
她们跑的有点慢了,门被老流氓抵住了,应该是黑猫跑过去了,所以隔壁的大叔很快就赶来了,索性她们都没什么事。
王秋梅也来的很快,踹了两脚老流氓骂了两句老不死就被后面赶来的大娘扶着休息去了。
现在这小小的水泥坪上七七八八站了不少人,都在怒骂被按在地上打的老家伙不是人。
黑黢黢的猫咪蹲在房子最远的角落,略过大妈大叔们愤怒之下不停冒出的的俚语,寻找人群里的夏惜巧。
人都挤挤挨挨的,几个人提出先把这老流氓捆起来,然后送到镇上的警察局,村民们很快都同意了,留了两个手脚麻利的看着,剩下的人就陆陆续续散开了,去找绳子的找绳子去开车的开车。
镇上离村里有点距离,抬着一个人过去太累,需要村里有小三轮的载一程。
有几个大叔站在水泥楼梯上,等着给捆好了他们把人抬上国道。
夏惜巧家比国道低了一层,车子开不下来,刚才村民们群情激奋没控制力道,那老流氓看着也不太动得了。
还有人问夏惜巧和王倩茜要不要一起去,被张兰英拦下来了,她说她去就好,今天这事儿闹成这样,还是让孩子们好好休息。
“行嘞,诶兰英,你男人那?”事情一搞明白,人就忍不住问东问西。
“还在路上没回来呢,不过也快了,到时候他问了大哥们帮我说一下,到时候让他也来一趟啊。”
夏惜巧身上的衣服粘上了不少灰尘,她安抚好奶奶,让大婶扶着奶奶去长凳上做,自己往段兰英的方向走。
“麻烦你了姨,也谢谢叔叔婶婶们。”她一边走一边道谢,嘴里还不忘客气“这么麻烦你们,晚上要不要留下来吃饭?”
“嗨你个小娃说什么呢。”大叔笑骂,夏惜巧因为家里的变故,不大的年纪就没了妈,接着父亲也被她奶奶赶出家门,村里人都可怜这个懂事的孩子,平时能帮点就帮点。“没吓着吧巧娃?晚上好好休息,看你奶奶气的也不像能煮饭的样子,要不来我家吃得了。”
“那怎么好意思。”夏惜巧乖巧的笑。
王倩茜看到夏惜巧走过来,从张兰英怀里出来去找夏惜巧,边走边拉长了音量“巧巧——”
“哎呀——!”
尖锐的惊叫忽然占据了所有人的耳畔,人们下意识顺着大妈的视线望过去。
“大车!大车翻下来了!快跑!快跑!”
接下来的一切都变得混乱,王倩茜拉住夏惜巧的手被夏惜巧甩开,然后被对方反手狠推,带着身后的母亲趔趄着摔远。
她的手擦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火辣辣的疼,耳边先是人们惊慌的逃命声,随后是煤渣洒落在地的声音。
王倩茜眼睁睁看着夏惜巧鲜红的背影奔向好似愣在原地的王秋梅,再然后,扬起的沙尘迷了她的眼,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下意识抬手挡住眼睛,飞溅出的煤渣、小石块擦过裸露的皮肤,痛的她呼出声,却没听到自己的声音。
这一刻,伴随着一整感官剧烈的地动山摇,她耳边是巨大的重物落地声、房屋倒塌声和细细密密的石子滑落声。
世界静了下来。
……
混乱。
被煤渣砸了满头的黑猫寻了个高处蹲着,鸢色的猫眼倒映着眼前的闹剧。
惊叫、嚎哭、怒吼、咒骂,熟悉的一幕在他眼前上演,与他过往所见相似又不相似。
国道上满载煤矿的大货车不知道为什么翻倒下来,矮矮的红砖房被冲垮,煤矿堆了一地,暂时没人知道这一片黑红的废墟下压了几个人。
所有还在外头的人都还在劫后余生的惊慌中,直到有人发出了声音:“卧槽!”
“快救人!快救人!没事的快来救人!有人被压在底下了!”
“谁带手机了!快报警!打120!”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村里其他的人,刚才离开的村民也回来了,他们嘴上还在懵逼,手上已经七手八脚的开始帮忙。
黑猫无视掉现场的混乱,他跃下高处,走到墙边,挤进煤块间的缝隙。
借着体型小的优势,黑猫往里挤了好一后,拥挤的感觉消失了,借着猫咪良好的夜间视力,他大致能看清。
国道边的水泥墙和没完全滑下来的货车形成了一个暂时安全的三角区,老奶奶的头以一种诡异的弧度贴在墙上,她的身体微微卷曲,以保护的姿态拦着怀里蜷缩的人。
王秋梅的怀里不是夏惜巧。
那是当时扶着王秋梅的大娘,她看起来已经晕过去了,没有响动,但王秋梅的眼睛是半睁着的。
“喵。”黑猫凑上去拱王秋梅耷拉在大娘肩上的手。“喵嗷。”
半响,王秋梅的位置传来轻微的响动,黑猫的脑袋被摸了摸,他感受到一种,粘稠温热,混合着沙砾的质感。
“咪咪……咪咪啊……”王秋梅的声音轻的像是飘起的灰尘,一不注意就找不到踪迹了。“……天好黑,你回家啦?”
“……喵。”
王秋梅显然已经神志不清了,她喃喃着自语“好冷,入冬了吗……咪咪冷不冷?”
黑猫感觉到头顶苍老的满是褶皱的手似乎想要动一动。
“等天亮了……奶奶就给你们烧柴火……”王秋梅又想拍拍怀里的人,她似乎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孙女“天冷了,烧柴火取暖,好不好?巧巧?我的巧巧……”
“……”
猫的夜间视力很好,他早就看到了王秋梅脚边的一只手,那只手斜搭在王秋梅的小腿上,袖口细细的红绸垂在王秋梅靛蓝色的裤腿上轻轻的摇晃。
像是流淌蜿蜒的血。
黑猫动了动,却被王秋梅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的按住了。
她的力道很重,猫疼的叫声尖了一丝。
“别乱走……别乱走……”王秋梅的声音颤抖着“晚上很可怕,咪咪,陪着奶奶睡觉……陪着,巧巧睡觉……好不好?”
“……很可怕。”
……
黑猫睡过去了。
等他再次在泷水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待在洁白明亮的宠物航空箱里。
不知道时间过去多久,身上黏糊糊的感觉早已消失。
黑猫拱上舱门,喵喵的大声叫着。
抱着航空箱的少女像是恍然大悟,她慌张的抱起航空箱,红红的眼睛隔着铁质的栅栏门和他对视。
“不好意思咪咪,你在待一会,马上就到家了。”
黑猫打量王倩茜。
和以往不同,她的头发梳的整齐,却因为她低垂的头颅闲的不修边幅。她脸色苍白的和门后面的黑猫对视,红肿的眼眶里刷的涌出泪水来。
“对不起……”
车路过一片半塌的房屋时,张兰英像是恍然大悟,她急忙喊司机停下,然后歉意的说开过了,要下车。
黑猫趴在航空箱里,听到远处敲锣打鼓的声音,只垂下眼透过航空箱的缝隙去看下面半塌的红砖房。
货车和煤矿都已经被清走了,只留下来混着煤渣的红砖堆,似乎能看清里面颜色鲜亮的布料。
水泥坪上全是污渍,灰黑色是煤渣蹭过的踪迹,黑红色是大片的血渍,似乎有人清理过,但全是徒劳。
曾经夏惜巧总是趴着写字桌子也被砸烂,只剩下残骸随意的搭在墙上。
王倩茜抱着航空箱,跟上张兰英的步子向来时的方向走去,母女俩一声不吭的,沉默的前行。
敲锣打鼓的声音越来越大,伴随着哀哀戚戚的人声,黑猫好像知道这是什么,夏惜巧曾经讲过。
母女两在国道边的楼梯停下,然后步伐缓慢的下行,不知道是怕摔倒还是怎么。
黑猫记得这条路,这里会通向夏惜巧的外婆家。
夏惜巧的外婆和奶奶家不过是村头和村尾的距离,但两家从来是井水不犯河水的,只有夏惜巧会带着黑猫在两家来来回回的跑。
走过熙攘的前厅,走过寂静的灵堂,最后走进只有哭泣声的后间。满头白发的老太太正靠在床头哭泣,床边笔直的坐着一个老爷爷。
“段爷爷……”王倩茜报紧手中的航空箱,脑袋低的脸几乎贴在航空箱顶部。
夏惜巧的外公段永固回头,布满褶皱的面庞上是黑猫熟悉的冷硬。
这个老爷爷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永远板着一张脸,似乎只有在面对自己的小外孙女的时候,面孔才会微微柔和下来。
“茜茜啊……谢谢你帮我们把咪咪接回来。”段永固起身朝王倩茜伸手,他的语气依旧严肃,说出来的话却带着藏不住的口音。“我和彩玲年纪大了,坐不了那么久的车。咪咪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王倩茜递出箱子,脑袋却始终不敢抬起来。直到段永固说他不会开这个箱子时才手忙脚乱的去操作。
黑猫被年迈的老人小心翼翼的抱出来,然后放在怀里。说实话他抱的很不舒服,之前夏惜巧抱着他来找段永固让这个严肃的老人抱一抱可爱的小猫时,他也是这样。
他总是只抱了一小会,就很快又把猫塞回到自己孙女的怀里。他说他抱不习惯这种软趴趴的小玩意,他看着巧巧抱就好了。
老头的手放在猫头上,猫感觉他在微微颤抖。
“这是我们该做的……”段兰英犹犹豫豫的,声音低到快被床上老太太的哭泣掩盖。“不知道我和茜茜能不能……留下来……”
“当然……”
“不可以!”床上一直没开口的老太太突然发难,声音前所未有的愤怒尖锐“滚!你也给我滚出去!你们全都滚出去,和那个姓夏的小子一起!有多远滚多远!”
王倩茜吓得抖了一下,被这样指着鼻子骂,也只是哭的更加厉害。
“彩玲。”段永固的声音沉重又无奈“兰英和茜茜是无辜的……”
“她们无辜?那我的巧巧呢?我的巧巧就不无辜吗?!”陈彩玲的声音大的刺耳,未出口的话中藏着最恶毒的诅咒。“我的巧巧那么小,她那么善良,她没有做错任何事!”
“那时王贤干出来的事情,彩玲……”段永固尾音颤抖,没能再说下去。
“……啊啊啊啊。”陈彩玲像是无法忍受,她坐直身子,抓起身后的枕头扔向段永固。“把我的女儿还给我,把我的孙女还给我……啊啊啊……凭什么……”
段永固护住黑猫,垂下头回以沉默。
……
当天下午,夏惜巧的父亲夏致终于姗姗来迟。听说之前是因为王秋梅还在医院抢救所以没来,此刻王秋梅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这个好似被厄运之神眷顾的中年男人才赶回来参加女儿的葬礼。
一夜苍老了许多的男人看起来年龄直追自己的岳父,他站在棺椁旁,低着头眼神没有聚焦。
他没有嚎哭,没有怒骂,脸上只有僵硬的麻木。
他曾经喝酒害死了自己的妻子,如今别人喝酒害死了自己的女儿。
这是报应吗?报应的话,不应该报在他身上吗?
“……”夏致终于发现跃上桌子的黑猫,他看着黑猫踱步过来,然后又一跃,跳上棺木,也不驱赶,只是语气虚浮的问“咪咪,你来看巧巧吗?”
黑猫没理他,在棺椁上施施然的趴下了。
……
夏惜巧下葬后,张兰英带着王倩茜和王贤离了婚,离婚后,村里的自建房分给了她,其余大部分财产都被用来赔偿受害人了。
王贤以交通肇事罪被判处五年有期徒刑。
因为不止夏惜巧一家受害,哪怕离婚后,段兰英依旧能感受到村里隐约的议论,她自己不怕,但她害怕王倩茜出事。
王秋梅始终没醒来,黑猫不知何时再找不见踪迹。
段永固联系人将自己和陈彩玲接离了村子。段兰英也在暑假结束前带着王倩茜离开了。
不久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里,村中快递驿站的老板拿到后摇了摇头,随手将它塞进了抽屉的最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