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过半,便到了寿星揭开守护神兽像的环节,两名内官抬着一尊鎏金雕像缓步而入,雕像一丈来高,周身覆着大红绸布,待神兽像揭开,便是众臣敬献贺礼、恭贺寿辰之时。
范黎上前一步,躬身请子颜,上前揭开红绸。子颜依言起身,双手缓缓拉下。红绸落地的瞬间,殿内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凝固,众人皆惊得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哪里是什么象征祥瑞的麒麟,竟是一尊栩栩如生的玄武神兽铜像。
范黎当即厉声唤来一旁的内官:“快!把这神兽像盖起来,速速撤走!”
可不等内官上前,子颜却率先推开了要去盖红绸的内官:“这是什么东西?看着…怎么这般眼熟?”
锦煦帝瞬间站起身,快步走到子颜身边,一把将他紧紧拉过去:“这不是什么要紧东西,是他们拿错了!”他一边温声哄着,一边用身体轻轻挡着子颜的视线,不让他再看那尊铜像。
子颜被他拉得一怔,又想回头再看,锦煦帝连忙按住他的肩,朝范黎使了个眼色。范黎心领神会,当即命人抬着铜像,匆匆撤了下去。
锦煦帝扶着子颜,耐心哄道:“那个像拿错了不要紧,朕昨日亲自看过,给你定制的麒麟像做得极好,等宴散了,朕就让人给你送到神宫里去,好不好?”
“陛下,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臣好像在哪里见过,就是想不起来了。”
锦煦帝将他按回坐席:“别想那个了,横竖是拿错了。看看都给你送了些什么好东西,好不好?”可锦煦帝暗自大骂,今日之事,定然是燕平王、常西王那两个捣鬼!神君还在泾阳,他们竟敢如此大胆,简直是活腻歪了!可比起愤怒,他更多的是担忧:子颜怎么会这样?他明明亲手斩杀过玄武神兽,怎么会一点都不记得这神兽的模样?难不成,他的记忆,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混乱?
寿宴献贺礼时,子颜收了满满一案的珍宝,费连廷拿出他藏了一辈子的治学与修神心得。墨宪开口,说先前求我的那件事,他已经办妥了。东熙湖也难得大方了一回,取出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枕,言此乃传说中的神物-籍安,可安定心神。
轮到锦煦帝时,他缓缓站起身:“归还神宫之物,朕本就早已在筹划之中。如今子颜已然成年,朕便将原本属于神宫的财物,先归还一半于他。朕将原先补贴东平军的神宫地契,全数归还子颜;另有麒山脚下皇家宝库中存放的神宫之物,朕如今已拿到宝库钥匙,朕与子颜一人一把,往后子颜要用什么,无需奏请,可直接去宝库取用。”
子颜当即起身,率领神宫众弟子躬身叩首:“臣,谢陛下恩典!”
锦煦帝连忙上前,亲手扶起他,眼底满是疼惜:“这些虽名义上在你名下,终究是神宫之物。子颜,等你彻底好了,再跟朕说,你还想要什么,无论是什么,朕都答应你。”
“陛下,臣不再需要什么了。臣如今已到成人岁数,在朝中承蒙陛下与宰相的教诲,不应再像往日那般任性。此次臣一意孤行,擅自前往冥锢山涉险,让陛下忧心,实是不该。师父也说了,若是再有下次,便要将臣遣回北地神宫,不再让臣留在泾阳了。”
晚宴散后,已是深夜。锦煦帝回到寝宫,刚在床前准备就寝,范黎便匆匆跑了进来,神色慌张:“陛下,老奴方才去神宫打探消息,听鸣皓说了。神君之所以让神守忘了玄武神兽的模样,是怕他记起那日在冥锢山浴血厮杀的场景,受了刺激,便索性将神守这几日的记忆,全都抹得一干二净了!”
“什么?”端木暇悟如遭雷击,身子一软,直直跌坐在榻上,脸色瞬间惨白。他怔怔地坐着,神君既然要抹消子颜的记忆,怎可能只抹掉这几日的?那些他与子颜相处的瞬间,会不会也一并被抹掉了?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
次日早朝后,锦煦帝依约前往神君内院,刚进院门,便见花厅中坐着一人,白衣胜雪,不用细看便知是子颜。往日他所见的子颜,无论是北地神宫初遇,还是宫中日常相伴,皆是入世的鲜活模样,而今日这静谧无声的神仙院落里,子颜却全然不同。
子颜身着普通白宽袍,正全神贯注地看着面前的一幅画,锦煦帝走到他身后,他都未曾抬头。这般安详的模样,是锦煦帝从未见过的——往日御书房夜读,他只需抬眼,子颜便会立刻回应他,这般静静看着他的时刻,倒像是头一遭。
午间阳光映进花厅,洒在子颜半边脸上。锦煦帝望着他的右颊,不禁想起他上次伤脸的事,如今子颜的面容比前几日更显匀称,他暗自诧异:往日已觉子颜完美无瑕,今日看来竟更胜往昔,难道从前还未到极致?
“宝宝!”锦煦帝轻声唤他,子颜这才抬起头,眼中带着浅淡的茫然,轻声道:“陛下,是我啊。”
端木暇悟上前一步托住他的手,轻轻摇头示意不必跪下:“前几日的事还记得么?你去冥锢山时,朕在外面候了两日,日日煎熬,如今你怎似不认得朕了?”
“陛下,我听师父说,前几日我擅自去冥锢山斩杀玄武神兽,可再细问,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师父说陛下一直在神牢外等我,叫我见到陛下一定要道谢。”
端木暇悟正想再追问,玄武神君忽然现身。他衣着随意,淡淡打发子颜:“你回自己屋去,师父有话和陛下说。”见子颜要走,又补了一句:“师父叫你谢陛下,谢过了么?”
子颜转身,对着锦煦帝跪下叩首:“多谢陛下前些日子照顾。”说罢便退了出去。
神君看向锦煦帝,缓缓道:“多谢陛下这般照顾这孩子。他以前顽劣惯了,此次倒也算洗心自新,往后不会再在朝堂上胡说八道了。”
锦煦帝急问:“君上,子颜为何不记得冥锢山的事?”
“陛下放心,他习得的法术、战胜神兽的技艺不会消失,就如陛下晚间教他的学问,也不会凭空不见。”
锦煦帝心头一沉,神君既提及晚间授课,定然看过那时的记忆,看来子颜忘了的,都是那些与学问、法术无关的点滴。
神君顿了顿,又道:“陛下,你不知道,子颜自小孤苦无依,这孩子不懂人间之情,他跟你说的,陛下千万不要当真,因为他自己也不懂那是什么。”
端木暇悟心头一涩,正想追问究竟,却又想起神君本就不愿他与子颜亲近,这般抹去子颜的记忆,倒也情有可原,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可神君并未再纠缠此事,转而谈及正事:“陛下,你来看。”
他抬手指向方才子颜细看的那张图,锦煦帝这才留意到,那竟是一张舆图,仔细端详,正是祗项国平州那里的山川地貌,还连着戍擎国起州的一片地域。锦煦帝心头一紧,暗道不妙。
果然,神君开口道:“我叫子颜看这舆图,是想让他这几日亲自去平州,收归当地神庙,不知陛下同意吗?”
“子颜是神君弟子,此事由神君做主,哪里轮得到朕说同意。”
“陛下可知如今起州和平州的真实状况?”神君缓缓解释,“那日炙天神君与我长谈,若非事关重大,我怎会让子颜前去?此事不仅关乎祗项与戍擎两国战事,更在动摇四位大神立国的根本。也正因如此,那日我才与炙天神君商议许久,无暇顾及还在神牢中的子颜。”
谈话间已过正午,于炳进来躬身禀道:“师尊,宫外侍膳的人催请陛下用午膳了。”
神君闻言,对锦煦帝道:“陛下,我这院内素不设烟火。不如就将陛下的午膳送到子颜院中,您先去用膳,我们午后再接着商议平州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