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的小院在神君内院西南角,院中只铺着白石子,别无他物,唯有一间小屋。锦煦帝到时,子颜正身着白袍立在门口等候,面色清爽,见了他便躬身请他进屋用午膳。
屋内只有一间房,正中方桌摆着午膳,深处放着一张卧榻。锦煦帝蹙眉问:“你在这内院,就住在这里?”
“是,陛下,我吃住都在此处。”子颜应道。
“神君没说你何时伤好回自己住处?这里这般简陋,也无人伺候。”“只有几位神宫老人打扫院落,陛下的午膳也是他们递进来的。”子颜说着,亲自给锦煦帝夹菜递碟,挑的竟都是他平日爱吃的,连他吃菜喝汤的顺序都记得。锦煦帝心头一暖,虽有疑惑,却也不便多问,眼中渐渐露出安慰之色。
“朕见你脸色好了些,可神宫人说,你这两日只用了些药,并未好好吃饭。”
“陛下,菜要凉了,您先吃。”子颜避而不答。等锦煦帝吃完再问,他又催促:“陛下,您回神君那里吧,师父定还等着与您商议正事。”
锦煦帝心头一涩:“子颜,你是在躲着朕,不愿与朕说话,对吗?”子颜不睬,他一把抓住子颜递帕子的手,声音发哑:“你师父在,你不便与朕多说,可朕等的,心都凉了。”
子颜吓得抽回手,望着锦煦帝,轻轻摇头:“陛下,您说什么,我不明白。”
锦煦帝紧紧盯着他,看不出他眼中的真假,两人正胶着着,门外传来于炳的声音,躬身请陛下回花厅议事。
锦煦帝起身回花厅,子颜也默默跟在身后。端木暇悟走在院中,频频留意身后的人,故意停了几次,想让子颜上前些,可他一停,子颜便立刻驻足,始终与他保持着三四尺的距离。
端木暇悟心中暗忖若不是神君所言之事至关重要,他此刻定要问清子颜为何这般防备自己。即便忘了过往,也不该如此生分。可神君内院路程极短,转瞬便回到花厅,神君早已在厅中等候,见他们回来,便邀锦煦帝入座。
子颜一进门便躲到神君身后,他清楚,这个位置,端木暇悟不便直直盯着他。
神君对子颜道:“你给陛下泡杯茶吧,今日这事,需慢慢说清。”子颜见桌上有现成茶点,便动手泡好茶,端到锦煦帝面前,刚要退回神君身后,锦煦帝忽然开口:“君上,您说的这事,朕想来,必是戍擎国的封国制度,才酿成今日后果。”
原来,炙天神君此次前来求助,是为了戍擎国东边的范启国之事。范启国自四神立国时便存在,第一代国王也是炙天大神之子,虽国小,那地方却是武神诞生之地,因此国内信奉武神之人远多于炙天大神。
炙天大神与武神一脉相承,往日并未过多干涉,可三十多年前,当地有人自称“武神转世”。玄武神君告知锦煦帝,当年炙天神君的第一位神守,便丧命于与这伪武神的对战中。
锦煦帝颇有经验,当即道:“能与神守旗鼓相当,此人定有蹊跷。”果然,如今炙天神君才发觉被骗,当年佯装战死之人,已成了闻一教教首,还恐怕真夺得了武神神力。
“大神归墟,需神识、神躯、神力一同入天庭,可武神被天灭时,唯有神识归天。当年曾有神谕,说武神‘灭于君临天下时’,为此武神还曾与玄武大神一战,只因我们的佩剑名为‘君临’。武神的神力遗落人间,想必是归墟时有所缺失,只是四神始终未能寻得。”
“莫非此次有人机缘巧合得了他的神力?”锦煦帝问道。
“炙天神君已然确信,故而前来求助。”神君点头,“陛下可知腾文礼意欲来犯之事?他率军东进,恐怕就是为了瞒过范启国之人。”锦煦帝默然。范启国本是平州、起州一带的旧主,秋清河等当地人的祖上,皆应为范启国人。
因此,锦煦帝提及戍擎国国体,便是点明:正是他们如今的分封制,才让秋壑都城的魏灵帝,无法管辖到范启国的教派之事。
“朕已教过他这些,子颜,你来说说。” 锦煦帝抬眼,看向立在神君身后的人。
子颜应声垂眸拱手,语气条理分明:“师父,戍擎国与我祗项截然不同。我朝由陛下总揽朝政,统御全国;可戍擎国历来行分封之制,各地由诸侯分治,唯有都城秋壑归国君直辖。那些诸侯虽宣誓效忠,实则各自为政,国内早已分崩离析多次,若非有炙天神君坐镇,怕是早已分裂成数国。”
一番话出口,条理清晰,见识通透,与往日那个在御书房里和他争得面红耳赤的子颜,无半分差别。
锦煦帝心中五味杂陈。论学识见解,眼前人分明还是他的子颜;可论待他的态度,却判若两人。他曾暗自揣测,子颜或许是碍于神君在场,故意做出生分模样。可方才在那间简陋小院里,子颜看他的眼神,空茫无波,半分熟稔与依恋都无,那绝非伪装。
他愈发怀念那个句句反驳他、事事抢白他的少年。眼前这个说话轻柔、进退乖巧的人,温顺得让人心寒,根本不是他的子颜。
端木暇悟正出神,玄武神君的声音忽然传来:“陛下,子颜所言,可对?”
他收敛心神,据实道:“君上,朕教他这些,不过是让他知晓我朝朝堂运作与利弊。若论精通戍擎国情,吏部尚书冯提英才是行家。若子颜真要前往,朕可召冯尚书前来,亲自传授于他,君上以为如何?”
“陛下觉得必要,便依陛下。” 神君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只是子颜神力初开,神法仙术尚欠纯熟… 可如今这事,也只能由他去了。”
这话,是对着午前的争执而来。
早间商议时,锦煦帝为阻子颜出行,寻了无数借口— 说他仙术不及师兄,说此事大可派神宫其他人代劳,可这些话,全被玄武神君驳回。神君当时便言,此事唯有请出玄武神力,才有一线把握。
锦煦帝又怎会甘心,当即提起到行宫炙天神宫弟子行刺之事。此事炙天神君早已澄清,他确实毫不知情。可行宫之内,殒命的终究是炙天神君亲传的徒弟,足见炙天神宫内部,早已被细作渗透。这般危急时刻,炙天神宫自身难保,除了依靠玄武神宫,再无他法。
玄武神君与锦煦帝核对完当下要务,沉声道:“陛下,我明日便启程,先去平州、起州一带探查实情。”
他话锋一转,谈及炙天神君:“炙天神君年逾七十,按神规早已到了转世之龄,可如今戍擎内忧外患,危机四伏,他根本无法抽身离世。”
锦煦帝闻言,眉宇间掠过几分不耐与抱怨:“说到底,这本是戍擎国自身的祸事,怎会牵连到我祗项?平白让我朝劳心劳力,还要让子颜涉险。”
锦煦帝行至神君内院门外,才停步回身,看向身后垂手而立的子颜:“明日不必来早朝,晚间照旧去御书房,朕有话同你说。”
子颜只轻轻点了点头,再无多余言语。
这般惜字如金,连半句寒暄都吝于施舍,端木暇悟心头的郁气攒至顶峰,竟无处排解。他扶着轿杆上了御轿,却迟迟不肯吩咐放下轿帘。范黎在一旁低声催了数次,他都恍若未闻,目光死死钉在院门前的那道白影上。
只见子颜并未留步等候他的轿子离去,在他转身登轿的瞬间,便已回身走向内院,没有半分迟疑,也未曾再回头望一眼。
直到那扇厚重的内院大门在子颜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那抹白色身影,锦煦帝才缓缓收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