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定于戌时开席,锦煦帝是最后一个抵达四国殿的。范黎躬身引着他踏过殿门,他脚步微顿,压着心底的急切,低声问:“子颜是不是在偏殿候着,等朕入席再过来?”
范黎凑近,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刚接神宫消息,神守在宫中换好礼袍才动身,此刻约莫还在路上。”
锦煦帝目光扫过殿内,右首主位空荡荡的,那是特意为子颜留的座席。想起范黎的话,方才稍稍安定的心,又泛起一阵隐隐的不安。这一日,他过得恍恍惚惚,纵使传了周全来医治旧疾,可昨夜在寝殿,咳嗽就未曾停歇。一想到子颜失智后的模样,他便彻夜难眠。自那日在御林军营帐见他一面,至今已过十二个时辰,子颜明明近在对面神宫,他却连一面都再难相见。
戌时已过,殿外传来内侍清亮的通传:“神守到——!”
锦煦帝猛地抬眼,目光死死锁在殿门口。只见三人缓缓走入,正中那人,正是身着正红色成人礼袍的子颜。祗项皇家成人礼袍,是缠绕数圈、长及曳地的深衣,里衣与中单皆为玄色,唯独子颜这件,肩上绣着两只金线麒麟——锦煦帝忽然想起,那日在御书房看麒麟图样,子颜执意要挑温顺玩耍的那款,他却偏爱威严挺拔的模样,争执半晌,终究是依了子颜,将两只麒麟一同绣在了礼袍之上。
子颜头戴麒麟首通天金冠,腰束玄色玉带,带上十二面金牌皆刻着麒麟纹,身姿挺拔,缓步而来。锦煦帝隔着老远望去,心猛地一揪,这孩子,竟又瘦了许多,身形愈发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眼前这人,明明是他日思夜想的子颜,端木暇悟却忽然觉得,自己竟不认识他了。
今日,正是玄武神守覃子颜十七岁生辰。前几日他孤身大战神兽归来,传闻身受重伤,可此刻立于殿中,众人望去,原先苍白如纸的面容,竟透出几分白皙莹润的绯红,胸前往日萦绕的玄武神力光晕,已然消失无踪。不过几日不见,他似是又长高了些,原先眼底的犀利锋芒,化作了几分深邃沉静,单论相貌,比往日更显清俊出挑。可再细细打量,便会察觉他神色间的疏离,仿佛是第一次踏入这朝堂,周遭的一切于他而言,皆是陌生。
子颜徐徐走来,姿态比往日沉稳了许多,却也多了几分生涩的拘谨。行至锦煦帝面前,身后的于炳上前一步,轻声提醒:“小师弟,那是陛下,快叩首。”
闻言,子颜才缓缓屈膝跪下,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拜见陛下。”
这一声,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锦煦帝心口。他胸口骤然发堵,心底只剩一个念头—完了,他是真的不记得朕了。还好方才入殿前进了一剂药,否则怕是要当场咳出血来。他强压着喉间的涩意,声音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仿佛稍大一点,就会吓着眼前的人:“平身吧,既然到了,便入座。”
今日,子颜入座时,是鸣皓上前搀扶着的。待他跪坐妥当,鸣皓却并未退下,没有回到自己的座席,反倒静静立在子颜身后,似是在默默照料,又似是在提防着什么。
锦煦帝目光扫向阶下的黄宗,见宰相亦是一脸茫然。于炳尚未退下归座,躬身向前禀报:“陛下,师尊仍在泾阳。他说,多谢陛下为小师弟操办此次生辰宴,今日不便亲至,明日自会与陛下相见。师尊还说,今日他在泾阳现身,便是要让天下人皆知,小师弟在泾阳有他护持,日后行事也能顺遂些;若小师弟近来在朝堂之上,言语、行事有得罪各位大人之处,还望各位看在师尊的面子上,莫要计较。”
话音落下,锦煦帝当即起身,身后百官亦紧随其后,对着殿后空置的神君宝座躬身叩首,语气恭敬而恳切:“君上宽厚仁慈,不计朕朝堂中这些小人之过,朕与百官,感激不已。”
众人重新落座,范黎手持圣旨,缓步上前颁旨,说道,今日乃玄武神守覃子颜十七岁成人之日,宴席设于四国殿,按国宴规格操办。神守既已成人,往后便是我祗项国之柱石,于国、于陛下,皆是头等大事。
锦煦帝的目光却自始至终锁在子颜身上。他见子颜神色淡然,似听非听,仿佛殿上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待范黎宣读完圣旨,宣布开席,锦煦帝才压着心底的忐忑,轻声问他:“朕今日颁下的这道旨意,子颜觉得如何?”
子颜抬眸:“多谢陛下为臣举办此次宴会,臣不胜感激。”说罢,便又对着锦煦帝躬身行礼,姿态规整,锦煦帝心中一沉,越看越觉得异样。如今他说话的音调,没了往日半分骄纵灵动,只剩一片平淡,仿佛两人之间,只是寻常的君臣,再无半分亲昵。
恰逢宫中内官端着前菜上来,更让锦煦帝心头发紧的是,子颜面前的菜肴,全是鸣皓亲手布到他碟中,鸣皓微微示意,他便乖乖夹起吃下,温顺得全然不像往日那个会闹脾气、耍小性子的子颜。锦煦帝再也按捺不住:“鸣皓,子颜可是还未完全恢复?”
“陛下,小师弟神志刚定,记忆尚有模糊之处,师尊怕他在宴会上失仪,特意嘱咐臣,务必照看好他。”
“子颜,你可认得朕?可还记得,朕与你之间的事情?”
“陛下,臣自然认得您。您近来晚间,不还在御书房为臣讲课吗?怎会不记得。”
这话听着顺畅,可锦煦帝却心头一凉,这话倒像是提前教好的,他抬手指向黄宗,又问:“那是何人?与你又是何种关系?”
“那是宰相,虽算得臣的恩师,却不宜这般相称。”
锦煦帝暗中松了口气,还好,他并未全然糊涂。他又抬手指向秋清河,目光紧紧盯着子颜,等着他的回答。这一次,子颜皱了皱眉,思索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约莫是秋将军吧,臣记得,曾在朝上见过。”
“那你去他西威军之事,还记得吗?”锦煦帝心头一动,暗自思忖,或许他只是不记得最近几日的事。果然,子颜轻轻摇了摇头,坦然道:“臣…不记得去过西威军了。”
端木暇悟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还好,只是遗忘了最近几日的过往。可这份安心并未持续多久,他看着子颜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底又泛起一阵疑窦与酸涩。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若是只忘了几日之事,子颜看向他的眼神,怎会这般冷静疏离?往日里,这孩子历经生离死别后再见到他,定是早已哭红了眼眶,可今日,却只有君臣间的客套与疏离,半分往日的亲昵与依赖,都未曾再有。
正思忖间,锦煦帝忽见于席中费连廷缓缓站起身来,走到子颜跟前,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子颜,你可认识夫子?”
子颜轻轻点了点头:“夫子,我怎会不认识。夫子,我这几日不在神宫,好像还欠着您好些文章没写。”说罢,他微微低下头,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惭愧,倒还有几分往日的模样。
费连廷望着他清瘦的身形,喉间一哽,又问:“若是那日,我没给你找到那本《万神灭纪》,你可是不会去那冥锢山?”
子颜皱了皱眉,认真思索了片刻,再度点头,语气坦然:“我记得,是书里说了玄武神兽会吞吃神力的事情,我才知晓冥锢山之患的由来。若不是找到这本书,我也不会那么快便去了那里。”
哪知这话一出,年近七十的费连廷竟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红,当场哭了出来:“是夫子害了你啊!早知道你要那本书,是为了去冥锢山涉险,我死也不会拿给你!”
子颜见状,有些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轻声劝道:“夫子莫要这般说,我这不是好好活着回来了么?”
“活着回来?说得倒是轻松!若是你真死在那里,叫我如何是好?我这一辈子,差不多也走到头了,好不容易找到你这般可塑之才,能做我的传人,怎么能让你这般轻易去赴死!倒不如,让我替你去涉险!”
一旁的黄宗实在看不下去,起身劝道:“连廷啊,你这话可就说笑了。你这身子骨,便是去了冥锢山,怕是那些神兽都不屑吃你,你去了又有什么用!”可宰相这番话,非但没能劝住费连廷,反倒让他哭得更凶了,满殿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阶下的费苒见状,连忙起身,正要上前将父亲拉回座位,却见子颜已然走到费连廷面前,轻轻拉起他的手,语气软了几分,耐心劝道:“夫子,不要再哭了,我下回一定听您的话,您说不去的地方,我便不去。”
“你往后再打好主意要去哪里,真的会告诉我?”
子颜重重一点头,认真应道:“下次不敢再擅自做主了,若是要去危险的地方,一定先和夫子商量。”说着,又轻轻拍了拍费连廷的手背,模样温顺。费连廷这才渐渐止住哭声,在费苒的搀扶下,缓缓回到自己的座席。
子颜转身,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锦煦帝望着他的背影,心头酸涩,忍不住开口问道:“你遇事,会和费夫子商量,可会和朕商量?”哪知子颜目光平静地看向他,语气依旧是君臣间的恭敬,不带半分亲昵:“陛下,臣入朝堂,本就是为了给陛下动用神力、护佑祗项。若是陛下叫臣去危险的地方,臣自当遵命前往,何需商量?”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锦煦帝心头。他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以对,喉间的涩意愈发浓重,连眼底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