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颜的寿宴设在四国殿。此殿在金銮殿东侧,本是祗项国接待外邦君主、举行国宴之地,与议政大殿东西并行,方便各国使节出入。此番虽只宴请朝中臣子,锦煦帝却下了口谕,一切规格,比照接待他国国君之礼置办。
他亲自踏入四国殿庭院,入目皆是一片正红,是成年礼的吉庆之色。他从前也为晟毕、晟齐办过成人礼,却不过是在后宫宴请宗亲,这般在国宴之地大肆操办,还是头一遭。
锦煦帝到了殿前,却并未入内。殿前置着四尊神兽青铜像,他望着正中那尊玄武造像,只觉刺目碍眼。
范黎上前低声问:“陛下,可是覆着的红绸不妥?”锦煦帝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旁人不懂的疼惜:“若是你亲手斩杀过这般凶兽,再见它们,是觉亲切,还是觉可怖?”
范黎一怔,尚未明白。皇帝已沉声道:“子颜那般模样,绝不会因杀了神兽便洋洋得意。朕怕他见了,只觉恶心反胃。你们速速将这四尊铜像尽数撤走,莫要让他看见。还好那日他挑的礼袍,并未用玄武纹样。”
范黎立刻招手唤来内官,一一吩咐。锦煦帝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你再去传旨,明日宴会,不许出现半分玄武神兽之形。无论衣物、饰物、贺礼,一概不准有神兽图案。派人在殿口守着,入内之人一一查验。从今往后,但凡子颜目之所及之处,学苑、神宫、书本、器物,一律不准再有玄武神兽之像。”
范黎躬身领命,不敢有半分怠慢。
等陛下返回御书房,已是近亥时。范黎正想劝他看过麒麟铜像便早些回寝殿歇息,宰相黄宗却深夜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中书省拟好的诏书。正是褒扬子颜斩杀神兽、平定冥锢山之功的文稿。
锦煦帝细细看过一遍,点头道:“内容尽合朕意,只是还要加一条。在冥锢山旧入口处,立碑记功,永世流传。”
“陛下,神守年纪尚轻,此刻立碑,恐不吉利。”
锦煦帝眉峰微蹙:“要不,朕再封他个爵位?”
“陛下,这些俗世爵位,神君怕是也不会放在心上。”
锦煦帝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茫然:“朕只是觉得,他此番九死一生,总该再给他些什么,可想来想去,竟不知该给什么。”
“陛下上次不是说,将神宫财物归还一半,作为生辰贺礼?那一笔财富,已是世间罕有,陛下再赐其他,也难与之相比。”
“那是给神宫的。朕想给的,是我自己能给他的。偏偏,想不出来。”
黄宗这才道出今夜前来的本意,直言问道:“陛下今日从王爷手中取回的,可不是一半财物。陛下是想将神宫之物,尽数归还子颜?”
锦煦帝微微摇头:“朕只是借神君之机,让他们二人全数交出。神宫地契每年收益,朕除留少许应急,一向一分为二,一半补给东平军,一半贴补兵部辎重。这次,朕想把东平军那一份,还给子颜。如此一来,延东、辟暨国、莽羽神宫诸事,便可尽数归到神宫与墨宪手中。墨仰心中不平,迟早与李家反目。”
他顿了顿:“至于宝库,朕本想今日便全部交给子颜,可听东熙湖说王府情形,又有些放心不下。也罢,两把钥匙,子颜拿一把,朕拿一把,如此最为稳妥。”
黄宗松了口气:“如此甚好,陛下这般安排,臣便放心了。神宫归来不久,并非臣不信任子颜,只是眼下时机,确实尚早。”
“表舅,” 锦煦帝轻声道,“朕之所以想另给他一份恩典,是因为这些权势财物,本就与他无关。”
“陛下不必心急。” 黄宗温声劝道,“齐公公方才说,子颜神志恢复尚需时日。等他彻底好转,陛下再问他想要什么,便是。财物、爵位,从来都不会是他真正想要的。”
锦煦帝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二人一同去看明日宴会要用的那尊麒麟铜像。鎏金为身,缀满明珠宝石、翡翠暖玉,极尽珍贵。锦煦帝望着那尊瑞兽,轻声对黄宗道:“过了明日,朕只愿子颜往后事事顺心,再也不要为幼时那些事,伤心难过。”
十五日午时,玄武神宫上空骤然黑云压顶,铅灰色的云团翻涌如墨,竟将正午的日头生生遮蔽。
风起。不是春日里惯有的和煦,而是裹挟着极北冰原的凛冽,刮在人脸上如刀割般生疼,吹得神宫檐角的铜铃发出一阵急促而沉闷的脆响。转瞬间,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却似被无形之手划定了疆界,只在神宫的红墙金瓦间肆虐翻涌,雪沫飞溅,寒气森森。神宫前数万跪地祈福的百姓近在咫尺,竟无半片雪花落在他们的衣袍发梢,连地面都依旧干爽。
满场百姓皆是愕然,抬头仰望间,狂风忽止,暴雪骤停。
天地间,万籁俱寂。
唯有神宫上空的云气,在刹那间凝成一道漩涡。
下一瞬,神宫大门正上方的虚空里,一道身影缓缓浮现,初时朦胧如雾,转瞬便凝实清晰。
二十七代玄武神君颜御珩,自云端缓步而降。
他身着一袭暗紫色织金广袖神袍,金线在雪后微曦的天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头顶金冠巍峨,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曳。周身萦绕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淡金色光晕,将漫天寒气隔绝在外,踏云而行时,足尖未沾半分尘埃,宛若踏在无形的玉阶之上。
雪后初霁的天际,泛着一抹淡淡的绯红,恰好映在他肃穆的面容上。
那双眸子,是寒夜星辰般的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看透世间万物的虚妄与真形。他立在半空,不怒自威,周身散发出的威压如山海倾倒,让数万百姓心头一凛,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神宫至皇城的长街之上,早已人山人海,此刻却鸦雀无声,唯有衣袂摩擦的轻响。
直到神宫弟子率先拜倒,双手稽首,声音铿锵有力,响彻长街:“感谢神君庇佑我祗项百姓!”
“感谢神君庇佑天下苍生!”
一声起,万声和。数万百姓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颂声直冲云霄,震得云气翻涌,久久不绝。
祗项四国殿,已整整十二年未曾办过国宴。上一次盛宴,还是鼎辰国君亲赴泾阳,与锦煦帝签下两国修好之书。
那位第四十代凤帝凤澜,比锦煦帝还要年长数岁。可凤帝一脉千古传承,规矩独特,历代帝王仅存一子承继大统,四国之中,再无哪个皇室血脉,能及得上凤家这般尊贵。
如今这位凤帝,是先凤帝五十七岁方才得的独子,四岁便承继皇位,幼年时朝政旁落,军权尽在他人之手。当年鼎辰与祗项交战,鼎辰节节败退,屡屡受辱;直到凤澜夺回朝中大权,才主动遣使求和,与锦煦帝签订国书,终得喘息。
彼时凤澜来泾阳,只为敲定国书细节,不愿再事事退让,便带了炎阙神宫之人同行。锦煦帝见有神宫势力在侧,碍于神权制衡,终究无法再步步相逼,只得顺势应下。
若是换作今日,祗项已有玄武神宫坐镇,凤澜又怎敢痴心妄想,要回当年被夺去的州县?
锦煦帝思绪本是绕着晚间子颜的寿宴,不知为何,竟陡然飘到了那位凤帝身上。他恍惚想起,听闻凤澜也有一个独子,恰与子颜同龄。
一念及此,端木暇悟眼底便漫开几分疼惜与执拗。他的子颜,哪一样不是顶尖?论相貌,清俊出尘,冠绝天下;论才气,聪慧通透,过目不忘;论神力,能斩神兽、破神牢;论地位,是天定玄武神守,护佑祗项苍生;论功绩,孤身闯冥锢山,平定神兽之患。这般人物,怎会比凤太子差半分?
可偏偏,这孩子总因出身而顾影自怜,藏着满心的敏感与自卑。
锦煦帝缓缓抬眼,望向四国殿的方向,他今日要在这国宴之地,为子颜办这场成人礼,只为让四国之人都清清楚楚地知道,他的子颜,配得上世间所有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