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荷昼!前几日你身为谏议大夫,在朕面前说了子颜无数是非,你可曾料到今日?你满口论断,竟连一个孩子的心性都看不透,也配当这谏官?来人,拖下去,革职查办!”
黄宗忙上前跪求陛下息怒,可锦煦帝脑中反反复复,全是方才见到子颜的模样。他低声问过齐临清,子颜身上那猩红污秽是灵蛇剧毒,那青蓝斑驳,竟是神兽之血。
一念及此,他如何还压得住滔天怒意。
锦煦帝抬眼,目光如刀,直刺阶下那群弹劾子颜胆小怯懦的谏官:“你们不是说他懦弱畏战吗?如今真相摆在眼前,还有何话可说!身为谏官,受人指使,无中生有,连神守都敢构陷!白汝全何在?将这几人押入刑部,给朕彻查幕后主使 。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后宫中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司马微当即领旨,命人将谏官拖走。
锦煦帝再转头,目光落在跪地的两府王爷身上,冷声唤道:“东熙湖,你即刻带户部之人,去两王府,将所有与神宫相关的地契、宝物清单尽数取回。从今日起,两王府不准再私藏神宫财物,掌管宝库钥匙的管家,一并押去户部。若查出半分私吞挪用,直接圈禁王府!”
他顿了顿,看向司马微:“你陪费苒同去,明晚子颜寿宴之前,必须办妥。明日呈给神宫的东西,朕要清清楚楚,是从朕这里送出,不是他们二人!”
话音落下,他当众指认地上二人,毫不留情。
燕平王脸色煞白,忙给常西王递了眼色。常西王当即伏地痛哭:“父皇,陛下当真容不下儿臣吗!”
锦煦帝冷笑一声,寒意彻骨:“你们这般思念先帝,不若朕送你们去皇陵守陵,岂不遂心?哭什么哭。朕告诉你们,玄武神君已在神宫!当心他听见你哭闹,直接送你下去陪先帝!”
满堂文武噤若寒蝉。
锦煦帝抬眼环视,声音沉如惊雷:“明日便是神宫大典,玄武神君将现身见百姓,这是泾阳万民的恩典。朕今日,必须将神宫之物悉数归还。往后谁再敢抬先帝出来阻挠,不管是谁,朕一律严惩!便是先帝在世,敢违逆神君之意吗?”
他心口一痛,语气骤然发颤,却更显威严:“我朝神守,本是天定之人。这一趟冥锢山之行,他孤身犯险,浴血斩神兽,全是被你们这些人逼的!玄武神兽巨如楼宇,双头相缠,凶险至极,你们何曾想过他是如何九死一生?”
“朕倒要看看,下次再见子颜,你们还有谁敢在他面前,乱嚼一字!”
玄武神君以神法带子颜回了泾阳玄武宫内院,于炳早已率一众弟子在院中长跪等候。神君将人牵入内室,于炳一见便急声问道:“师父,小师弟他…如何才能救回?”
“我此番恰好带了一物,可定他心智。” 神君淡淡吩咐,“先让人以灵药清洗他身上余毒,梳洗更衣,我方能为他医治。”
不多时,子颜换上神宫常服,一身清素。待弟子退尽,玄武神君自怀中取出一物,轻声问他:“你还记得这是什么吗?”
子颜原本迷惘失神,目光涣散无依,听得神君声音,才缓缓抬眼,望向他掌心之物。
那物件似一枚血珀,半指长短,殷红之中流转着奇异微光,暖意沉沉。
子颜被那光芒吸引,一瞬不瞬地盯着。神君再问一遍,他才低低应道:“我…好像见过。很久很久以前。”
神君垂眸,凝视着他空洞的眼:“那你可记得,自己是谁?可记得我是谁?”
子颜怔了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微哑:“师父,是您。”
他望着那枚血珀,足足看了半个时辰,气息才渐渐平稳。神君知他神智稍缓,又问:“你再仔细想想,这究竟是什么?”
子颜猛地一震,终于记起。眼前这物,竟是世间最后一只朱雀神兽之心。
“那你可知,此物于持有者,是何含义?”
子颜轻轻点头,眼底痛楚却再也藏不住。
“这是师父给你带来的生辰礼。” 神君声音微沉,“你也清楚,是谁托我带来的。离你生辰只剩几个时辰,你中了玄武神兽与丙澠泉水之毒,早一刻用它,便能早一刻唤回你的心智。”
见子颜默然不应,神君又问:“你难道不想要?”
子颜垂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师父,我怕,有了朱雀之心,便没了自己。”
“何谓没了自己?” 神君语气渐厉,“这两月你所作所为,哪一桩不是荒唐?师父再不管教,你连自己是谁都要忘了。这朱雀之心,非但能解你身上奇毒,更能稳你心神,让你不再整日胡思乱想,荒废正事!”
“是,师父说得是。” 子颜低声应下,“是弟子不该忘了本分。”
神君不再多言,抬手施法,将那枚朱雀之心缓缓送入他心口。
片刻后,红光隐没,再无痕迹。
神君望着他,语气凝重:“你该明白,朱雀之心已入你体内,正本溯源,往后不可再任性妄为。有它在,你便不会再神志颠倒,妄念丛生。好不容易入了朝堂,什么才是你该做的,你心中应有数。”
这番话极重,换作往日,子颜早已红了眼眶,委屈得要落泪。可此刻朱雀之心入体,感官心境皆与从前不同,他只觉心口酸涩,却硬生生压了下去,半点情绪都未外露。
神君瞧出他闷闷不乐,轻叹一声,语气稍缓:“你也知晓,师父方才所言,并非全是我意。是谁要这般做,你难道不知?便是这朱雀之心入体,再也取不出来,他才能真正放心。”
锦煦帝登基多年,素来沉稳内敛,极少这般锋芒毕露。黄宗与东熙湖瞧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 子颜定是出了大事。
待锦煦帝拂袖丢下百官,径直往御书房而去,二人立刻紧随其后。一入殿内,宰相便忍不住开口:“陛下,子颜究竟如何了?”
锦煦帝长长一叹,见了亲近之人,再也绷不住,眼眶一红,竟落下泪来:“谁都不认得了,神君说,他失了心智。”
“陛下!” 黄宗惊色难掩,“人呢?可是被神君带回神宫了?明明已破了神牢,怎会落得这般境地?”
范黎在旁,将这几日在唐镇、冥锢山的经历一一细说。
黄宗越听越是心惊,待锦煦帝情绪稍缓,才轻声劝道:“陛下,您千万放宽心。玄武神君既亲口说能医治,便一定有法子。神君既说明日生辰宴照旧,您便不必太过忧心。”
话音刚落,耀锐恰好匆匆来报,说是神君已带子颜返回神宫内院,以随身宝物稳住了他的神志,人已清醒了几分。
“他可知自己是谁了?”
“陛下放心,小师叔都已认出我了。神君说,再静养片刻便会好转。”
“内院如今是谁在伺候他?那身脏衣可曾换下?这几日他在山中吃了什么?章文可曾送吃食进去?里头只有神君,神君不需饮食,子颜怎么办?”
耀锐被这一连串急问堵得一时不知如何应答,范黎忙上前打圆场:“陛下,这些都是小事,不必 ——”
“小事?” 锦煦帝声音陡然拔高,眼底红丝遍布,“玄武神兽那般狰狞可怖,子颜独自一人在不见天日之处浴血厮杀,你们说是小事?要不,换你们去试试?”
耀锐见陛下真急了,连忙如实回道:“陛下息怒,小师叔早已换上神宫的白袍,神君一回来便命人伺候他沐浴净身。臣过来时,章公公还在内院门外捧着食盒等候,只是神君说,他刚定神,暂时不宜进食。二师伯也已命人煎药送进去,您尽管放心。”
锦煦帝这才长长松了口气,低低应了一声。
范黎见他眼底已是疲惫不堪,便示意黄宗与东熙湖先行退下。
二人离去前,锦煦帝仍不忘沉声叮嘱:“褒奖子颜的诏书,务必尽快拟好润色,明日一早,朕要昭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