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煦帝过了半晌,才鼓足勇气:“神君,您这般说,是因为立国之时,大神定下的规矩,皇权与神权不可相融之事?”
玄武神君缓缓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喙:“陛下不知,做神君者,虽有凡人之体,有了神识,无半分喜怒哀乐。您与子颜的事,本与我无关,我方才也说了,除了他要死要活,我从不会干涉他的心意。可陛下,您执意这般,将来必是要后悔的。”
“朕早已想清楚了。别说是皇权倾覆,便是这皇位,朕也早已不在乎了。”
“陛下的心意,我看得明白。可陛下是否知晓,子颜能做这玄武神守,并非因他与我有血缘,而是他本就是天定的玄武神守。”
“这……这是怎么回事?”
玄武神君抬眸看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陛下不知神谕之事?”
锦煦帝心头一乱,喃喃道:“不对,那神谕已出现两百年有余,可这世间,并未有什么大的变故啊。”
“这代的玄武神君与神守,皆来自极南之地,此事绝非偶然,必有深层缘由。”玄武神君的语气愈发凝重,“只是神代之事,我们皆无法参透。昨日炙天神君已然告知我一事,看来,这神代之末,当真要到了。”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向锦煦帝,语气带着警示:“陛下切莫只顾着自己的儿女情长,两百年前,你们端木氏尚未夺取祗项皇位。到如今,您与子颜,皆是这神代落幕之时的天选之人,万万不可因私事,误了天下大局!”
话音落下,玄武神君便闭了眼,再未多言。帐内陷入死寂,锦煦帝僵在原地,神君的话语在耳边反复回响,可他翻来覆去,却始终参不透其中深意。
“找到了,在神牢西北山脚,我这就带他回来。”玄武神君话音未落便猛地起身,身影瞬间消失在帐中。
锦煦帝心头一紧,几乎是踉跄着唤来齐临清,声音发颤,满是急切:“快!把子颜的衣物、吃食都备妥,都弄好了吗?”
“陛下放心,隔壁帐中早已备齐,神守回来便能即刻沐浴更衣。”
锦煦帝还想再细细叮嘱,帐中忽然起了一阵风,他心头一动——是神君带子颜回来了。风势渐歇,两道身影赫然出现在帐中,正是玄武神君与子颜。
锦煦帝的目光瞬间锁在子颜身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子颜身上的长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大片猩红色污渍透着刺鼻的恶臭,还夹杂着好几道青蓝色痕迹,像干涸的血痕般刺眼。他的发髻倒还算整齐,头上的木簪依旧端正,可那张素来干净清俊的脸上,却也沾着那些污秽,锦煦帝鼻尖一酸,子颜向来爱干净,这般模样,定是受了万般苦楚。
可更让他心惊的是子颜的神情。他面无表情,双眼空洞无神,目光涣散,落在何处都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恐,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全然没了往日的鲜活模样。
锦煦帝浑身一僵,一股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他想过去抓住子颜,没想到抓住的却是神君的衣袖:“君上!子颜这是怎么了?他到底怎么了?!”
玄武神君面色凝重,语气里带着几分沉重与无奈:“耀生在山脚下的树洞里找到他时,他便已是这般模样,失了心智,别说要他认得出旁人,怕是连他自己是谁,都记不清了。”
端木暇悟对着子颜连喊数声,声音嘶哑得几乎破音,可他心心念念的人,却连一丝目光都未曾投向他,眼底依旧是一片空洞的茫然。
他身子猛地一踉跄,脚步虚浮,还好身后的齐临清眼疾手快,及时上前扶住了他,才没让他栽倒在地。
玄武神君看着几近崩溃的锦煦帝,轻声安抚:“陛下莫急,丙澠水源本就非凡人可久留,久处会损心智。先前有武神之力压制住水源邪气,子颜不知其中凶险,破牢后未及时离开,待武神之力消散,邪气侵入,才成了这般模样。”
端木暇悟每说一个字都像是在撕扯喉咙,他艰难地开口追问,声音里满是哀求与惶恐:“君上,他…他能恢复么?”
神君轻轻颔首:“陛下莫慌,我此行恰好带了能定他心智的物件。我带他回神宫医治,这里留鸣皓陪着陛下回宫,咱们泾阳再见。”
话音刚落,玄武神君便轻轻执起子颜左手,身影一晃,便带着毫无反应的子颜,再度消失在帐中。
锦煦帝望着空荡荡的帐中,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踉跄着倒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齐临清连忙死死搀住他,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座椅上。他僵坐着,双目空洞,久久未发一言,满是难以言说的无助,过了许久,才哑着嗓子吩咐齐临清:“去叫司马微,拔营起驾,回宫。”
司马微见陛下面色沉郁,当即安排了马车。他扶着锦煦帝登车时,轻声劝道:“陛下,您千万保重。如今神守一人破了冥锢山大患,此等奇功,您回朝之后,总要给一个交代才是。”
这话一语点醒锦煦帝。子颜如今虽这般模样,可终究立下不世奇功。前几日被那些谏官百般诋毁,他才负气离宫,孤身至此,险些丢了性命。这笔债,身为君王,他定要为他讨回来。
行过距唐镇,御林军与范黎一行人汇合。范黎见陛下神色郁郁,上前宽慰:“陛下,神君既已归来,您便不必忧心。明日恰逢神守生辰,此番平安归来,倒像是他给自己备下的一份大礼。陛下也莫要太过沉郁,人回来了便好,便是伤重,多静养些时日便是。”
锦煦帝听罢,一言不发,一路沉默。直至行至神宫门前,才命车马停下。
鸣皓瞧出他心思,上前道:“神君此刻应当在内院亲自守着,还有前任神守座下几名旧徒,也在一旁伺候。”
锦煦帝声音微紧:“那子颜呢?可在里面?”
“陛下放心,师父正亲自照料小师弟。臣这便让耀锐每一个时辰,前来向您禀报一次小师弟的情况,您看如何?”
“一个时辰太久。” 锦煦帝语气不容置疑,“除了按时禀报,但凡有半点动静,即刻来报。”
锦煦帝一踏入瀛越门,便见大殿门前肃立着一众朝臣,为首者正是宰相,神色恭谨却藏着几分忧色,其余文武百官按品阶分列两侧,皆屏息等候。
此前在距唐镇途中,锦煦帝已接到消息,宰相曾劝他回朝,还有不少奏折质疑他轻离朝堂、随神宫之人涉险。
锦煦帝暗自庆幸,还好子颜破了冥锢山之患,若子颜无功而返,这群大臣定要苛责。
锦煦帝抬眼,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侧的范黎,眼底递去一丝示意。范黎心领神会,当即上前一步,挡在群臣面前,朗声道:“各位大人,神守以一己之力破了冥锢山之患,斩杀二十余头玄武神兽,功绩无人能及。”
范黎话锋一转:“陛下留在距唐镇,是等候神守载誉归来,反倒有几位大人急着催陛下回朝,似是不信陛下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