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守备府的大堂内,死一般的寂静被账册拍在桌上的闷响打破。
赵文远盯着那三本泛黄的册子,脸色从惨白转为铁青,最后竟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狞笑。
“好,好一个裴老头的儿子。”他声音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被戳穿后的疯狂,“你以为凭这几本破账就能定我的罪?就能救这北境的危局?”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林枫:“林特使,你太天真了!你以为沈大人为什么敢动北境?因为北境早就烂透了!这些粮,就算不贪,也填不满这无底洞!”
“是不是无底洞,自有朝廷公断。”林枫冷冷道,“但现在,你涉嫌谋逆、贪墨军粮、杀害朝廷命官,证据确凿。韩烈!”
“在!”
“把赵文远及其亲信拿下,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韩烈应声上前,如铁钳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赵文远的肩膀。赵文远挣扎了两下,却发现对方力道大得惊人,只能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
大堂内的将领们依旧跪着,没人敢抬头。
林枫环视众人,目光如炬:“诸位将军,周都督已死,赵文远伏法。从今日起,燕州防务由韩烈暂代。谁若有异议,现在就可以提出来。”
没人说话。
那位带头下跪的老将——燕州副将孙德海,颤声道:“末等愿听特使调遣!”
“愿听调遣!”众人齐声附和。
林枫点了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
“不对劲。”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但远处的地平线上,隐隐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马蹄声。成千上万匹战马奔腾的声音。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号角划破夜空。
那是敌袭的号角!
“蛮子?!”韩烈脸色大变,“这个时候他们怎么会来?!”
林枫一把抓起桌上的令牌:“不是蛮子!这是沈既白的后手!他知道赵文远守不住燕州,所以干脆引狼入室,想把我们也一锅端了!”
“什么?!”孙德海惊呼,“沈既白竟然勾结外敌?!”
“对他来说,只要能除掉异己,卖国又如何?”林枫语速极快,“韩烈,立刻点兵上城墙!裴晏,你带着账册和孙副将去府库,把里面的存粮全部清点封存,绝不能让乱兵抢了!我去城头指挥!”
“是!”
众人轰然领命,迅速散去。
……
同一时刻,京城,枢密院。
深夜的枢密院值房依旧灯火通明。
陆清衡坐在案前,手中捏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密信。信纸已经被揉皱了,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燕州变天,赵文远被捕。林枫亮牌。”
陆清衡放下信,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亮了。”他喃喃自语。
他对面的阴影里,坐着一个身穿紫袍的中年人。正是枢密院副使,赵大人。
“清衡啊,”赵大人慢悠悠地喝着茶,“你那个学生林枫,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在燕州抓了沈大人的心腹,还公然调动北境驻军。这可是大忌。”
陆清衡抬起头,目光平静:“老师,赵文远贪墨军粮、勾结外敌,证据确凿。林枫身为特使,抓捕罪犯乃是职责所在。何来大忌之说?”
“职责?”赵大人冷笑一声,“他的职责是查粮,不是夺权!他现在手里有了兵权,又有了裴家那小子的账册,下一步是不是就要逼宫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前倾,盯着陆清衡:“清衡,你是聪明人。沈大人那边已经很不满了。如果你不想被牵连,最好现在就写一封弹劾奏章,说林枫拥兵自重、意图谋反。这样或许还能保全你自己。”
陆清衡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
“老师,”他背对着赵大人,声音很轻,“您教过我,为官者,当以社稷为重。”
“是啊。”赵大人点头,“所以你要识时务。”
“社稷之重,在于民心,在于边关安稳。”陆清衡转过身,目光如刀,“如今北境将士饿着肚子守土,朝中权贵却在忙着内斗。林枫若真是谋反,他大可带着北境兵马投了蛮子,何必还要守着那座破城?”
赵大人脸色一沉:“你这是在顶撞我?”
“学生不敢。”陆清衡拱手行礼,“只是这封弹劾奏章,学生写不出来。不仅写不出来,学生还要替林枫挡一挡京里的明枪暗箭。”
他直起身,眼神坚定:“老师,若您执意要保沈既白,那便请自便。但从今日起,学生与老师,政见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赵大人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得很!”他猛地一拍桌子,“陆清衡,你别后悔!等到林枫兵败身死的那一天,你就是下一个!”
他说完,拂袖而去。
值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陆清衡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封密信,久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刚刚迈出的一步,可能是万丈深渊。
但他更知道,如果连这一步都不敢迈,这大宋的天下,就真的没救了。
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奏章上写下了八个大字:
“北境无恙,恳请圣裁。”
……
燕州城头,战火已燃。
并没有真正的蛮子大军压境,来的是一伙伪装成蛮子的死士。他们穿着缴获的北境铠甲,喊着蹩脚的胡语,疯狂地撞击着城门。
但在林枫的指挥下,加上韩烈的精锐骑兵从侧翼突袭,这群乌合之众很快就被击溃了。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林枫站在城楼上,看着满地尸体,心中却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
裴晏走上城楼,手里拿着一份清单。
“林大人,府库查清了。”他声音沙哑,“存粮只有三百石。而且……而且里面掺了一半的沙子。”
林枫闭上眼。
三百石,掺沙粮。
这就是沈既白留给北境的“遗产”。
“够了。”他睁开眼,目光望向东方初升的太阳,“只要有这三百家底,我们就能撑到真正的援军到来。”
“援军?”裴晏一愣,“陛下会派援军来吗?”
林枫没有回答。
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枚温热的铜符。
渊字营。
这才是真正的援军。
而沈既白以为他在燕州困住了林枫,却不知道,林枫已经在燕州扎下了根。
这场棋,才刚刚开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