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州城的城墙比京城矮了一截,却更厚实。青砖缝里长着枯草,像是一道道愈合不了的伤疤。
韩烈带着他们绕到了城北的一处废弃水门。这里早已干涸,只有一条狭窄的栈道通向城内。
“这里是当年修城时留下的暗道,后来被堵死了。”韩烈走在前面,声音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上个月我刚让人重新挖通。”
裴晏跟在后面,脚下的石板湿滑难行。他紧紧抱着书箱,生怕摔坏了里面的账册。
“韩将军,”他忍不住开口,“既然北境还有兵力,为什么不直接反攻?非要等朝廷的粮?”
韩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嘲弄。
“反攻?拿什么反?”他指了指头顶,“沈既白控制了漕运,也控制了兵部调令。我们要是敢动,他就是‘谋逆’的大帽子扣下来。到时候不用蛮子打,朝廷的援军就会先把我们灭了。”
裴晏哑然。
林枫在后面淡淡接了一句:“他在等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等北境彻底乱起来,他再派‘援军’来收拾残局,顺便把我们也一起收拾了。”
韩烈哼了一声:“林大人倒是看得通透。”
三人沉默着继续前行。
出了暗道,眼前是一座破败的院落。院子里停着一辆马车,车夫趴在车辕上打盹,听见动静立刻惊醒,跳下车来行礼。
“将军。”
“备好的衣服拿来。”韩烈吩咐道。
片刻后,林枫和裴晏换上了一身北境军官的服饰。虽然不合身,但好歹遮住了原本的衣着特征。
“今晚是周延的‘头七’。”韩烈看着他们,“城里会有场宴席。名义上是给周都督送行,实际上是沈既白的人要清点北境剩下的将领,看看还有谁不听话。”
裴晏脸色一变:“那我们去……”
“去赴宴。”林枫整理了一下衣领,“既然他要演戏,我们就陪他演完。”
韩烈深深看了林枫一眼:“林大人,这场戏不好演。演砸了,可是要掉脑袋的。”
“掉脑袋总比丢国土强。”林枫推开门,走了出去。
……
夜幕降临,燕州城守备府灯火通明。
大堂内摆满了酒席,坐满了身穿铠甲的将领。空气中弥漫着酒肉香气,却掩盖不住那股压抑的肃杀之气。
主位上空着。
左侧首座坐着一个白面书生,穿着文官服色,手里摇着一把折扇,笑眯眯地看着众人。
这就是沈既白的代理人,燕州知府,赵文远。
“诸位将军,”赵文远开口了,声音尖细,“周都督不幸病逝,实乃我燕州之痛。今日设宴,一来祭奠都督,二来……也是想听听各位对今后防务的高见。”
台下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是鸿门宴。
赵文远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停留在角落里一个空位上。
“咦?李副将怎么还没到?”
旁边有人低声答道:“回大人,李副将旧伤复发,卧床不起,特意告了假。”
赵文远笑容一僵,随即又展开:“哦?旧伤复发?那可真是巧了。前日王参将也是旧伤复发,昨日张校尉也是……怎么这燕州城的将领,一个个身子骨都这么娇贵?”
他猛地一拍桌子:“来人!去把李副将‘请’来!本官要亲自慰问!”
几名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就在这时,大门被人推开。
“不必请了。”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众人回头望去,只见林枫一身戎装,大步走入堂内。身后跟着裴晏和韩烈。
赵文远眯起眼:“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军宴!”
林枫走到堂中央,拱手行礼:“枢密院特使林枫,奉旨查案,途经燕州,特来吊唁周都督。”
大堂内顿时炸开了锅。
“枢密院?”
“他不是死了吗?”
“怎么可能……”
赵文远脸色骤变,手中的折扇“啪”地掉在地上。
“林……林大人?”他结结巴巴地说,“不是说……您在临河遭遇匪患,已经……”
“已经殉国了?”林枫替他补全了后半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赵知府消息倒是灵通。可惜,让大人失望了,下官命硬,阎王爷不收。”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台下那些神色各异的将领。
“我知道各位在想什么。”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觉得我是来送死的,觉得沈既白只手遮天,觉得北境没救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那枚玄色云纹的令牌,高高举起。
“但这块牌子还在,大宋的军魂就在!只要我还站着,北境就塌不了!”
台下依旧沉默。
赵文远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大胆!你一个小小特使,竟敢在军宴上妖言惑众!来人,给我拿下!”
几名亲兵犹豫着上前。
韩烈一步跨出,手按刀柄,目光如电:“谁敢动!”
那几名亲兵被他气势所慑,竟不敢再上前半步。
就在这时,角落里忽然站起一个人。
是个老将,头发花白,脸上满是风霜。他颤巍巍地走到林枫面前,盯着那块令牌看了许久。
然后,他缓缓跪下。
“末将……参见特使!”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不过片刻,大堂内跪倒了一片。
赵文远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林枫扶起那位老将,转头看向裴晏。
“把账册拿出来。”
裴晏深吸一口气,打开书箱,将那三本沾满汗水与血泪的账册重重拍在桌上。
“这是北境三年的粮账!”他声音颤抖却坚定,“每一笔贪墨,每一条人命,都在上面!赵文远,你还有什么话说!”
窗外,夜风呼啸。
像是无数冤魂在哭嚎,又像是战鼓在擂动。
林枫知道,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