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金殿之上,百官肃立。
沈枫辞端坐龙椅,冕旒垂下,遮住了他眼底的倦色。昨夜他几乎未眠,此刻只觉得殿内烛火晃得人眼晕,连礼部尚书出列时袍角摩擦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刺耳。
“臣有本奏。”
礼部尚书周廷璋手持笏板,躬身出列,声音沉肃:“臣弹劾翰林院编修林枫,目无尊卑,逾越礼制,于昨夜留宿陛下寝宫,有损圣誉,有乱宫规!”
殿内骤然一静。
沈枫辞垂眸,看着阶下那人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心中竟生出一丝荒谬的笑意。昨夜林枫在他怀里颤抖着落泪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已成了朝堂上被人指摘的罪状。
沈枫辞坐在龙椅上,目光穿过层层冕旒,落在阶下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从他的角度望下去,林枫跪在百官之中,像一株被压弯了腰的竹。素色官袍衬得他肤色愈发苍白,后颈处露出一小截,那里还留着他昨夜咬过的浅红印记——被衣领半遮着,若隐若现,像雪地里落了一瓣桃花。
沈枫辞的喉结动了动。
他看见林枫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尊玉雕。可他知道,那副冷清的皮囊下藏着怎样的温度——昨夜这人在他怀里颤抖、呜咽、哭着唤他"陛下"的模样,只有他一人见过。
林枫似乎察觉到了那道目光,微微抬了一下眼。
四目相对的瞬间,沈枫辞看见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垂了下去。可就是那一眼,让沈枫辞心口一紧——那眼神里有隐忍,有委屈,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近乎绝望的依恋。
沈枫辞端坐不动,只是看着那个人随着众人俯身、起身,动作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可他知道,那副恭顺的躯壳里,装着一个昨夜在他耳边说"臣此生唯愿侍奉陛下"
“周卿此言何意?”沈枫辞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周廷璋叩首,语气愈发激昂:“陛下!林枫不过一介翰林编修,官居正二品,昨夜竟敢留宿乾清宫——此乃天子寝宫,岂容臣子擅入?此举已犯大不敬之罪!若不加惩戒,恐朝纲紊乱,宫禁失序,天下士人何以观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况且……林枫以色侍君,惑乱圣心,此风断不可长。”
“以色侍君”四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沈枫辞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昨夜林枫伏在他肩头,咬着唇不肯出声,却在他耳边呢喃“臣此生唯愿侍奉陛下”时的模样。那哪里是“以色侍君”?那是把一颗心剖出来,捧到他面前,鲜血淋漓,却滚烫得灼人。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周卿所言,可有实证?”沈枫辞淡淡问道。
“臣已查实,昨夜戌时三刻,林枫自偏门入乾清宫,直至今晨卯时方出,守夜太监与侍卫皆可作证!”周廷璋语气笃定,“此事人证俱在,望陛下明察!”
沈枫辞沉默了片刻。
他忽然觉得可笑。昨夜他还在那张龙榻上拥着林枫,感受他的体温与心跳,今日却要在这同一座金殿上,听人将他定罪为“惑乱圣心”的罪臣。
“林枫。”沈枫辞开口,目光扫向阶下。
林枫出列,跪在殿中。他今日穿了一身素色官袍,脸色略显苍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却依旧脊背挺直,不卑不亢。
“周卿弹劾你留宿朕的寝宫,你可认罪?”沈枫辞问。
林枫叩首,声音平静:“臣昨夜确实在乾清宫,但并非‘留宿’,而是奉旨为陛下诵读《贞观政要》,直至天明。此事陛下可作证。”
他说得滴水不漏,将一夜缠绵轻描淡写地化作“奉旨诵读”。
周廷璋急道:“陛下!此乃狡辩!守夜太监亲眼所见——”
“周卿。”沈枫辞打断他,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朕的寝宫,朕想留谁便留谁。朕昨夜确让林枫诵读政要,有何不可?”
殿内一片死寂。
周廷璋脸色涨红,却不敢再言。
沈枫辞想伸手,想将人从阶下拽上来,按在龙椅旁,让所有人都看见——这是朕的人。
可他不能。
他只能坐在这高高的位置上,用目光一遍遍描摹那人的轮廓,像在描摹一件注定要碎掉的瓷器。
“林枫虽有失察之过,但念其初衷为侍读,不予追究。”沈枫辞最终下了定论,语气不容置喙,“周卿忠心可嘉,但往后弹劾,需有确凿证据,不可妄言。退朝。”
百官散去,金殿重归空寂。
沈枫辞坐在龙椅上,久久未动。他看见林枫起身时踉跄了一下,却很快稳住身形,随着人流走出殿门。
那背影清瘦,官袍在晨风中微微晃动,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落叶。
沈枫辞忽然想起昨夜林枫在他怀里说的那句话——“怕明日醒来,这一切都是梦。”
如今梦醒了。
朝堂之上,他保住了林枫;可朝堂之下,所有人都知道了。知道了林枫是他的人,知道了他们之间见不得光的关系。
而这,才是真正催命的符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