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周便是中秋节,连放一周。按照规矩,严庭嘉中秋是一定要去林少新那边吃晚饭的。然而他便利店的打工恰好排到了中秋当天的晚班。他本来想跟柳姐申请调班,但问了几个同事都说不方便,于是他只好在柳姐的排班表下方回了一个“收到”。
严庭嘉放假前一天便回了桃李春源,二号中午,中秋当天,他正在健身,手机忽然响了,是他的物业管家。
“Hello,Andy。”
“下午好严先生,中秋快乐哦。”
严庭嘉按停了跑步机,然后又道,“同乐。是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今天早上我们物业收到一个快递,收件地址是我们物业办公室,收件人却是您的名字。我想也许是您的朋友填错了地址,所以打电话来问问。”
严庭嘉略微思忖一番,自己近期似乎没有网购,也没有听说有人要给他寄东西,“请问寄件人的名字是什么?”
“是两个字母,XY。”
XY,几乎是条件发射,严庭嘉就想起了那个熟悉的名字——萧影。
他挣扎了几秒,“是我朋友寄的,大概是地址填错了。”
“您现在在家吗?我给您送过去。”
“好。”
Andy来得很快,送过来一个方正的小纸箱。严庭嘉把纸箱放在了桌子上,故意没去管它,就直接上了楼。然而,没过几分钟,他又下了楼,坐在了小纸箱对面,和纸箱大眼瞪小眼,似乎是要把箱子瞪出一个窟窿。
十分钟后,他撕开了密封的胶带纸。
箱子里是首都一家老字号的点心礼盒,里面是都是这家店的招牌点心,生产日期是今天早上。
他神色复杂。
他不喜欢吃月饼,每年中秋的时候,妈妈都会给他买很多种类的其他糕点和他一起赏月吃。可是妈妈过世之后,就没有人给他买了。
而这世上,原来还有人记得。
他木然地拿起礼盒中蝴蝶酥的盒子,才发现刚才放蝴蝶酥的位置竟还压着一张小卡片。他捏住卡片一角,将它从箱底抽出。萧影的字一如既往得好看:只知道你住的小区,没有具体地址,所以也不知道这箱东西能不能寄到你手里。很抱歉,我不该干涉你的选择,生活没有对错,也没有标准答案,但总有快乐和不快乐。我只是希望你快乐。对不起以及,中秋快乐。
严庭嘉又将卡片塞回了箱底。
萧影说得对,生活没有对错,没有标准,但的确有快乐和不快乐。
和林琅结婚近两年的时间,他的确在林家适应得很好,他跟着林少新周旋于股东和omega名媛圈,在生意和社交场上都如鱼得水。他是个聪明人,所以每一项都能做好,但是……种种这些,每一项都不能让他快乐。
可是,不快乐又如何?
他要那笔钱,他非常需要那笔钱。他要用那笔钱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叮铃铃——”
手机铃声忽然响了。他抬眼瞥了下屏幕,是林琅。林琅这次是偷偷从欧洲溜回来的,林少新并不知道他回国。直到昨天,他都还在林家的家庭群里装模作样地说欧洲工作繁忙,今年中秋要滞留国外不能陪伴家人了。
可是,看这通电话的样子,似乎有变?
他接起电话,语气不耐,“说。”
“晚上我来接你。”
“哦?”严庭嘉嗤笑一声,“偷偷回国被爷爷发现了?是不是爷爷发了好大一通火,所以等着我去给你做救火队员呢?”林琅向来如此,事业上做错事,林不寒给他擦屁股,生活上做错事,那就是严庭嘉给他想办法。他像个被宠坏的巨婴,明明比严庭嘉大不少,却丝毫没有解决生活问题的能力。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个alpha。
“你应该也不想听爷爷唠叨,听他教你怎么管我吧,你要是想今晚安生点过,你就给我好好想点办法。”
“听爷爷唠叨怎么了?我向来孝顺,我就爱听爷爷唠叨。”无视了对方微弱的威胁,他冷哼道,“我们之前的事还没完,你居然有脸来求我给你擦屁股?做你的春秋大梦吧。”他猛地挂断了电话,然后对着手机骂了一句“傻逼”。
之后,林琅又连着给他打了几个电话,都被他拒接。
林家的家宴五点半开始,严庭嘉两点多就开着他的小mini到了林少新那里。刘妈迎着他进了门,他便拎着东西进了主厅。他今天来得早,林家人大多还没到,主厅里这会空荡荡的,林少新坐在沙发上,他身侧坐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中年女性omega,这omega相貌艳丽,看起来风姿绰约,颇有气质。
“爷爷!”他走到了林少新身边,“中秋快乐,祝您身体健康!”然后又甜笑着朝他身边的女性omega点了点头。
“嘉嘉来了,”林少新引他在对面坐下,“来来,我给你介绍,这是你奶奶,这周刚从古佛寺回来。”
奶奶?那岂不是?
严庭嘉闻言又看了眼那女人,果然是二十年前风靡大江南北的影后omega汤莉。她在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息影嫁到了林家,婚后育有一子,可儿子却在九个月时离奇失踪。之后,她就时不时住在寺里,不问世事。从严庭嘉三年前认识林家人至今,还是第一次见到她。
“奶奶好,我是严庭嘉。”他乖乖巧巧地起了身。
“坐吧,好孩子坐。”汤莉拨弄着手里的一串佛珠,伸手示意严庭嘉坐下,“哎,在庙里待了三年多,一转眼林琅都成婚了。”
“这么多年你在那儿陆陆续续加起来也住了十年了,以后回了家,孩子们成婚生子,你也都看得见了。”
汤莉叹了口气,“第一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东西。我这串佛珠是很多年前一个大师给的,我这么多年一直戴着,今天就当见面礼送你吧。”说着,她就要摘了佛珠递给严庭嘉。
严庭嘉走到她身前,蹲下身,“奶奶,这个太贵重了,我哪能要。”
“人和人呐,就看个缘分,我见你喜欢,就想把好东西送你,哪有什么贵重不贵重的说法。”
“奶奶,我也见你喜欢,但你这个佛珠……”
“收着吧嘉嘉,你奶奶向来这个脾气,送你东西是喜欢你,你收下她才高兴。”林少新在一旁慈祥地笑。
“谢谢奶奶!”他说着,把佛珠戴到了手上,然后转了转手腕,冲着汤莉笑,“真好看。味道好好闻。”
“这是紫檀熏的,味道经年不散。”
“嘉嘉,”林少新忽然又叫他,“林琅回来了,他跟你说了吗?”
严庭嘉这么早来,就是为了演这出,这下既然等到了,哪能不拿出浑身解数?他手里拨着佛珠,一脸震惊,随即又露出欣喜的笑容,“林琅回来了?今天的飞机吗?”
“哼,”林少新脸一沉,“他果然瞒着你。我看这小子这辈子是不会学好了。他上个月月中就回来了,天天跟他那群狐朋狗友混在一起。昨天他喝多了,在店里签单买了一辆六百多万的车。要不是今天4S店把账单送到公司,我都不知道这个混账东西已经回来了!”
严庭嘉做作地演出一脸愁容,“怎么会这样?”
“我今天给他打电话,他跟我说,他回国之后天天在家陪你,说你们准备要孩子。”林少新板着脸,语气逐渐暴躁,“这个蠢货,说谎都不知道跟你串通好!”
严庭嘉说着,委屈了起来,“他今天给我打过电话,因为当时在换衣服没有接到。后来我再打过去,他也没有接。他去了欧洲之后就没有再跟我联系过……爷爷,你别怪他,他……他只是还没有长大。是我不好,没有办法让他收心。”
“不要哭嘉嘉,这事不怪你,是我那个不孝孙子的错!等他回来,我帮你好好骂骂他!不过,”林少新话音一转,“我虽然是他爷爷,但你是他omega伴侣,你才是那个能真正改变他,让他学好向善的人,你平时——”
“爷爷,我来了!”
林不寒的声音响起的时候,严庭嘉恨不得在心里给她鼓鼓掌。这个时间点插进来,不仅让他演完了戏,还完美打断了林少新的说教,这节奏把控得刚刚好!堪称当代首席节奏大师!
林不寒拎着大包小包进来的时候才看到汤莉,于是又凑到汤莉身边,“奶奶也回来了!好久不见奶奶,我好想你啊。”
汤莉笑得高兴,摸了摸她的脸,“又瘦了,是不是又在减肥啊。”
“是的!”林不寒鼓着小脸,“你也知道的奶奶,我从小就容易吃胖,要保持身材真的好难。”
“你又不像我们当时要上镜,所以一定要减肥,你们小姑娘平时生活里别太瘦。胖和瘦都可以很好看的。”
“知道了,奶奶,”林不寒说着,又道,“奶奶,你这次回来了应该就一直住家里了吧。”
“嗯,满十年了。以后都不去寺里了。”
“太好了,我前年就找人雕了一块玉佛,托大师给我念了经,就等着奶奶回来的时候送给奶奶!我明天就给你带过来。”
“哎,还是小丫头好。真贴心。”汤莉捏了捏林不寒的脸。
“别以为讨好奶奶,我今天就不会骂你!”林少新又板起脸,“你怎么也回来了?我让你看着林琅的呢?”
林不寒一瞬间眼泪就要掉下来,“爷爷,你不知道。我好难的!林琅什么都不管,什么都是我做。那天他说他发烧,留我一个人在公司忙到凌晨两点。第二天我想着他生病了,所以又特意一大早给他煮粥送过去。没想到,我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开门。我问了别人才知道,他居然已经飞回国了。爷爷,我那天真的忙崩溃了,我自己公司这个月好不容易争取到了版号,下个月新游戏就要发行,我跨时差开会,还要忙林琅的事,两头顾真的要忙疯了。可是呢,我为哥哥忙前忙后,自己不睡觉给哥哥煮粥,可哥哥却只会骗我,拿我当他秘书用。我的公司这两年收益比他高多了,他凭什么这样压榨我?就因为我不在连城上班,就因为我没用林家的钱,就因为我是omega,他却是继承人吗?爷爷,我真的好难呐。”
“瞎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他是继承人了。”林少新叹了口气,“你呀,哎,也是为难你了。”
严庭嘉忍不住想给林不寒再比个大拇指。太牛掰了。这一整段话,除了林不寒为了公司版号,天天跨时差开会是真,其他估计没一个字是真的。但是林不寒向来擅长笼络人心,国外子公司的人肯定早就被她收拾好了,所以丝毫不考虑谎话穿帮,再加上林琅在林少新这里向来没有口碑,所以林少新今天肯定是要把林琅骂到狗血淋头的。
果然,晚上林琅一来就被林少新叫去了书房。等出来的时候已经六点了。还好有鲍争星在,逗得林少新心情颇好,今晚的场面才没有太难看。
八点多。家宴散场,严庭嘉又出演了一个爱上一个不回家的人的可怜怨夫,一副对丈夫失望至极的样子,开着自己的小mini就率先跑路。留下林琅又被林少新训了一顿,让他以后好好善待omega丈夫。
然而,乐极生悲。严庭嘉正嘚瑟地开着车去店里打工,可开到北门桥附近的时候,车却抛锚了。后面的车对着他嘀嘀嘀了半天,他的车都像桩子一样,一动不动。他对着反复闪烁的故障灯无计可施,只能叫了拖车公司。
车子拖走的时候,已经九点二十。眼看着还没到交班时间,便利店又不远,严庭嘉难得心情好,决定散步去上班。
走上北门桥的时候,不远处的天空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砰砰砰的声响,璀璨的烟火照亮了天空。今年首都在北门桥附近的景区里连着安排了三天的烟火大会。说来也巧,正好让他遇上了。
明亮的星火在天空炸开,漫天的璀璨。
震耳欲聋的烟火声中,他忽然听耳畔有个熟悉的声音,状似不经意道,“喜欢烟火?”同一时间,冰雪冷冽的气息涌入鼻尖。
他猛地转头,在明暗的光线里,看到一个棱角分明的侧脸,坐在一辆自行车上,微微歪着头,和他一起远眺着天空。
他弯了弯嘴角,“对,我喜欢烟火,虽然很俗。”
对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和他静静地看着天空。
“你怎么在这里?”
“下午在附近打工。”
“你连轴转啊?”严庭嘉有些震惊。
“三倍工资,一年也赶不上几次的。”
“那你没有和妈妈一起吃中秋晚饭吗?”
“没有,”他依旧望着天空,语气十分冷静,“我弟弟是中秋走的,后来家里没有再过过中秋。”
“哦。”他条件反射想说“对不起”,但又想起上次说对不起时李向昀的反应——他说:“人又不是你害的。”于是,他收住了嘴边的话。
烟火结束得很快,十分钟后,天空又恢复了沉寂,只有来不及散去的烟尘证明刚才那场绚烂的真实存在。
“走吧,去上班!”严庭嘉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他的自行车后座,“载我一程呗。”
李向昀居高临下地看他,严庭嘉的眼睛里还留存着刚才夜幕下的璀璨,亮晶晶的,他嘴角还着微小的弧度,却故意不情不愿的样子,“行吧,载你一程。”
严庭嘉跳上车,然后抓住了李向昀的上衣下摆。
他回到桃李春源已经两天了。连着两晚他都没有睡好。此刻,闻到了渴望的信息素的味道,他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抓着衣服下摆的手不知不觉就成了环抱的姿势。
他的额头轻轻地抵着身前人的后背,没能看到少年勾起的,压不下去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