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散时日头已经偏西。卫家的回礼是临上车时才递过来的,一只红漆提盒,里头四枚寿桃,两包寿面。管事妈妈说是老夫人吩咐的,寿面不拘哪日煮,吃了沾福气。
马车晃了一路,沈令仪袖里还揣着苏含章给的那张戏单,下车时扶着春桃的手,才觉出两条腿坐得发僵。
回到正院,廊下的灯刚点上。晚饭摆上来,那只提盒搁在桌角,顾蕴娘叫人先别动,饭后再分。
沈既明比她们晚到一步,进门先嚷头疼,落座就往提盒那边伸手,被顾蕴娘拿筷子点了一下手背:“急什么,一人一个,跑不了。”
“母亲不知道,谢文成那个人,头一个盯的是裴世子。”他揉着手背,满肚子委屈,“世子拿老王妃当挡箭牌,说回头要送,一杯没沾。后来老王妃乏了,他送人走了,谢文成没处灌,转头就逮上了我。三杯完了说酒要成双,成双完了又说老夫人大寿,满座都得敬一圈。我这一下午,替沈家撑足了门面。”
沈复端着茶盏,眼皮也不抬:“撑门面?我看见你是被人扶着上的马。”
沈既明噎了一下,转头向顾蕴娘告状,顾蕴娘只叫丫鬟去端醒酒汤。沈令仪埋头夹菜,只怕一抬眼就笑出声。醒酒汤端上来,沈既明凑近闻了闻,脸皱成一团,他只好捏着鼻子灌下去,灌完就夹了一筷子笋压味。
顾蕴娘等他放下碗,转头问沈令仪:“我隔着两桌看你们那边,热闹得很。那位一直捏着戏单的姑娘,是哪家的?”
“礼部苏大人家的,叫含章。”沈令仪道,“她是专为第五出丑角戏去的,今日头一回见,唱完那出就把戏单留给了我,说家里有全本。”
“难怪。”顾蕴娘笑道,“第五出一开锣,满厅数她笑得最响,连我都听见了。人家把戏单留给你,你得空回个帖子,谢一声才是。”
撤了菜,顾蕴娘把寿桃一人分了一只,两包寿面叫人收去厨房。白面捏的桃子,尖上点着一点红。沈既明咬了一口,皱着眉嚼完:“甜得发腻。”嘴上这么说,还是三口两口吃完了。
沈令仪拿起寿桃咬了一口,豆沙馅确实甜得过了头。
夜里她给苏含章回帖,谢她留的戏单,问家里的全本可否借来看两日。写到末尾,把“看两日”改成了“看一晚”,叫春桃明早送去。
孙掌柜是五月初二上午来的。
廊下的竹匾里晾着厨房昨日洗好的粽叶,端午近了,满院子飘着粽叶的清香,小满蹲在匾边翻着,翻一片闻一片。
沈令仪刚出屋,春桃恰从正院回来,低声说孙掌柜到了。她理了理衣裳,往正院去。
孙掌柜已经在堂下站定,手边几本账册摞得齐整,顾蕴娘正翻着最上面的一本。
“东街那间铺子的檐修好了。”孙掌柜见她进来,欠了欠身,“二太太荐的那位匠人,小的带着去看过。原先只说补些瓦,上了房才看出椽子也朽了一根,一并换了。工钱算下来,比先前说的少了五百文。匠人自己说的,他先头没上过房,只照旁人的话估价,估多了。”
顾蕴娘笑了一声:“难得有人自己说估多了。”
沈令仪在一旁坐下,接过茶,心想这位匠人倒比荐他的人实在。
“南街前铺的刘三保,先托跑铺面的魏忠带话,说想见小的,昨日又亲自来了。”
孙掌柜顿了顿,“他想照旧价续两年,说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旧价续着,心里踏实些。”
“旧价是不成了。”顾蕴娘手指点在那一页,“他若肯照如今的行情续,就同他续。实在不肯,另找人也使得。”
沈令仪低头转了转茶盏,册子上只有前铺的租钱,后头那两间连个名目也没有。
她抬起头:“后头那两间,近来可有人问过?五月中就到期了,我想着该有人来打听才是。”
孙掌柜想了想:“后头小的没听谁提起。平日有人来问,口信先到魏忠手里,要紧的他才回小的。姑娘既问了,小的回头问问他。”
“后头那两间,平日也没人单问。”顾蕴娘对孙掌柜道,“她这些日子看账看得入了迷,想到什么问什么。”
顾蕴娘合上账册,交代了一桩:“端午给铺子伙计的节礼,照去年的例。令仪,你拿名册去拟个单子。”孙掌柜便从账册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名册,双手递过来。
回到院里,沈令仪把名册翻到南街那页,五个人,魏忠的名字排在末尾。她照着去年的例往单子上誊,笔到他名下,停了一停,还是同旁人一样誊了一份。
她把春桃叫进来,掩了门:“邱娘子说过那两户要上铺子去问,到今日也有七八日了。你去石桥巷一趟,请邱娘子替我问问那两户,上铺子的那日是同谁说的话,那人什么模样,多大年纪。别提咱们家,只说是她自己想知道。”
春桃从石桥巷回来时,院子里已经暗了。她进屋先灌了半盏凉茶,回身把门掩紧:“姑娘,奴婢一路都在背,生怕漏掉。”
沈令仪正在灯下折粽叶,听了这话搁下叶子:“那你慢慢背,我听着。”
“邱娘子说,那两户一个是做纸墨装裱的,一个是做绢花针线的,都住在后巷,想找个地方存货,四月二十六上午结伴去的南街铺子。”
春桃数着手指:“接待他们的是个男人,三十七八岁,腰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对面卖饼的见了他,还招呼了一声魏哥。他说后头两间眼下堆着旧柜子,租不租得问过上头,让两家留个住处,等问明白了他再去递话。可直到今天,一个字也没递过。”
卖饼的叫他魏哥,孙掌柜手下姓魏又跑铺面的,只有魏忠一个。
春桃松了口气,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问了出来:“姑娘,这事要不要告诉夫人?”
沈令仪本是想说的,转念又作罢。
这时告诉母亲,魏忠只消说一声忘了递话,这事便能轻轻揭过。母亲若再为此敲打几句,反倒叫人有了防备。
“先不说。魏忠这个名字,你也别对旁人提。”
隔天午后,苏含章的回帖到了,同来的还有一册手抄的戏本。蓝布封皮,边角磨得起了毛。帖子上写着:“看一晚怎么够?我这一本看了三年,你慢慢看,不必急着还。”
沈令仪径直翻到那出丑角戏。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小字,有的在唱词旁批个“妙”字,有的画一个圈。丑角上场那页有一行:“到这里必笑,听几遍都一样。”
她看得直笑,才翻了半页,丫鬟就在门外禀说二太太来了,夫人请姑娘过去。她只好合上戏本,往正院去了。
正院里茶刚添过,许氏脚边搁着一只青布盖的食盒。见沈令仪进来,她伸手就把人拉到身边坐下,又掀开青布,露出一碟粽子,尖角捏得挺括:“自家厨房包的咸肉粽,你兄长不爱吃甜的,二婶记着呢。”
跟着来的还有许氏的女儿沈玉娴,比沈令仪小一岁,一身簇新的水红衫子,起身叫了声姐姐。
顾蕴娘打量着她身上那件衫子:“玉娴这身是新做的?颜色真鲜亮。”
“母亲前日才叫人赶出来的。”沈玉娴转向沈令仪,“姐姐看衬不衬我?”
“衬的。”
许氏端起茶盏:“说起来,嫂子南街那间铺子,是不是五月中到期?”
顾蕴娘道:“是,孙掌柜昨日才来回过话。老租户想照旧价续,我没应。”
“那可巧了。前儿我在赵夫人家,听她说起一个牙人叫吴广顺,赵家这些年买田置铺都是他经手,办事稳当。我想着嫂子这边正好,就多嘴提一句,嫂子别嫌我多事。”
“弟妹肯替我想着,哪有嫌的道理。他手上有主顾么?”
“有。”许氏拿了只粽子递给沈令仪,那粽子还温着,“一位罗掌柜,叫罗庆源,要整租一间铺面,前铺带后院租两年,听说出的价比老租户的旧价还高些。”
沈令仪手里的粽叶剥到一半,停了停。
吴广顺,上一世柳溪庄那桩买卖,二叔找的便是这个牙人,原来这会儿就从赵家搭上了。至于罗庆源,当年二房牵来的租客,可不就叫这个名字。
许氏又道:“他说前后一并租最省事,后头那两间不另论价,堆着的旧柜子他自己腾,省得嫂子再费心。”
顾蕴娘点点头,转向女儿:“那倒省事。令仪,你瞧着如何?”
沈令仪没有立即答。母亲正等着她一句话。她若说不好,总该有个缘故。她将剥开的粽叶拢了拢,搁在碟边。
“先请孙掌柜同吴牙人把价钱谈细了,母亲再看,这样总稳妥些。”
许氏笑起来:“令仪说得对,我就是个传话的。”
说完正事,又坐了一阵,许氏便带着沈玉娴起身告辞。顾蕴娘叫人把粽子拿去厨房,留一只给沈既明。
沈令仪回到自己院里,把春桃叫进来:“明早去一趟石桥巷,请邱娘子再问问那两户,后来有没有人找过他们,找过的话谈到了哪一步。”
孙掌柜明日才去同吴牙人搭话,铺子上的事一样样办下来,总要几日。
夜里,沈令仪把白天没看完的戏本接着看下去。末页空白处有一行小字:“看完了?我笑了十一回,你呢?”她笑出了声,怕吵着外间,拿手背抵住了嘴,又从头翻起,一处一处地数自己笑了几回。
春桃端了盏热茶进来:“姑娘怎么还不睡?”
“数到八了。”
春桃听不明白,把茶放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