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这日一早,廊下门楣上新插了艾草,平安捧着兄长买的香囊进来,石榴红的缎面,底下缀着两个小粽子。
沈令仪拿起香囊看了看:“在哪儿买的?”
“西市口的摊子。前日公子从周家出来,顺路拐进去的,挑了半个时辰。公子说姑娘爱鲜亮的,别拿素的来糊弄。”
沈令仪弯了弯眼,低头把香囊往衣带上系。
平安接着道:“姑娘上回让看的马具,小的一直记着,这个月隔几日便去马房翻一遍,鞍子和马镫都过了手,没什么事。”
她手上没停:“你没跟着的那几回,公子去了哪几处?”
“那几回是常顺跟着,回来也都同小的说过。谢家马场、郑家、周家,去的是熟地方,见的也是熟人。”
沈令仪没再问。这一个月平安往家里递过四回话,兄长都在时辰前后到了家,院里留守的福生也没来报过什么。离八月十七,还有三个多月。
晌午,沈复休沐,一家人在正院里用饭。饭前顾蕴娘取出一束五色线,说是端午的规矩,一人系一根。她先给沈令仪系上,又把另一根递过去:“你兄长的,你来系。”
“我都二十了。”沈既明把手往身后藏。
顾蕴娘一把拽出来:“戴着,不许自己摘。等头一场大雨下了,剪下来扔进水里,灾病就跟着水走了。”
沈令仪接过线,绕着他的腕子打了个结,系得很紧。
沈既明低头看着腕上红红绿绿的线,同他那件月白直裰怎么看怎么不配:“出门叫人瞧见了,怎么说?”
沈令仪忍着笑:“就说是我给你系的。”说着把他的袖口往下拉了拉,盖住一半。
端午一过,孙掌柜便到正院回话。沈令仪过去时,他正回着罗庆源那头:“罗掌柜的底细,小的都核过了。他眼下那间铺子开了六年,邻铺提起他,都说租钱从没拖过,是个实在的。”
顾蕴娘道:“邻铺肯这样说他,倒是难得。价钱呢?”
“价钱比旧价高一成多,比起如今南街同样大小的铺面,却还略低些。后头那两间他自己找人腾挪,不用咱们费事。”
“那倒省了咱们一桩事。刘三保那边,你可去说了?”
“说了。他听说另有人要租,倒没再争,只托小的谢过夫人这几年的照应,说他另找地方去。”
“倒是个厚道人。”顾蕴娘叹了口气,“他搬铺子那日,礼数上别短了。”
“是。”孙掌柜又转向沈令仪,“姑娘上回说的后头那两间,小的回去问了魏忠,他说这些日子没人问过。”
沈令仪应了一声,翻了一页租册。
孙掌柜接着道:“吴牙人说,罗掌柜想初八先立契,等十五日旧租一满再正式交铺。”
初八?竟这样快,只剩两日了。
顾蕴娘想了想:“价钱公道,人也核过了,早些定下,省得夜长梦多。你先把契稿送来我看看,没有不妥就初八。”
孙掌柜后头又说了什么,沈令仪一句也没听清,只觉得嗓子发紧。
初七午后,春桃从石桥巷回来,说前两日过节,那两家都不得闲,邱娘子今早才问上。
“这几日两家各有一个人找上门,说是替南街铺子办事的。来人把营生问得清楚,要放多少货,进出走不走后巷,问完说后头的事已经在安排。两家只当先前递的话有了回音,还同邱娘子道了谢。”
沈令仪起身走到窗边,静了一会儿。
多半是二房接了这两户,吴广顺才这样急着落契。
那两户原是她送上门去的,为的是探一手深浅。话若能递到母亲跟前,屋子便能照实价租出去,递不到,也能看出是谁在中间截了话。
可如今倒像是自己替二房催快了这桩买卖。
窗外小满正扫着叶子,竹帚一下一下刮着青砖。
春桃站在门边没出声,等她转过身来,才接着道:“做绢花的那一家,来人去了第二趟,租价和货怎么摆都谈了,说五月中旧租一满,后头两间就腾出来,叫她只管把货备好。另一家只叫等着,别的什么也没许。”
“来人是谁,问过么?”
春桃道:“两家都只说是南街铺子的人。绢花那家只知道那人叫曹爷,别的没留下。”
“不必再让邱娘子追问了。”沈令仪说着,把租册翻到南街那一页。刘三保名下的旧租,写到五月十五日止。
晚饭后,顾蕴娘拿着孙掌柜下午送来的契稿,进了女儿外间。她在书案边坐下,把灯拨亮了些,道:“明日就要签了,我再看一遍,你也跟着看看。”
沈令仪便凑到灯下,母亲看契向来是一列列往下走,点到哪里念到哪里。
她念得不急,每一样都等女儿点了头再往下。
念到后头两间,顾蕴娘的指尖停在那一列上:“随铺使用,不另算钱。”
沈令仪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魏忠这个名字几乎到了嘴边。
说出来,母亲多半当下就会叫孙掌柜过来问个明白,明日的印也就盖不成了。可盖不成以后呢?手里没有实据,二房把手一收,还能追到哪里去?
十五日那道后巷门不一样,旧租一满,有人来开便能抓个现行。可契一签,这便算定下了,之后即便查出二房的事,也得重新去同罗掌柜议约。这原是母亲的事,主意却叫自己先拿了。
开口时她的声音很平,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母亲,后头的旧柜子和木料,罗掌柜说要自己找人腾,可那毕竟是几间铺子换下来的东西。”
她顿了顿:“交铺的时候,不如让孙掌柜亲自去一趟,对着账本点一遍。”
顾蕴娘看了她一会儿:“也好,原该有个数。”她取过笔,在页边添了一行小字:交铺时孙掌柜亲自去。“你倒想得细。”
顾蕴娘收了契稿,起身时顺手替女儿拢了拢鬓边的碎发:“早些歇着,灯别点太晚。”
“知道了。”
初八这日,契在南街铺子里签了。傍晚孙掌柜把夫人的那份送回正院,顾蕴娘叫女儿过去看看:“罗庆源当场就画了押,一句话也没多问。”
红印盖得端正。沈令仪把契纸从头看了两遍,才递回去:“那倒省心。”
次日用过午饭,沈令仪正靠在窗边翻着一册新到的花样,听见外头靴声一路响到门口,沈既明大步进来了。他刚从谢家马场回来,骑装还没换。
“后日宁平伯府孟家办击鞠会,孟承峻管场子,点了我上场。”他在对面椅子上坐下,一面解着护腕,“你的帖子今日该到了,去不去?”
沈令仪仍翻着花样,头也没抬:“点了你的名,别是缺人吧?”
“缺人也得缺我这样的。”沈既明不以为意,伸手拿了案上一块点心,咬了一口才接着说,“孟承峻说场边的茶点备得比球场还讲究,我想着你爱吃,特意先回来告诉你一声。”
沈令仪弯了弯眼:“你上了场自己当心,摔了母亲又要念,我还得陪着听。”
“摔不着。”沈既明咽下点心,“宜真也去,托我问你一声,来不来。对了,谢文成也下场,临走时说了一句,裴世子若得闲,会过来坐坐。”
沈令仪低头看着花样册,刚翻过去的一页,又翻了回来:“去。你替我回宜真一声。”
“成。”沈既明大口吃完点心,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起身往外走。
他在门口差点同捧着帖子的小满撞上,小满忙侧身让开,话没出口,脸上先带了笑:“姑娘,宁平伯府的帖子,夫人叫人送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