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后半夜才停。
沈令仪醒来时帐子里还暗着,檐下的水隔许久才往阶前落一声,外间春桃睡得正沉。她躺着听了半晌,也没有叫人,自己掀了帐子起来。
地上有些凉,她趿着鞋走到窗边推开半扇。檐角那串铜铃叫风吹得晃了晃,到底没有响。
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本册子,翻到鹤鸣山那一页。昨日添的两行墨早干了,写的不过是里数和路况。
她提笔在底下又写了几样想知道的:山脚的集镇有多大,哪里能歇脚,进山有几条路,哪一段挨着溪沟。
要补这几行,得找一个真在那条道上走过许多回的人。府里马房的车夫、跟兄长出门的长随,哪一个都比她清楚,可他们天天在兄长跟前,今日她多问一句,明日兄长便知道她在打听鹤鸣山。
她搁下笔,想起一个人来。
上一世沈家败落以后,家里的车马也卖了。她四处奔走,常在南街口雇车。有个姓孔的老把式,拉她的次数最多。他路熟,爱说几句路上的闲话,却从不问她去做什么。
有一回车过西北城门,他随口说了句,家在前头四十多里的村子,离鹤鸣山不远,这条道走了半辈子。又说他在南街口候客,候了十来年,连街口卖饼的都换了三茬。那时她没有往心里去。
如今往回算,他这会儿多半也在。
她起身把妆台下那只小匣抱了过来。
匣里是她这些年攒下的体己。月例每月二两,脂粉衣裳都是公中出的,可她爱买杂书和花样子,剩下的不多,碎银用帕子包着,拢共七八两。底下压着十来个金锞子,是逢年过节长辈给的。最下面是一对她及笄那年母亲给的赤金镯子。
上一世这些东西一样样当出去,最后才是这对镯子。当铺的伙计拿在手里掂了掂,报的价还不到一半。
碎银和金锞子都动得,月例再省着些,到八月还能添上几两。往后雇车打听、请人喝茶,这些钱都不必经母亲的账。
外间轻轻一响,春桃揉着眼睛进来了,见她已经坐在案前,吓了一跳:“姑娘几时起的?”
“醒得早。”沈令仪站起身,“今日要出门,你替我挑件衣裳,别太扎眼。”
春桃一听要出门,便来了精神,开了衣箱一件件往外翻。翻到一件豆青的细罗衫子,袖口滚了一道月白窄边,她拿在手里比了比,又去翻裙子。沈令仪由着她翻,只在她拿起一支金步摇时摆了摆手。
“去南街逛铺子,戴这个做什么。”
春桃只好换了支青玉簪。
收拾得当,她往正院去。顾蕴娘正对着一本礼单勾画,听她说要去南街挑绢花,再去舅舅家看表姐,笑道:“你表姐又来信催了?”
“前些日子便催过。”沈令仪道,“车送我到南街就打发回来,免得在外头空等半日。我逛完了雇车过去,晚些再让顾家送我。”
顾蕴娘搁了笔:“也好。雇车拣干净的,别图便宜。叫房妈妈跟着你。”
南街后巷门框上钉了根竹竿,挂着一串绢花样子,风一过簌簌地晃。门里飘出一股浆糊味,混着烙铁烧热了的焦气。
蒋六娘正坐在窗下烫花瓣,一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忙起身把烙铁搁回铁架上:“沈姑娘?”
屋里收拾得齐整。原先堆旧柜的地方,如今摆着两张长案,一张铺着裁好的绢,一张插满了半成的花枝。
“姑娘怎么亲自来了?要什么样子,打发人说一声,我送过去就是。”
“路过,进来看看。”沈令仪看着那张插满花枝的案子,“这些是要往哪里送的?”
“东街两家首饰铺订的,月底要交。”蒋六娘说着,脸上有了笑,“这屋子敞亮,料也放得下了,比从前在家里挤着强多了。”
沈令仪点点头,走到窗下看她烫花瓣。蒋六娘拿烧热的铜球在绢上一按一转,平平一片绢便鼓起了弯。她手快,一片接一片,搁在竹匾里晾着。
“这一下,要多热才好?”
“离手背一寸,觉着烫就成。”蒋六娘把烙铁递过来,木柄朝着她,“凉了起不了弯,太烫又要焦。”
沈令仪拿着按了一片,歪了半边,她忍不住笑起来。蒋六娘把那片收进竹匾:“这片留着,回头我拿来做花心。”
她挑起花来,一朵朵对着窗口的光看,末了拣出四五朵来。
余光里房妈妈立在门口,手里替她拿着披风。待会儿上了车,她便也在跟前,车里说的话一句也落不下。
沈令仪把手里几朵花拨了拨,挑出一朵勾金边的,问蒋六娘:“花心这里,能不能再添一粒珠子?”
蒋六娘接过去看了看:“能是能,只是浆糊得等它干透,总要小半个时辰。”
“那便劳烦你。”沈令仪回过头,“妈妈在这里等一等,花好了替我捎过去。顾家就隔着两条街,走着也不远。”
房妈妈没有立刻应,往前挪了半步:“夫人叫老奴跟着姑娘。”
“我知道。”沈令仪把披风从她手里接过来,“春桃跟着我,车就在街口雇,到顾家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妈妈替我把花看好,别叫浆糊沾了花瓣,这朵我要戴的。”
房妈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春桃,到底应了,在窗下寻了张凳子坐下。
出了后巷,日头已经高了。街口停着几辆候客的车,车把式们蹲在墙根底下。
沈令仪一眼便看见了他。
人比她记得的年轻些,背还没那么驼,脸上叫风吹出来的褶子倒是一样深。他的车停在最边上,青布车帘洗得发白,一角补了块蓝布。
春桃要挨个去问价,沈令仪道:“就那辆吧,帘子干净。”
车起了步。沈令仪隔着帘子问:“师傅贵姓?”
“姓孔,排行第四,人都叫孔四。”
“城里的路,孔师傅想必都熟。”
“城里倒还罢了。”孔四笑了一声,“小的是西北城外的人,城外那条道,才是闭着眼也能走。”
沈令仪手里捏着那朵鹅黄的绢花:“西北?可是往鹤鸣山那边?”
“姑娘也知道鹤鸣山?小的家就在往山里去的道上,离城四十多里。”
“书上看来的,说山里有座寺。”
“有,香火还旺,四月里上山进香的车一辆接一辆。”孔四一抖缰绳,车拐进一条窄些的街,两边的铺子挨得近了。
“从城里过去,要走多久?”
“官道平平展展的,赶大半日就到山脚。”孔四大约当她要去进香,又添了一句,“山脚有个集,逢三逢八才热闹,集口两家茶肆,姑娘要是去,南头那家能歇脚,后头还有槽喂马。”
“进山的路好走么?”
“大路好走,绕着寺上去,香客都走那条。还有条小路贴着溪沟,近是近一半,就是一下雨,沟里的水漫上来,石头又滑,牲口都不爱走。”
车轮碾过一处水洼,车身晃了一下,她又问:“这一带雨多么?”
“七八月多些。一场雨下来,大路也泥,车走得比平日慢一半。”
沈令仪没有出声,车外正有人吆喝着卖杏子。过了片刻,她才问:“天黑了还走得么?”
“那条道夜里没什么人家,雨天更难认路。”孔四道,“姑娘真要去,早去早回就是。”
“多谢。”她又问,“孔师傅平日都在南街口?”
“多半在那儿。姑娘往后要用车,来街口喊一声孔四就是。”
车到顾家门口,她叫春桃多给了一份车钱。孔四推辞了一句,到底收下,扬鞭走了。
***
顾元嘉早得了信,在二门口等着,一见她便挽住了胳膊:“你倒会挑时候,我正要打发人去请你。”又往她身后瞧,“雇来的车,跟前就一个春桃,姑母倒放心?”
“房妈妈在后头,替我等着花呢。”沈令仪把浅粉的小芍药递给她,“南街的绢花铺子,路过给你挑的。”
顾元嘉接过去,对着镜子比了比,嘴上嫌颜色太嫩,到底还是簪上了。又说起母亲近来总拉着她去各家吃茶,哪家有个年纪相当的公子,便去哪家,回来还要问她看着如何。
“我连人家长什么样都没瞧见,看着如何?看那家的茶盏如何罢了。”
沈令仪笑得伏在桌上。顾元嘉自己也笑,笑完了又想起一事:“你托的那个邱家孩子,在家塾里倒安分,先生说他字写得规矩,就是见了人不大开口。”
不到午时,房妈妈捧着那朵添了珠的绢花寻了过来,额上沁着一层汗。沈令仪叫人给她端了碗凉茶。房妈妈一口气喝了大半碗,才道:“那珠子老奴看着蒋娘子粘的,牢得很。”
窗外是顾家那几株老海棠,花早谢尽了,叶子绿得发沉。
回府时天还没黑。沈令仪坐回书案前,把册子翻开。
早上空着的几行,这会儿填上了大半。她想了想,又在最底下另起一行:七八月雨多,早去早回。
窗外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又阴了,檐角压着一层云,像是夜里还要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