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见面后第十天下午。天气挺晴的,有点风,窗外的梧桐树已经长满新叶。
姜灼华推开那扇门的时候,陆今野正在窗边,对着窗外发呆。
她手里提着一个小纸袋。
陆今野转过头,看见她。
她走进来,把纸袋放在他桌上。从里面掏出一样东西,是一盆小小的多肉,种在白色的陶盆里。
“你办公室那盆绿萝,我上次来就看见了,”她说,“想着再加一盆吧,有个伴。”
陆今野低头看着那盆多肉,没有动。
她继续说:“这个好养,不用怎么浇水。”
陆今野抬起头,看着她。他拿起iPad,打字:【为什么?】
姜灼华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几秒。“我那个案子,你出具的录音鉴定报告派上大用场了。今天刚签完和解协议。”
陆今野点了点头。
她又说:“还有……”
她没说完,目光落在办公桌上,玻璃板下那张照片旁边,多了一张纸,上面手写着几个字:【姜含章 12.3】
她的喉咙突然有点紧。
“这是……”
陆今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打字:【她的名字。你上次说了,我就写下来。】
姜灼华盯着那行字,深吸一口气:“谢谢。”
“那个义齿……你留了三年。真的很谢谢你。”
陆今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字:【她是我的最后一个。】
姜灼华看着那行字:“最后一个什么?”
陆今野又打字:【最后一个亲手做的尸检。之后我就……不能做了。】
姜灼华愣了一下。她想问,但她忍住了。
“对不起。”
陆今野摇了摇头。他打字:【不用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姜灼华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低头看着那盆多肉。
她抬起头,说:“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但是非常想跟你说声谢谢。还有……我想知道,她最后是什么样子的。”
陆今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推着轮椅到窗边,拿起一个文件夹,有点旧,边角磨毛了。他推回来,放在她面前。
姜灼华打开。里面是几页纸,尸检报告的第一页,有含章的基本信息。还有一张照片,是牙齿的特写,能清楚地看见那枚局部义齿。
陆今野在旁边打字:【她戴着一枚局部矫正义齿。义齿内侧刻着H.Z。我查了失踪人口,没有匹配的。就一直留着,等家属来。】
姜灼华看着那张照片。
陆今野又打字:【她应该很爱笑。义齿保护得很好。】
姜灼华的眼泪滴在纸上。
她没擦。她抬起头,看着他:“她是个记者,从小就爱笑。我妈说她生下来就会笑。”
陆今野点了点头。
她擦了擦眼泪,把文件夹推回给他:“你留着吧。你比我更需要。”
陆今野愣了一下。
她说:“你看了她三年。你比我认识她。”
陆今野看着她,然后打字:【她是你的妹妹。】
姜灼华摇了摇头:"你留着吧。"
陆今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文件夹收起来,放回窗台上,和那个空了的玻璃罐的位置放在一起。
姜灼华站起来,把那盆多肉往他面前推了推:“放窗台上吧,和绿萝一起。”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
姜灼华走后,陆今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长时间。
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又看看桌上那盆多肉。
他推着轮椅到窗边,把它放在绿萝旁边。小小的,胖乎乎的,在窗台上晒着下午的太阳。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再来。
但他知道,他会把这盆多肉养好。土干了就浇点水。
那盆多肉在窗台上放着。
他没说让她放,她放了,他没扔掉。
有时候倒水喝,一抬头能看见。有时候看文件累了,目光随便落在哪儿,也能看见。就那儿,和绿萝一起,晒着太阳。
有一天他发现土干了,就浇了点水。窗台上有个喷壶,不知道谁的。
后来有天小李进来送材料,走到窗边看了一眼,说:“长新叶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是长了,很小,从中间冒出来。
他还是没说话。
小李走了。
她还是没来。
他每天来办公室,看文件,写鉴定意见。有时候想起来浇点水,有时候好几天忘了。那盆多肉慢慢大了点,叶子比刚来的时候鼓了。
有一次他看完一份材料,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窗台就在那儿,那盆多肉晒着太阳,叶子边上有一点红。
下班的时候,他推着轮椅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盆多肉还在那儿。
他关了灯,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