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 第23章 第 23 章

日子一天天过着，姜灼华也一点点窥见了陆今野不为人知的过去。

那是一个周末，她收拾书房，想给他堆得满桌的专业书籍腾个地方，她踩着梯子，在书柜最顶层，意外翻到了一个落了薄灰的木箱子。看着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搬下来的时候，箱子没锁，直接开了。

打开的瞬间，姜灼华愣住了。

里面全是陆今野的东西。

国家级科技进步奖的红皮证书，封皮崭新；国内外顶尖法医学术会议的邀请函，参会卡，烫金的字体，邀请的是 “主任法医师陆今野先生”；市局颁发的个人三等功、二等功奖章，装在盒子里干干净净；还有厚厚一沓业内顶尖期刊的论文，每一本都署着他的名字，第一作者，陆今野。

最底下，是一本厚厚的旧相册。

姜灼华蹲在地上，一页一页地翻着，越看心脏越像被一只手攥着，又酸又软，眼泪不知不觉就掉了下来。

相册的前半本，是大学时候的陆今野。

那时候的他，身姿挺拔，宽肩窄腰，穿着运动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利落，是常年运动练出来的匀称身材。照片里有他长跑冲线的样子，浑身是汗，却笑得肆意张扬；有他打篮球的样子，抱着篮球，对着镜头比了个耶；还有他去攀岩的照片，挂在几十米高的岩壁上，风吹着他的头发，眼神亮得惊人，一点都不怯懦。

那时候的他，鲜活、耀眼，浑身都是少年气，想做什么就去做，天不怕地不怕。

后半本，是他工作后的样子。

穿着白大褂，站在解剖台边，手里拿着解剖刀，眼神锐利，神情专注，哪怕尸检环境再恶劣，也挡不住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儿；有他在深山凶案现场的照片，踩着满脚的泥，穿着一次性的手术衣外套，蹲在地上，拿着放大镜，认认真真地看着地上的痕迹，身边的同事都围着他，眼里全是信服；还有他站在国家级领奖台上的照片，穿着熨帖的黑西装，身姿笔挺，站在一群业内大佬中间，不卑不亢，聚光灯落在他身上，光芒四射，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眼。

那是市局最年轻的主任法医师，能让沉默的骨头开口说话的天才，被整个行业都看好的可造之才，天之骄子。

接着她看到一份从未看过的，陆今野的病例。

这份病例压在最下面，她拿出来仔细看着，原来这就是当年他受伤的那份原始病例，那份陆今野从未示人的病例

住院病历

姓名：陆今野

性别：男

年龄：35 岁

民族：汉

婚姻：未婚

职业：法医

入院时间：2022 年 12 月 6 日 03:47

出院时间：2023 年 3 月 20 日 10:23

住院天数：105 天

一、入院情况

患者于 2022 年 12 月 6 日凌晨 01:20 左右被发现于 XX 区郊外荒地，意识模糊，全身多处开放性外伤，由 120 急救中心紧急送至本院急诊科。

据随行办案民警描述：患者被发现时俯卧于荒地碎石面，周边可见大量新鲜血迹，地面存在长约 3 米的拖拽痕迹。现场勘验提取带血铁撬棍 1 根、带血石块 1 枚、断裂刀刃碎片 1 枚，初步判断患者系执行公务过程中遇袭，致全身多处暴力性损伤。

患者随身携带市公安局法医中心工作证，身份核实无误，启动因公负伤急救绿色通道。

入院后完善检查、术后最终确诊诊断：

T7 胸椎爆裂性骨折伴脊髓完全性横断损伤（ASIA A 级），双下肢完全性截瘫，永久性、不可逆；

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听神经不可逆损伤，言语识别能力完全丧失；双耳佩戴大功率助听器仅能感知强低频环境音（如汽车鸣笛、重击声等），无法识别言语信号，日常言语交流需依赖读唇、文字书写辅助，远期可评估人工耳蜗植入指征。

神经源性膀胱，膀胱外伤术后，终身无自主控尿能力，需依赖清洁间歇导尿维持排尿功能；

神经源性肠道，盆腔神经丛撕裂伤，永久无便意感知，排便功能完全障碍，需每日规范护理维持；

颅脑损伤术后、多发性肋骨骨折。

法医学鉴定意见

损伤程度鉴定：

T7 脊髓完全性横断损伤致双下肢截瘫，构成重伤一级；

双耳极重度感音神经性耳聋，构成重伤一级；

膀胱贯穿伤伴永久性排尿功能重度障碍，构成重伤一级；

综合评定：

损伤程度为重伤一级。

最终评定为多重残疾一级。

姜灼华一页页翻着病例，回想刚才照片里那个光芒万丈的男人，再看着这份沉甸甸的病例，她终于彻底明白了身边这个她心爱的男人，这个连开口说话都要小心翼翼，怕自己声音难听、调子跑偏，连跟她亲近都要反复犹豫，怕自己的残缺让她失望的陆今野，心脏像被钝刀子一下下割着，疼得厉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不是天生就这么敏感、自卑、小心翼翼。

他曾经站在人生辉煌地高处，被众人捧着、敬着，一场因公负伤的意外，把他从云端狠狠拽进了泥里。胸椎完全性瘫痪，再也无法行走跑跳，双耳几乎全聋，说话含混不清，连最基本的大小便都控制不住。

从万众瞩目到无人问津，从鲜衣怒马到困于轮椅，这样的落差，足以把任何一个骄傲的人，彻底击垮。

他不是不够坚强，是他独自一个人，扛了太多的委屈，吃了太多的苦，苦的太久了。

她把这份病例，原封不动的放回箱子最下面，这是陆今野最不能对外人道，最自卑的所在，可他是她最爱的人，她以后会好好爱他，不让他再难过，不会再因为这些身体上的残障，畏首畏尾，放弃他的幸福。

一想起他的这些小心翼翼，她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头埋在双膝间，痛哭不已。

陆今野操控着轮椅滑进书房的时候，正看见她蹲在地上，抱着那个木箱子，眼泪掉得正凶。他的身体瞬间僵住了，耳朵一下子就红了，下意识地就想操控轮椅往后退，像个被人窥见了最隐秘心事的孩子，手足无措，浑身上下都透着窘迫。

那些过去的荣光，对现在的他来说，更像是一种讽刺。他从来不敢让她看，怕她对比之后，会失望，会觉得现在这个坐在轮椅上、连话都说不明白的他，太过不堪，太过没用。

姜灼华听见轮椅的动静，立刻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泪，快步走了过去，蹲在他的轮椅面前，伸手就抱住了他，本想着忍住不哭，可一看见他，她就控制不住，把脸埋在他的怀里低声哭了起来。

他的身体僵了很久，才慢慢抬起手，指尖微微发颤，轻轻落在她的背上，没说话。

她哭了好久。

他就那样安静的陪着她，安慰般的拍了拍她的背，看她的肩膀渐渐不怎么抽动，才示意她抬头，轻轻给她擦眼泪，

她仰着头，委委屈屈，强颜欢笑：“陆今野，你以前，也太厉害了吧，我到底是错过了多少你啊？”

“还攀岩呢，”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眼里强笑又带着泪，“我都不知道，你年轻的时候这么野啊？”

“都、都四老黄历了，没什摸浩缩的。” 他别扭地别开脸，想伸手把那个箱子合上，耳朵红得快要滴血，“都四些没拥的东洗，放着占地方。”

“才不是没有用的东西。” 姜灼华按住他的手，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每个字的口型都清清楚楚，让他看得明明白白，“陆今野，不管是以前那个站在领奖台上、翻山越岭跑现场的陆法医，还是现在这个坐在我身边、会给我熬粥、会帮我挑合同漏洞的陆今野，我都爱。”

“你的骄傲，你的脆弱，你的光鲜，你的狼狈，全都是你，我全都爱。”

她凑过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声音软得一塌糊涂：“你的光芒，从来不因为你坐轮椅，因为听不见，就消失掉一点点。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最厉害的陆法医，是我最爱的人。”

陆今野看着她眼里的认真和爱意，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积攒了三年的委屈、酸涩、不甘，在这一刻，全都涌了上来。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手臂紧紧环住她的腰，肩膀微微抖着，没哭出声，却有温热的泪，一滴滴渗进了她的衣服里。

姜灼华，谢谢你，我也爱你！

她不知道的是，

这句话，其实在他心里，早就已经说了无数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