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予安去了菜场。
四月下旬的空气和上周不一样了。泡桐花落尽了,枝头只剩下深绿的叶子,密密叠叠。
风一过不飘花瓣了,只有叶子沙沙响。
香樟的新叶也不再是春天那种嫩绿,转深了,厚了,阳光透下来的时候在地上投的影比上个月重。
皮肤上黏黏的,不是汗,是空气里的潮气。梅雨季还没到,但已经在路上了。
她今天来菜场是来买排骨的。
予安在肉摊前站了一会儿。
以前只买过蔬菜,西红柿、鸡蛋、土豆、菜心,买肉是头一回。
案板上摆着几扇排骨,骨头和肉的比例不一样,有的肉厚,有的偏瘦。她不知道怎么挑。
脑子里回忆了一下苏琪的话,那天在新城厨房里,苏琪一边把排骨倒进锅里一边说过的:“排骨要挑带点肥的,太瘦的做糖醋排骨会柴。”
她指了指一扇带点肥的。
“老板,要两根这个。”
肉贩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裙上沾着碎骨头渣。他手起刀落,排骨在砧板上弹了一下,两三下剁成小段,装进塑料袋递过来。
“十八块。”
予安扫码付了钱。
拎着袋子往回走的时候路过阿婆的菜摊。
阿婆不在,摊位上盖着一块蓝布,旁边豆腐摊的阿姨看见她,说“阿婆今天来得晚,估计快到了”。予安说“那我回头再来”,阿姨点点头继续切豆腐。
回到家,她把排骨倒进盆里。
冷水冲了两遍,血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水慢慢变浑。
冰箱里翻出姜,记的没错,还剩半块,切了几片。
蒜没放,蒜虽然好吃,但是还得剥,能省事一点就省事一点吧。
排骨冷水下锅,水面淹过骨头,姜片丢进去。开火。
等水开的时候,把火关小,再煮一会儿。
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备忘录,“枫镇大面”那个文件。
最新的几条就夹在蚕豆和马兰头的做法中间,是那天从新城回来在地铁上记的:两勺糖一勺醋 先糖后醋 糖化开了变成琥珀色再放醋……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这不就派上用场了嘛。
洗干净排骨后,将排骨下锅炒到表面焦黄,锁住肉汁;再盛出排骨,锅底留油,两勺糖下锅,化开,琥珀色,放醋;最后排骨回锅翻,酱汁裹上去。
苏琪那天说的话她基本上都记下来了。
锅里浮起一层白沫,越聚越厚。她用勺子撇掉,沫子下面是清的汤,飘出一股肉香。
排骨捞出来沥在碗里,表面颜色从生的粉白变成了熟的白,骨头两端的肉缩了一点,露出白生生的骨头茬。
炒锅上灶,倒油。
油在锅里晃了一下,等了几秒,筷子伸进去,冒小泡了。
排骨下锅。
刺啦一声,和那天在苏琪厨房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铲子翻了几下,肉在油里滋滋响,表面从白转淡黄,又转成浅浅的焦色。她翻了三轮,每一面都炒到了。盛出来。锅底剩一层底油,混着刚才炒出来的肉油,亮晃晃的。
两勺糖白砂糖倒进油里,沙沙地散开。
她拿铲子轻轻拨了两下,糖粒在油里慢慢变小、变透明、融成一片。
颜色从白转淡黄,再转琥珀色,就是苏琪说的那个颜色。
“看到这个颜色了吗?放醋。”
苏琪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予安立马紧张起来,往锅里倒了一勺醋。
醋入锅的瞬间锅里的泡泡炸了一下,酸甜的热气冲上来,吸进鼻子里的时候舌根自动泛了口水。和那天在苏琪厨房里闻到的一模一样,糖焦化的甜和醋的酸拧在一起,变成了糖醋排骨该有的那个味。
排骨回锅,铲子快速翻,酱汁裹上去,肉的颜色从焦黄转成酱红。
酱汁偏稀,在锅底淌着,没有苏琪做的那层亮晶晶的挂汁。苏琪那盘排骨端出来的时候酱汁是挂在肉上的,筷子夹起来汁不滴。她这锅汁没收紧,像红烧肉的汤没熬到位就盛出来了。
她开大火,又收了半分钟。锅里的酱汁咕嘟咕嘟冒大泡,变稠了一点,但还是不够厚。
不行不行,要糊锅了,关火,盛盘。
一盘糖醋排骨端到桌上,旁边一碗米饭。排骨的颜色是对的了,酱红色,偏深。但酱汁在盘子底淌着,没有挂在肉上。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汁从肉上往下淌,滴在盘子里。
咬下去。
味道是对的。先酸后甜,和苏琪教的一样,酸的劲儿先上来,然后甜跟上,顺序没反。
但肉偏紧,嚼了几口,柴。
倒不是说咬不动——是没有苏琪做的那股嫩劲。
那天苏琪做的排骨咬下去酱汁从肉里渗出来,肉是滑的。今天她自己做的,肉是干的,外面的酱和里面的肉各是各的。
又夹了一块。挑了块小的,瘦的多。小的比大的嫩一点,但也是柴的。
她又夹了一块,挑了一块带肥的。肥的那块好多了,咬下去有一点油从肉里冒出来,和酱汁混在一起,口感滑了一些。
虽说烧的没有苏琪好吃,但是卖相漂亮啊!
她把照片发给了苏琪。
“我做了糖醋排骨咯,但没你做的好吃(馋哭的表情)”
苏琪秒回:“第一次能做成这样不错了!颜色非常漂亮!”
隔了几秒又发:“汁收得不够,下次火开大一点,收汁的时候不要翻,让它自己咕嘟。”
收汁的时候不要翻啊,不怕糊锅吗?下次试试!
苏琪又发了一条:“不过你真的做了!我以为你只是说说的。”
“我已经喜欢上做饭了(开朗的笑脸)”
苏琪回了一个大拇指。
予安看着那个大拇指,又看了看盘子里的排骨。又把照片发给了陈朗。
发完才意识到,自己这样会不会不好,唐突一点。
“很成功呀,好不好吃?”
陈朗回消息了。
“味道还不错,就是感觉有点柴……”
“那肯定是肉的问题,下次我带你去买好排骨!”
“好~”
放下手机,予安专心吃起饭来,不知不觉,一盘子排骨都吃完了。
还是肉好吃呀,予安看了还剩一半的饭感叹道。
周日傍晚,予安炒了个菜心吃。
嗯,做蔬菜比做肉菜还是简单的多的
菜心清甜,盐放得刚好。
周一,予安刚到工位,静宜就走了过来。
“小周调去别的项目组了,公司把几个客户重新分了一下。你接手他的两个,厨电那个你本来就在跟,还有一个本地家纺品牌。”
予安说“好。”
静宜点点头,端着咖啡杯走了。
走了两步回头说了一句:“家纺的brief小周已经发你了。品牌方那边催得紧,这周先出一版。”
予安打开小周发来的交接文件。两个品牌的brief、排期、过往文案,小周整理得很清楚,文件夹分门别类,最后一个文档标题是“给接手同事的话”。
予安点开看了一眼,小周写了每个客户的联系人、改稿偏好、哪些话不能说。
“家纺客户讨厌'奢华'两个字,觉得太浮夸。”
“厨电客户每次都说‘不够有温度’,但其实就是想要‘妈妈的味道’那种方向。”予安看完把文档关了。小周真是个靠谱的同事。
厨电的还好,之前跟过,熟。
家纺的没有涉猎过啊……
下午开始写家纺的第一版文案。
标题打出了几行就删掉几行。
之前的客户都很了解了,这边的客户什么品味一点数都没有,这怎么下手啊。要不从最基础的开始。
给家纺品牌写“家的感觉”的时候,现成的词往外蹦,“温暖”“舒适”“归属”“每一个夜晚”。
这些词写了三年,闭着眼都能打出来。以前不觉得有问题,brief怎么写她就怎么写,客户说好就过关。但今天手指放在键盘上,打出来的字和昨天的那盘糖醋排骨一样:味道是对的,但就是感觉哪哪都不对。
删了第三版,重新起头。
被套和枕套是一个颜色的。早上起床的时候,被角还掖在床垫下面,和昨晚塞进去的时候一样。
太怪了!删掉!
经纬之间,是穿越晨昏的云朵在呼吸;肌肤之上,有揉碎星光般的安眠在流淌。
我好喜欢,不过是不是太浮夸了,客户肯定不会满意的。
她盯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了第五版。
摸得到的柔软,看得见的好梦,今晚就好好宠自己一把。
这个还可以吧!
不管了,试试吧……
发给了静宜,静宜没马上回,应该在忙。
下班前予安去茶水间接水。
只见陈朗站在咖啡机前,眉头紧皱,手指正在按太阳穴。
“你怎么了?”
“眼花了……”陈朗苦笑着说。
“你的任务量也增多了?”
他“嗯”了一声,和予安四目相对,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予安一点也没觉得意外。
公司人手越来越紧,不管是文案组还是设计组都逃不开。
陈朗端着咖啡等予安接完水一起走。
小刘发来了一条消息:“下周六有没有空!带你去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惊喜!来了就知道!”
予安看着屏幕,小刘的感叹号总是比别人的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