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微澜整理好衣服从客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静安山庄灯火通明,庭院里的灯笼次第亮起,映着假山流水,颇有几分旧时府邸的味道。沈家祖宅是民国时期的老建筑,经过修缮保留了原有的风貌,又在细节处融入了现代生活的便利,处处透着低调的奢华。
陆微澜沿着回廊往前走,还没到正厅,就听到了里面传来的说笑声。
他脚步顿了顿,辨认出其中一个是自家爷爷的声音。
“……可不是嘛,我们家小澜从小就不爱说话,闷葫芦似的,也就弹琴的时候能看出点鲜活气儿。”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惯常的中气十足,但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上次那个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拿了金奖回来,我问他要什么奖励,他说什么都不要,倒是我那架斯坦威被他嫌弃音不准了。”
“哈哈哈,那是好事啊!说明我们小澜有追求!”沈老爷子的笑声爽朗,“不像我家那个臭小子,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野,让他正儿八经学个乐器,学了三天就把琴行老师的胡子气歪了。”
“爷爷,您这话可就冤枉我了。”沈惊蛰的声音插进来,带着笑意,“我那叫因材施教,不适合的领域没必要强求。”
“你还有理了?”沈老爷子哼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小澜,比你小两岁,钢琴弹得那么好,成绩还年年第一。你呢?除了会考满分还会什么?”
“会的不多。”沈惊蛰慢悠悠地说,“也就恰好够追上陆学弟的水平而已。”
陆微澜的脚步在门口停了一瞬。
这话听着像是在谦虚,但语气里那股子自信劲儿,怎么听都不像谦虚。
他垂下眼,抬脚跨进了门槛。
“爷爷。”
厅内三人同时看向门口。
陆老爷子看到孙子,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小澜来了!快来快来,给你沈爷爷问好。”
陆微澜走过去,微微欠身:“沈爷爷好,祝您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好好好!”沈老爷子高兴得合不拢嘴,上下打量着陆微澜,越看越满意,“几年不见,小澜越长越俊了!来来来,到爷爷这边坐。”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座位。
那个座位旁边,坐着沈惊蛰。
陆微澜看了一眼,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依言走过去坐下。
沈惊蛰在他落座的瞬间,侧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陆微澜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小澜啊,”沈老爷子笑眯眯地开口,“你爷爷可是天天在我跟前夸你,说你钢琴弹得好,成绩也好,还懂事。不像我家这个臭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
“沈爷爷过奖了。”陆微澜礼貌地回应,“沈学长也很优秀。”
“哦?”沈老爷子眼睛一亮,“你知道他?”
陆微澜:“……听说过。”
“那就好那就好!”沈老爷子拍了拍大腿,“你们年轻人就该多走动走动。惊蛰啊,以后在学校里多照顾照顾小澜,听到没有?”
沈惊蛰端着茶杯,闻言挑了挑眉,看向陆微澜:“那是自然。陆学弟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陆微澜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陆微澜垂着眼,没有接话。
陆老爷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捋了捋胡子,笑而不语。
晚饭是在正厅的圆桌上进行的。
菜色精致丰盛,既有传统的京味菜,也有几道清淡的南方菜式,显然是照顾了陆微澜的口味。陆微澜注意到那几道南方菜摆在自己这一侧,心里微微一动,但没有说什么。
席间,两位老爷子聊起了当年的往事,从年轻时一起做生意聊到各自成家立业,话题不断。沈惊蛰偶尔插几句话,逗得两位老人哈哈大笑。
陆微澜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答几句。
他吃得不多,筷子夹菜的频率不高,而且每一道菜都只用公筷夹到自己碗里,再用自己的筷子吃。这个细节被沈惊蛰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会儿,确认了——这位陆家小少爷,确实有洁癖。
而且还不轻。
饭后,沈老爷子兴致不减,拉着陆老爷子去书房下棋。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孙子:“惊蛰,你带小澜到处转转,别让人家闷着。”
“放心吧爷爷。”沈惊蛰应得干脆。
两位老人离开后,厅里安静下来。
陆微澜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庭院,没有主动说话的意思。
沈惊蛰也不急,慢悠悠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靠在桌沿,看着那道站在窗前的背影。
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陆微澜身上,给他整个人笼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晕。他的中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了一个小揪,露出修长的后颈线条,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他微微侧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惊蛰端着茶杯,目光毫不掩饰地落在那道身影上。
“陆学弟。”
陆微澜没有回头:“什么事。”
“你今晚好像没怎么吃东西。”沈惊蛰说,“是菜不合胃口吗?”
“不是。”
“那就是拘谨?”沈惊蛰笑了笑,“不用客气,就当自己家一样。”
陆微澜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他:“我没有拘谨。”
“那你为什么只吃了半碗饭?”
陆微澜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胃口不大。”
“是吗。”沈惊蛰放下茶杯,走过来,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那下次我让人备点开胃的小菜。”
陆微澜抬眼看他:“不用麻烦。”
“不麻烦。”沈惊蛰低下头,对上他的视线,嘴角噙着笑,“毕竟爷爷交代了,要我多照顾你。”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我怎么敢不听爷爷的话呢,陆学弟?”
陆微澜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和车里那个味道一样。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距离。
“沈学长有心了。”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清冷,但沈惊蛰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沈惊蛰在心里笑了一下。
有意思。
表面上滴水不漏,实际上还是会紧张。
他喜欢这种反差。
“走吧,”沈惊蛰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带你去看看院子里的桂花,现在开得正好。”
陆微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犹豫了两秒,还是跟了上去。
庭院里,桂花香弥漫在夜风中,甜而不腻。
沈惊蛰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能让身后的人跟上又不显得刻意。他一边走一边随口介绍着院子的布局和历史,语气轻松自然,像是一个称职的导游。
陆微澜跟在他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
走到一棵桂花树下时,沈惊蛰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陆微澜没料到他会突然停步,差点撞上,及时刹住了脚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到不足一臂。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沈惊蛰低头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陆微澜。”
这是他第一次直接叫他的名字,而不是“陆学弟”。
陆微澜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
“你爷爷有没有跟你说过,”沈惊蛰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让你多跟我相处相处?”
陆微澜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但沈惊蛰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
笑意更深了。
“那就好。”沈惊蛰退后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语气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调,“走吧,前面还有一棵百年银杏,秋天的时候特别好看。等叶子黄了,我再带你来看。”
他说完,转身继续往前走。
陆微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垂下眼,跟了上去。
桂花香在夜风中浮动,像是某种无声的预兆。